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奴
長安有很多崑崙奴,皮膚黝黑、頭髮卷卷的,大多數赤裸上身,穿著羊皮短褲或是下裳。聽說是從南洋被虜獲的,權貴大多喜歡豢養崑崙奴。
師父說他們太可憐了,被掠奪土地、與家人生離、飄洋過海被運往遠離家鄉的地方為奴。
這天我們在長安附近的街頭看見一個皮膚黝黑頭髮微卷,赤裸上身穿著下裳的崑崙奴被叫賣。因為身材較一般的崑崙奴要矮小,貴族們興致不高,遲遲沒人肯買,氣的奴隸主抽了他好幾鞭子,下裳也被抽得爛成一片一片。
長安街頭人來人往,街頭人頭湧動,師父時不時還要伸手護著我免得被來往人車衝撞了。
沒想到在這裡還遇到了許久未見的熟人,說是熟人,其實也沒那麼熟。
“鄭道長,早些日子便聽來京的道士說您會來長安,主人一直派人在此候著,別來無恙啊。”來人有些不凡,身穿華服身份不低。
“高將……高先生好。”師父向他施了個禮,然後拉了我的手,“這是內人。”
“高先生好。”我向來人施了個禮。
“小娘子好,上次王爺府上匆匆一見,未能打招呼。兩年不見,小娘子出落得更加美麗大方了。今日再見,小娘子已經和鄭道長成親了。”這位被師父稱呼為高先生的人看著我,笑的有些曖昧,“道長,請到酒樓一敘。”
高先生開了包房,點了很多長安特色美食,師父推辭不過,便開始與他對飲。
“久聞鄭道長不愛美人愛道法,如今看來,倒是傳聞有假。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看來,道長也不例外。”
師父客氣地笑笑,小心地給來人斟上了酒,抬眼朝我使了個眼色。
“夫君,我剛剛見杏花巷有家賣杏花酒聞著味道不錯,不如我幫去買一點,也讓高先生嚐嚐這民間的美酒。”我開口道。
“好,勞煩娘子跑一趟。”
“我去去就回,夫君莫要貪杯。”
自從做假夫妻以後,我們在外面便整日假裝恩愛夫妻,他喚我娘子,我叫他夫君,一開始不習慣,叫的時候尷尷尬尬還彼此嬉笑了好久。
日子久了,再互相稱呼便習以為常了。
他說我爛桃花實在是有點多,若沒有一個厲害的夫君把持著,怕是狂蜂浪蝶都要湧上來佔我便宜。
我買好酒回去的時候,高先生已經和師父談的差不多了,師父難得地特意支開我,大機率是高先生找他有事,不便明說。
“高先生,不喝點杏花酒再走嗎?”
“有勞小娘子了,只是在下今日不勝酒力,還需先行告退,這酒,就不喝了。日後有機會再敘吧。”
高先生臉色不大好,不知道和師父談了什麼內容,匆匆和師父作了個揖便拜別了。
“夫君,他是誰呀?”我還沒從假戲裡出來,隨口叫了句夫君,“師父。”還是立馬糾正過來了。
“朝廷的人。”師父拉了我就坐,“過來。這家的糕點很是不錯。”伸筷子往我碗裡堆了好些菜。
“他找師父有事?”
“嗯,左右不過是招安,招安不成,還說了些不大愉快的話。只可惜我對入朝為官實在沒什麼興趣。如今這世道安好,我們在江湖中隨處接點任務便可以謀生,天南地北想走便走,不用受各種規矩約束。”
他給我又布了幾個菜,溫和地看著我:“小白,我們一直這樣,可好?”
“當然好啊,和師父在一起最開心了。”
到了晚上,我們意外碰到了白天那個受盡虐待的崑崙奴,他被奴隸主關在街邊的籠子裡,身體被打的傷痕累累,很是可憐。
他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看著我和師父,有些哀求的樣子。
師父教我用紙剪了幾個老鼠,唸了句咒語吹了口氣,紙老鼠便活了過來,在師父示意下,避開奴隸主去啃咬木籠子,不多時就將門開啟,師父悄悄溜過去放了崑崙奴出來。
放出來以後偷偷帶他到人際罕至的地方,才發現他舌頭被割,無法言語。
師父見他被殘害越發覺得可憐,於是拿出白天在街市買的海外經地圖,問崑崙奴他家鄉在哪,欲送他返鄉。
崑崙奴咿咿呀呀比劃,聽不懂他說什麼。師父說:“要不你直接在上面指一下吧。”
崑崙奴手腳並用比來比去,指了其中一個位置。
師父瞭然:“你放心,我一定送你回故鄉。”
崑崙奴點了點頭,很是急切的樣子,他不會言語很容易就被逮回去。
帶著崑崙奴太過顯眼,又怕奴隸主找上門,師父畫了個法陣,我替師父佈置好法器。
師父拿出白天買的非洲的器物給崑崙奴拿著,買的時候那奴隸主說是從崑崙奴老家帶過來的。
師父細細調整海外經地圖座標,念著咒語,法陣發出微微光亮,周圍風起雲湧,微光中他的身影逐漸模糊,法陣將他傳輸到世界的另一個角落。
師父鬆了口氣,日行一善終於完成,收拾東西的手腳都輕快了些。
這時躲在一旁偷看的小男孩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和師父發現了他,把他叫了出來。好生奇怪,他躲在附近這麼久,我們居然毫無察覺。
“小孩,你笑什麼?”我問他。
小孩笑岔了氣:“這法術可、可真厲害。不過…”他笑完歇了歇,“我白天聽爹爹說,這崑崙奴不是外面來的,是廣東來的,因為長得太黑,被割了舌頭充當崑崙奴了。”
“什麼,廣東人?”我和師父異口同聲喊道。
他仍舊止不住笑:“我爹說廣東很炎熱,那的農民普遍曬得很黑,那群權貴又不是傻子,都知道這奴隸主往他身上塗了發黑的藥水,濫竽充數不肯買呢。”
我和師父臉色都青了。竟然不是在非洲被曬黑的,是在廣東被曬黑的,這反轉讓人實在難以接受。
師父綠著一張臉,想起他確實更像大唐本土人而非非洲人:“壞了,送錯地方了。”
他急急忙忙重新開啟收好的包袱翻找看看有沒有合用的法器。
“師父,能不能倒唸咒語利用法陣重新把他傳輸回來?”我問道。
“行是行,但是得有媒介,比如他的隨身物品或者毛髮。”師父緊張的地翻找,額頭緊張地滲出汗珠。
小孩子這時拿了一塊破布過來:“這個算不算,白天看他被打,衣裳都打爛了掉下來的,我本來想拿回去給我娘打補丁的。”
我伸手去接。
小孩收起破布趁機敲詐:“一兩銀子。”
這小孩挺貪心,一塊破布就敢開口要一兩。
師父問:“你怎麼證明這塊布是那個廣東人的而不是你自己從別的地方撕來的。”
小孩舉著破布說:“你先給錢,我也不走,你要能把人接回來不就證明這塊布是他的了,不是他的我分文不要。”
師父正要拿錢贖布,我擋住師父忍不住和他爭執起來:“兩百文,多了不給。”
小孩見我討價還價:“你砍得也太狠,八百,愛要不要。”
“一塊破布敢要我八百,三百!再多就不要了,我去籠子那再找找說不定還能找到別的東西。”我作勢要走。
小孩見我真要回去找的樣子,拉著我急忙說:“三百就三百,快拿錢給我。”
師父趕緊給了錢把布拿過來,將法陣的排布調了個順序,急急忙忙重新畫了法陣,那塊布被放置陣法中央,倒唸了咒語施了法,將崑崙奴,不是,是將廣東人從非洲重新發送了回來。
廣東人顯然受了點驚嚇,看到我們以後慌慌張張。
師父耐心的和他比劃來比劃去,一一詢問他地名,最後提到了雷州,廣東人十分激動,不斷點頭。
“確實是雷州?”
廣東人咿咿呀呀點頭。
師父終於鬆了口氣:“我明日便僱一輛馬車送你回去吧。”
廣東人又咿咿呀呀,指了指法陣再指了指自己,舉右手衝上頭部,意思是要師父用法陣將他送回家,速度更快。
師父有些疲憊地說:“我今日連續施了兩個法陣,內力耗損,再施一個怕是把你送到半路就失效,到時你就得走路回去了。”
這個法陣消耗修為實在太大,師父不肯教給我。
第二日清晨,師父僱了輛馬車,買了乾糧又給了點碎銀子他,吩咐馬伕將他安全送還回鄉。
真是虧本的一次買賣,差點好心辦了壞事,還無緣無故少了這麼多銀子。
昨晚那個小孩見識到師父的厲害,一大早厚著臉皮過來要師父教他術法,還說要把銀子還一半回來,權當拜師的學費。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小孩。
他見師父不答應,又是滾地板又是抱著師父大腿不肯放,要師父教他。
師父似乎有點鬆動,叫他先起來再說。
師父帶著我們走過長街,趁他不注意朝我施了個眼色,我和師父撒腿就跑,將他遠遠甩掉了。
“我還以為師父準備再收一個弟子了,沒想到是權宜之計啊。”
師父說:“這小孩心術不正,敲詐勒索毫無憐憫之心,我是不會收這種徒弟的。”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當年我離開師門不久,也才十四五歲,從未想過要收徒弟。正巧那年育嬰堂糧食不夠,你好不容易得了一塊燒餅,有個小女孩沒搶到在一旁哭,你就把手中的燒餅分了一半給她,還摸著她的頭說,不哭不哭了哦。我當時就覺得這個女娃娃天性善良,哪怕自己餓的皮包骨也願意分糧食給其他小孩。於是就想著一定要把你帶上,這輩子都不會讓你再餓肚子了。”
“師父,其實我對身世沒那麼在意的。”
“你一直沒問我從哪裡來,我以為你是不好意思問。”
“重要的不是從哪裡來,而是到哪裡去。師父,”我拉了拉師父的衣袖,“我會一直跟著師父,陪你到老,等師父老了,還會好好孝敬你的。”我看著師父堅定地說。
師父眼色忽明忽暗,一下子像是開心,一下子又似乎有股化不開的憂愁,然後又迅速不見了。
這段時日,他總是時而滿臉幸福地看我,時而這麼眼含憂傷地看著我,彷彿能在我臉上看出什麼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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