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瞻悶聲搖了搖頭。
他低頭飲了茶,驀地有些後怕,一時之間茶盞拿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一直盯著呢,你下手雖然重,到底不黑。”裴儀添了茶,帶著點揶揄地瞥了他一眼,“瞿白羽此番是吃了些苦頭,但沒有性命之憂,就算在烏爾骨也養得回來,你放心。”
傅瞻原本一直垂著頭,聽聞這話反而抬起頭來,一雙晶亮的眼睛眨了眨,“阿裴,我怎麼覺得,你提前知道我會動手呢?”
裴儀失笑,妙目中好似有萬千星辰的倒影,“王爺不是早就知道,瞿白羽既是‘蔣幹’又是‘龐統’,必要的時候還得上‘苦肉計’麼。
如今瞿白羽對外並非叛徒,誰給他苦吃?誰叫他委屈?”
傅瞻眼睛瞪大了,“原來你早就料到我會失態,怕我失手將他打4,所以特意坐在屏風後面?”
他說完搖了搖頭,“不對,我雖厭惡他,也知道輕重緩急。
若他今日都說的是人話,我未必會動手。只要我不動手,苦肉計就沒有機會施展。
阿裴,為何你篤定我會失態呢?
還是說在你眼中,我是個只會用拳頭解決一切的野蠻人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中的光彩越來越暗,語速越來越慢,竟像是嗚咽了。
裴儀嘆了口氣。
“你今日會不會動手,我並不確定,”她坦然地與他對視,“所以我要在屏風後面——倒不是怕你打4他,反而是怕他全須全尾地出了門,轉頭就在烏爾骨遭人懷疑。
他若能想明白這一點,自然有辦法將你激怒;他若是想不明白,少不得我要跳出來當個惡人,再挑撥兩句。”
傅瞻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一把攥住她,好似溺水者抓住稻草,“所以,你是相信我的對不對?你信我能夠控制住自己,你信我跟太子不一樣……”
裴儀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似在安撫一隻不安的虎。
“你與太子,從來不同。”
傅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好似今天所有的疲勞、焦慮和辛苦,都因為這句話,散到了九霄雲外。
“所以阿裴不僅預料到了我的行動,也預料到了瞿白羽,不是嗎?”人一旦心情平復,腦筋就變得活躍了。
裴儀低低嗯了一聲,“咱們與他交道打得少,只曉得曾是個市井混混——倒不是說因此瞧不起他,反而因為他出身底層,一貫資源有限,一定懂得‘捨不得孩子套不的狼’的道理。
同樣也因為他是一條‘光棍’,我猜他是敢賭的。
你剛才也大致說了赫連碣和周恪的情況,他的反應看起來像是跟咱們的‘苦肉計’想到了一塊兒,所以才會出言激怒你。
我只問一句,他最後說得特別低的那句話,是不是很離譜?”
傅瞻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半晌只道:“何止離譜,簡直荒唐透頂。”
“這不就對了,”裴儀將兩手一合,似是輕輕鼓了掌,“他應該是分析了自己的處境,知道戴罪立功是最好的出路,於是挑了句不中聽的,好叫你動手。
一旦你動手,他就有機會負氣出逃,畢竟你揍他的理由越是不可理喻,他叛逃的藉口越是光明正大。
你聽他最後的那句‘且看著吧’,說完整了不就是‘你且看著我的能耐吧’。”
傅瞻嘖了兩聲,“阿裴,我怎麼以前沒發現你這麼厲害?算計算計我就罷了,怎麼連瞿白羽都算計進去了?”
裴儀聽他話裡有三兩分陰陽怪氣,眉眼不由得一彎,淘氣道:“如今棒打了‘黃蓋’,送走了‘蔣幹’,只等‘龐統’獻策,這事兒大體上是成了。”
傅瞻眼珠子一轉,藉著杆子往上爬道:“棒打‘黃蓋’的是我,送走‘蔣幹’的也是我,阿裴,你的意思是,我如周公瑾再世?”
這是他第三次人皮子討封了,裴儀不忍再叫傻孩子難過,敷衍道:“是是是,羽扇綸巾、橫槊賦詩、妙借東風的江東美周郎,不是你還能是誰。”
於是傅瞻裝模作樣整了整衣襟,表情嚴肅但同手同腳地出門去了。
次日,二人將瞿白羽的事情告知了鬱競芳,又商量起了軟骨粉的用法。
“如今城裡的烏頭都已經收了上來,和羊角拗放在一起,齊香選了六七個徒弟,正搗鼓著呢,說估計十二三天能將新一批軟骨粉做好。”鬱競芳喘了口氣,又問,“就算赫連碣聽瞿白羽的建議,將喪屍串成一排,軟骨粉又得如何撒出去呢?”
裴儀默默嘆了口氣。
這計劃起得太急,缺乏了穩妥的安排和設計。
現下軟骨粉的生產正在進行中,瞿白羽也捱了打,一百軍士也操練上了。縱然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也少不得硬著頭皮上了。
“不如我們用風箏吧。”傅瞻似是察覺到她的窘迫,默默上前一步,立在她身後,“利用風箏帶上軟骨粉,從兩邊山上遠遠地放過來。風箏的速度、角度、方向都好控制,若是練熟了,撒個藥不成問題。”
“若是風箏被人射中呢?”鬱競芳問,“你總不能指望烏爾骨的弓箭手都是吃素的。”
“射中了也不要緊,咱們的目的是將藥粉撒開,只要風箏在接近喪屍的地方被射中,一樣能達到目的。”傅瞻補充道,“我猜烏爾骨大軍內部也對喪屍‘敬而遠之’,畢竟這東西沒什麼人性,誰知道什麼時候就發了瘋了,所以弓箭手不會離喪屍太近。也沒人會想到咱們打算對喪屍‘下藥’。等他們反應過來,咱們一輪藥撒完,也就不需要風箏了。”
“那誰去放風箏呢?”
“我去。”
鬱競芳與裴儀齊齊一愣,轉頭看向他。
他似是有些不自然,輕哼一聲,“以前在京城當紈絝子弟的時候,鬥雞、訓狗、馬球、骰子,打雙陸、逮蟋蟀、放風箏、耍扇子,有什麼不會?”
他頭一昂,輕咳了一聲,“本王出馬,定叫喪屍有來無回。”
鬱競芳本想再說兩句“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之類的話。奈何木幹鎮偏遠貧窮,整個城裡連同軍中竟也找不出一個善放風箏的,也只得將它拜託給傅瞻。
二人出得門去,裴儀悄聲問:“你當真會放風箏?”
傅瞻撓了撓腦袋,“我說我本科是學流體力學的,你信嗎?”
裴儀沒忍住,“哈?”了一聲,像一隻瞪大了眼睛的貓兒。
“想不到吧,”他沒忍住笑了,抬了手又放下去,按捺自己想揉揉她的想法,轉身道,“我知道你肯定要問‘怎麼不學工商管理/金融/經濟?’,沒錯,陸家就是這樣的。所有繼承人必須學至少一門理工科,為接手一部分家族產業打下專業基礎。
所以我不僅學了流體力學,還會開客機——有駕駛證的。”
裴儀又“哈?”了一聲,終於跟上他的節奏,嘗試著問:“所以,你的意思是,能用自己的專業知識指導放風箏?”
傅瞻正色點了點頭。
“那我也會放風箏,”她噗嗤一笑,整了整衣襬,故作驕矜道:“流體力學麼——血管裡的血也是流體,醫學院本科第一年也要學大學物理,流速、壓差、伯努利,我也是懂些皮毛的。”
傅瞻與她一起放聲大笑,良久後作揖道:“那便拜託大夫與我一起辛苦了。”
城中並無風箏店,只有個老篾匠,日常編織些籃子、筐子之類,聊以餬口。
傅瞻向老丈買了些竹篾,花一下午時間紮了個粗陋的骨架。裴儀則在一旁打漿糊。
到了月上中天的時候,才勉強糊了個鷹不鷹、燕不燕的風箏。
“嘖,”傅瞻一嘖嘴,似是對自己的動手能力萬分鄙夷,“小玩意兒真醜吶。”
裴儀苦笑,“先不說醜不醜,飛得起來就行,就怕飛不起來。”
傅瞻一面收拾地上的碎竹篾,一面嘆氣道:“當年專業課也是數一數二的,萬一明日飛不起來,阿裴只當是我廢物點心,並非伯努利他老人家無能。”
裴儀正擦著手上的漿糊,聞言也不大笑得出來,“我知道我知道,敘章文武雙全;明日若是風箏飛不起來,定然是風向不對、溼度不好、邊關的風水不養人,萬萬不會是敘章的問題。”
傅瞻聽她振振有詞,又氣又笑,便拿手沾了漿糊來抹她的臉,直叫大夫連連討饒。
第二日,裴儀破天荒起了大早,拉著傅瞻往山林裡放風箏。
為了防止軍中有其他細作,軟骨粉計劃在暗地裡進行,就連齊香找幫手也打著“製藥”的模糊名頭,所以風箏也只能揀沒人的地方試飛。
“我昨天列了個訓練計劃,”裴儀摸出一張紙箋遞給他,“齊香那頭大概還有十天時間,我們的工作必須搶在她前面完成。
所以第一天,也就是今天,必須完成初步試飛,調整好風箏的外形、翼展、重心位置等引數。”
傅瞻點點頭,“阿裴還是很專業的。”
“從第二天開始練習風箏的穩定控制,這裡沒有裝置,風向、風力、風的穩定性還有空間的開闊度,甚至是溼度,都需要去熟悉和把控。咱們的唯一優勢在於可以慢慢熟悉場地。這一點預留兩天時間完成。
從第四天至第六天,練習有計劃地控制風箏的飛行速度、方向和傾斜角度。換句話來說,如果前面都是‘利用風’,那麼從這裡開始‘與風博弈’。
第七天開始給風箏加負重,開始戰場模擬,最好能夠實現遠距離的精細控制。”
傅瞻咬著牙點點頭。
“還有,”裴儀雙手一背,活似胸有成竹的金牌賽訓指導,“為了更好地駕馭風箏,建議你每天清晨加訓負重越野跑。”
傅瞻嘴一咧,“那你陪我跑?”
裴儀擺擺手,露出了些許心虛來:“我可以每天夜裡陪你糊風箏,但早起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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