不比前次作為安撫使出門,行軍打仗講究規矩。
所以就算傅瞻覺得自己的尊臀還沒有完全恢復,也只敢齜牙咧嘴地坐在馬上。偶爾往裴儀的馬車中一躲,也戰戰兢兢的,唯恐叫人發覺了,影響軍威。
“你說太子府處理得這麼快,怎的對肅王府還沒動作?”他歪在軟墊上伸了個懶腰,像一隻無賴的貓咪,“總不能是心軟了,想保肅王吧?”
裴儀在馬車裡晃得頭暈腦脹,勉強睜開一隻眼睛,“肅王犯得事比太子重多了,想來是還在細查蛛絲馬跡,比如礦場賬面、火球方進出。
再有,咱這一趟不是又打烏爾骨麼,還有個周恪沒逮住呢。等逮住了他,證據鏈才算完全貫通,再定肅王的罪也不遲。”
傅瞻點點頭,想起長大的黑色袍子,暗地裡磨了磨牙:“你不提,我都忘記了這大黑耗子。”他似乎組織了一下語言,“按理說,喪屍在這個世界屬於‘意外’,但又不能從天而降,所以為了不顯得太突兀,就安排了周恪來實現‘意外’——那麼周恪本人也屬於‘意外’麼?”
裴儀被繞得有些糊塗,試圖分析道:“你的意思是,周恪也算是‘外來者’嗎?那他是你家‘繼承人篩選系統’的程序員還是別的什麼?死在這裡還回得去嗎?還有,他算是哪個陣營,跟別的世界能聯絡上嗎?能讓他打聽打聽,你的兄弟姐妹們都多少成就點了嗎?”
傅瞻無奈地笑了笑,“阿裴果然深謀遠慮。只是,我也不大知道……”
馬車簾子一動,翊王被郡主趕了出來。
日夜兼程,當裴儀第三次裹著傅瞻年少時用的狼皮斗篷卻在夜裡被凍醒的時候,木幹鎮終於到了。
鬱競芳瘦得幾乎撐不起鎧甲,倒是鬱競弘更壯實了些。就連齊香似乎也長高了。
齊香見了裴儀,分外高興,拉著她嘀嘀呱呱地說著最近幾個月的事。
“鬱老將軍身子不大行了,已經回南方修養,差不多跟你前後腳回去的。上個月有信來,說南邊到底氣候溫潤,已經好了一些,叫大家放心。
鬱將軍上次捱了一刀,至今提不起武器,也萌生了退意。如今只專心帶小將軍,想來幾時能完全接手,她也就回南邊了。”
裴儀聽完一陣唏噓,又問:“你呢?”
“什麼我呢?”齊香眼神一陣閃躲,臉上紅霞生起,像只吃了酒釀的小耗子,“我好得很,能吃能睡的。”
裴儀也是從年少時候過來的,看了她的害羞情狀,如何還能不明白。便輕輕一拉她的手,“我是問你與鬱小將軍的事呀。”
“哼,傻狗,二愣子,氣死人,誰要跟他在一起。”
裴儀暗自發笑,又恐齊香少年面薄,只得忍住笑道:“你是頂頂好的姑娘,若真是看準了鬱小將軍,那是他有福氣。若是沒看中他,這次就隨我回京城,不跟他羅唣了。”
齊香連忙道:“也不急著回京城呀……”
裴儀哈哈一笑,“那便是看中了。”
齊香忸怩了一陣,問:“姐姐你還記得咱們在南屏州遇見景源的時候,有一對假犀角的書籤嗎?”
怎麼不記得呢,景源正是因為假犀角處理得好,看得出心正又精明,才跟著一起回京城的。後來那對書籤,一隻留在了鋪子裡;另一隻則被裴儀贈送給了齊香,被她一直夾在手劄裡隨身帶著。
“鋪子裡的那隻,被唐閣老買走了。那時候競弘正在閣老門下聽學,喜歡得很,就討了來。誰曾想到,另一隻就在我手裡……”
“噢喲,從南屏州到京城再到木幹鎮,尋常要走二十天。”裴儀打趣道,“這都能讓你們遇上。可見是天賜的緣分。”
齊香臉一紅,伸手來撓她,裴儀連連討饒。
鬧了一小會兒,齊香領著裴儀去看上次捉住的兩隻喪屍。
他倆還是傻乎乎的,只知道每日三餐肉,偶爾坐在牆角發呆,更多的時候是嗷嗚嗷嗚地徘徊。
“我將你種下的羊角拗帶來了,還有不少烏頭,”裴儀一面走一面道,“酒精還夠嗎?試試看能不能提取些東西來。”
她倆在擠齊香的小實驗室裡待了七八日,終於提取出了第一批肌松藥,起名為“軟骨粉”。
齊香蹲在牆角,看傅瞻將粉末灑在喪屍鼻前,沒一會兒便見它們軟倒在地。“嚯!這東西怎麼如此厲害!”
裴儀一面根據脈搏進行簡單的計時,一面掩住她口鼻,示意不要說話。
齊香心領神會,打了個“放心”的手勢。
那日裴儀坐在籠前,直到一個多時辰之後,才見喪屍勉強搖晃著起身。
裴儀走在前面,傅瞻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覺得她嗓音裡帶著苦味。
他快走兩步,輕輕牽住她的手,“不妨與我說說,無論怎樣,我都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軟骨粉研製成功,下一步準備火攻,”她語氣一頓,像是在下定某種決心,“但喪屍曾經都是人,像你我,像齊香,像鬱將軍。一想到要先將它們放倒,再火燒,就覺得是在燒4活生生的人。”
“他們不是活人,”傅瞻轉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用一雙光華流轉的眼睛直視她,聲音輕柔地如同在說一個睡前故事,“你曾經數次解剖,他們的身體結構早就異於常人;又兇悍無比,與怪物何異。
就算大夫心慈,不忍傷及任何生靈,也應為邊境戍守的將士們考慮,為邊關數十萬百姓考慮。
千錯萬錯,錯不在你,錯在將他們變成喪屍的人。”
裴儀聽他一番話,眼中淚光一閃。
傅瞻很顯然抓住了這一刻,從懷中摸出絹帕遞給她,打趣道:“大夫果真菩薩心腸。”
裴儀原本萬分感激地接了帕子,聞言往他懷中一擲,正色道:“準備火攻,若是喪屍及時散開,作用有限,你可有對策了?”
傅瞻一面悄悄將帕子藏了,一面搖頭晃腦:“一說‘火攻’,首先想到赤壁之戰。咱也想辦法讓烏爾骨將喪屍用鐵鏈子勾連在一起,到時候軟骨粉一撒,哪怕只有部分中藥癱倒,剩下的也跑不開,再用火攻,豈不便宜。”
裴儀聽他的話有道理,順著想道:“赤壁之戰的關鍵人物,一個是黃蓋——縱火咱們自己來,苦肉計交給別人;剩下的一個是盜書離間的蔣幹,一個是獻計的龐統。
周恪不是傻子,烏爾骨的大將軍赫連碣也不是。‘蔣幹’得先吃點苦,除去周恪。而為了讓赫連碣聽從‘龐統’的建議,必先給他個假象,比如……”
她往腦袋上敲了敲,“比如咱們發明了一種專門針對喪屍的絆索,或者別的什麼裝置。只要讓赫連碣覺得自己的喪屍先遣隊不是鐵板一塊,自然慌亂,自然會四處尋找加固之法,這時候‘龐統’再出場,更穩妥些。
而赫連碣得了‘龐統’獻策,唯恐咱們又找到新的對策,必然很快主動前來進攻。
急則緩之,到時候咱們兵強馬壯的,打個後手,勝算不小。”
傅瞻聽她說得有趣,不禁問:“那麼‘蔣幹’是誰?‘龐統’又是誰?誰能把絆索的訊息傳出去?”
裴儀又思忖了一陣,“絆索不用故意傳,你只讓鬱將軍帶人裝模作樣操練幾天,再讓咱們自己人在軍中多加吹噓,訊息自然能出去。
而‘蔣幹’與‘龐統’,咱們合二為一,事關重大。
我倒是想到個可堪用的:瞿白羽。”
說起瞿白羽,傅瞻又想起自己失敗的審訊,想起自己失態之後,躲在大夫屋裡求安慰的慘狀。不由得面上紅了紅,“他就是一個見利忘義的小人。別說上苦肉計了,就算咱們許他金銀官位,一旦真給烏爾骨拿了,只怕反水比誰都快。”
裴儀調皮地一眨眼,“我看卻不。”
她轉過身,說了句不相干的,“你還記得咱們遇見景源的時候嗎?你說她不忠誠、難馴服,當不好屬下;又說她手段狠辣,只怕日後招來禍事。
可現在呢?我只看見一個行事有章法、辦事可靠、有商業才能的好姑娘。
生而為人,都有七情六慾,有心結、有期待、有放不下。只要目的一致,哪怕是一段路,也是能並肩走的。”
傅瞻被她的話語打動,頷首道:“明日我們一起去見鬱將軍,她若是首肯,咱們再尋瞿白羽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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