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競芳強撐著來送。
對戰烏爾骨大捷之後,她又好一通忙碌,恨不得將自己平生所學都交給鬱競弘一般。
好在這傻小子爭氣,也學得有模有樣。
“等過了冬天,我也要上書請辭了,”鬱競芳將自己用斗篷裹了,還是咳得厲害,“父親回南面雲啟縣祖籍休養,說氣候宜人,我也想去那兒歇歇。郡主若是日後得空,常來做客,可好?”
裴儀點點頭,“京城離雲啟不大遠,五六日的車馬,往來便宜得很。”
鬱競芳將她的手輕輕握住,“郡主熟悉兵法,又有韜略,芳受益匪淺。只可惜戰事緊急,俗務纏身,不能抵足暢談,甚是遺憾。”
傅瞻在一邊聽得牙酸,“姐,你當年不肯讀兵書、非要上演武場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鬱競芳瞪了他一眼,拉著裴儀依舊不肯放手,“郡主別聽這個猴的。”
裴儀瞟了一眼傅瞻,再三答應去雲啟做客,又依依不捨與齊香告別。
齊香一張臉紅得如同三月的晚霞,只撲在她懷裡不肯說話。
“行了行了,真捨不得就跟你姐姐回去。”傅瞻在一邊涼涼道:“競弘以後有的是回京的日子,你跟著往來,見面的機會也多。”
裴儀拍了拍她的腦袋:“邊關苦寒,你願意留下,姐姐為你驕傲。競弘肩上擔子重,今後還看你們二人同舟共濟。今後多往京中送信。”
齊香嗚了兩聲,終是與裴儀告別。
大軍再次上路。
天氣更冷了。風雪一起,路變得難行,就走得更慢了,風餐露宿也變得尋常。
裴儀凍得睡不著,推了車窗往外看,正好見傅瞻打著燈籠巡夜。
“冷嗎?”他掀了車簾坐進來,張開自己的斗篷將大夫整個兒裹住,摟在自己懷中。
“珠玉門一直沒遞訊息來,肅王還沒判,新太子也沒有立,”裴儀蛄蛹了一下,讓自己與他對坐,“肅王遲遲不判,還能說是在等證據補全;太子之位空懸,總歸動盪。等你帶著軍功回去,只怕又有流言。”
傅瞻嗤了一聲,“管他誰,愛誰誰。等回了京,咱就將官職都辭了,在南邊買座大宅子,再買些田地、莊園。我看你也是怕冷的,南邊氣候好,又省得你操心。”
裴儀噗嗤一笑,“咱們現在有什麼官職好辭?無非是一個翊王的爵位罷了,靠血統得來的,想辭也辭不掉。而公主尚且如此,我身上的郡主就更是不值一提了。”
傅瞻想想也對,“那咱們怎麼辦?我是不要坐那張椅子,有那功夫,不如陪你在府中閒著。”
裴儀想了想,“如果你顧辭不受,最後只得從旁支裡選,那麼你大機率是逃不了當攝政王的。”
傅瞻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腦門,“肅王那頭呢?你什麼打算?”
“周恪昔年和肅王的信件都被咱們找到了,縱使人沒抓到,也算是圓上了。”裴儀微妙地停了一下,壓低聲音,“我總覺得肅王遲遲不判,也是陛下的意思——想看咱們這一仗結果如何。
你說喪屍這東西,又聽話又勇敢,打起仗來是真好用。肅王想用,陛下會不會也想用?”
傅瞻明顯地一抖:“肅王想靠喪屍鬥倒太子,老皇帝想幹嘛?掃平全球嗎?”
“還不是‘建功立業、青史留名’八個字害的,”她嘆了口氣,“你說肅王這些年,不管是在曲潭還是在集賢村乾的事,陛下能不知道?之所以佯裝,無非是一來用他砥礪太子,二來想看他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誰都知道種桃子不如摘桃子,我看陛下就是個摘桃子的。”
“那現在好了,桃子讓你一把藥全爛了,種桃子的沒好果子吃,摘桃子的失望透頂。”
“這一對父子當初默許走上草菅人命的路,就該想到有雞飛蛋打、受萬人唾罵的一天。”裴儀挑眉看他,“五馬巷的仇算是報了,而裕平城、集賢村以及千千萬萬留不下名姓的可憐人,尚且等著沉冤昭雪呢。”
“到現在,我估計老皇帝想處理肅王的心比誰都急,但又要表面上等咱們提交‘證據’。”傅瞻在車裡伸了個懶腰,“肅王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被他老子狠狠擺了一道。
他一向聰明又謹慎,唯一的弱點就是總覺得別人都是笨蛋。他也是,韓牧楨也是。”
說起韓牧楨,裴儀心裡不大舒坦,“肅王必定是要倒臺的,那韓家呢?”
“韓家樹大根深,一時無法連根拔起。韓棠秋又是老臣,總要給個體面。
至於韓牧樟能不能留一條命,就得看韓家保不保她了。”
裴儀又莫名想起上次韓牧楨來談合作時,空了的手腕,隨口道:“她那隻手鐲兒挺有意思,第一次消失時,因著胡瓦匠和袁文廣的案子,京中勢力洗牌,韓牧楨往孃家送了三隻匣子;第二次消失,肅王被圈禁、同時公主重病。
好像每到肅王府的重大關口,鐲子就消失了。”
“那鐲子就跟韓牧楨的王妃印似的,”傅瞻仔細想了一會兒,“以前好像確實也沒見她褪下來過。總不能是送當鋪了吧?”
嗨,裴儀眉頭一皺,“哪家當鋪敢收這東西!我猜八成是當做信物出去了。”
傅瞻抿著嘴分析道:“第一次好猜。那時候咱們已經從南面回來,也往宮裡去過了。曲潭的喪屍基地估計已經搬了家,所有喪屍和裝置、人員都往烏爾骨去了。
韓牧楨送出去的三隻匣子,要麼是礦場的賬本——喪屍的事情一旦抖摟出來,小到查賬、大到抄府,肅王怕賬本被翻出來,要另行安置;要麼就是喪屍轉移安置的費用。她那隻鐲子,說不定就在經辦的心腹手裡。
當時我們就疑惑,肅王府既無意於袁文廣的位置,何苦假裝奔走忙碌,原來是暗度陳倉呢。”
裴儀點點頭表示贊同,“第二次鐲子不在時,敘章你還在大理寺,韓牧楨來與我們談合作,說肅王府在危急存亡關頭,明確要將太子拉下馬來。
但那時候秦芸尚未敗露,太子那頭沒露一點頹相,全京城都在觀望咱們翊王府,她的手鐲能去哪裡呢?”
“要我猜,就是押回孃家了。”
裴儀不解,側了頭看他。
“韓牧楨和韓家的關係沒有你想得那麼好,”傅瞻解釋道,“二者更像是‘利益聯合’,而並非‘情感紐帶’。
要知道利益鏈在有共同利益的時候,最為堅固,比如肅王府炙手可熱的時候;在利益衝突的時候又最為脆弱,比如韓牧楨希望韓家為肅王府赴湯蹈火的時候。”
“可韓家與肅王府從來就是深度繫結的。”
傅瞻搖了搖手,“韓家因為韓牧楨的緣故,自然而然被標記成‘肅王一脈’。我承認在吏部官員考核的事情上,韓家是出過力的。但經此一役,革了職的吏部官員大多被韓家門生佔了位置。很難說韓家是在為自己爭取,還是在為肅王衝鋒陷陣。”
裴儀咂摸了一刻,不得不承認韓家確實在肅王的名下撈到了好處。
“韓牧楨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自然一心向著肅王府;但是韓家不是。韓家還有御史臺的韓牧樟,最不濟還有幾房在地方上任職的叔伯兄弟,自然不願意陪著肅王府魚死網破。這時候可不就要韓牧楨拿點‘硬頭貨’出來鎮場子了。”
裴儀聽著“潑出去的水”,心中不是滋味,卻也不願夜半與傅瞻爭辯。只是嘆了口氣,“韓牧楨這個人,哎,是個厲害的。喪屍的事情不管參與了多少,終歸是替肅王謀劃,不知道她手上有什麼能保命的沒有,不然恐怕是在劫難逃了。”
傅瞻聞言眉毛一挑,“你不是最怕韓牧楨了嗎?她想讓你當肅王小老婆的事情也忘了嗎?怎麼還替她考慮起來了。”
裴儀垂了眼,“那日秦芸找我去,反反覆覆說自己‘沒得選’,我倒是覺得她未必真‘沒得選’;韓牧楨才是,但又從來不說。”
“我這兩個堂嫂,各有各的厲害,”傅瞻也跟著嘆了口氣,“秦芸是扮豬吃老虎,韓牧楨是豬鼻子插蔥——裝象。”
裴儀聽了便笑,“太子妃十數年隱忍不發,將一個無能暴戾的太子輔佐到如今,實屬不易,靠的也不全是溫婉恭順。只是因為太子府一向示弱,我們才忽略了他夫婦倆的真面目。一直都覺得秦芸可憐,但想想她向地方上勒索的手段、對五馬巷投毒的心機,乃至於慫恿你乾的那些事,倒是我們疏忽了。”
傅瞻沉吟不語,想起了自己喪父後從西北邊境剛剛回來的時候,京城中各路不善的、鄙夷的、幸災樂禍的言語和眼神。這時候只有秦芸拉著太子來看他,請他去家裡吃茶,溫言將他勸慰。彼時他是真心感念他們的。
興許,這條線從十餘年前就埋下了;又興許,他們那時候是真心關愛他、照顧他的。
誰知道呢。
裴儀看得出他心裡不痛快,打岔道:“肅王妃平日裡一向以剛硬凌厲示人,又殺伐果斷,我們總覺得她明火執仗的。但回過頭來想想,她既無子嗣,與孃家又有芥蒂,就連肅王對她也是敬愛多過親近,沒多深的情意。她除了跟著野心勃勃的肅王一路走下去,別無他選。
秦芸是藏拙,唯恐人家知道她‘有用’;韓牧楨是自矜,唯恐肅王覺得她‘無用’。
哎,都是苦命人。”
傅瞻也看得出她對韓牧楨多有惺惺惜惺惺的意思,溫言道:“以她的才智,未必沒有保命傍身的東西。她是個聰明人,應該想得明白與肅王府割席的好處。”
寒涼的長夜便在閒話與打趣中度過。
又過了幾日,京城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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