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花樓是城內最大的舞坊,每年的今天都會舉行一場最盛大的舞會,達官顯貴文人墨客齊至,可以說是揚名的絕佳機會。
他們的目標正是今晚壓軸的舞姬紫雪。為了撮合她和遊俠玄松,畫角門一眾師兄弟從月前就開始佈局,為二人設定了一出好戲。
他們蠱惑紫雪的姐妹毒毀了她的臉,讓她失去了主舞之位。
這一月來,紫雪失去了姣好的容貌,引以為傲的舞藝也再無人欣賞,過了今晚,就要淪為棄子。
而李玄松將會在舞會之前發現真相,懲治兇手,讓紫雪恢復容貌重回舞臺。
屆時,紫雪的傾城一舞將是二人感情最好的催化劑。
他們要二人英雄救美,相愛一生,圓滿而終。
柳江池與涼宵分好了工,她負責帶走紫雪,而涼宵負責拖住畫角門的行程。
岐山玉加入之後,柳江池便安排他去盯梢李玄鬆了。
此時的眠花樓人頭攢動,美酒佳餚上桌,人也陸續落座。與此同時,後院的矮樓裡各位舞女緊張而有序的準備著。
處處熱鬧,唯有後門邊的空地上,紫雪輕紗覆面,獨自跳著舞。
不過這份孤寂只是明面上的,在紫雪身上,有不下五道暗處的窺視。
紫雪的悲傷與落寞,他們每一個都十分滿意。
紫雪的舞姿很美,青衣素面,在夕陽的光暈中流淌,渾然天成。那張被毒爛的臉在此等美景中根本不值一提。
算算時間,李玄松差不多到眠花樓時,有兩人離開了這裡。
接下李玄松應該偶然撞破陰謀,知道紫雪的毒不僅爛臉,還會要命,然後趕來救她。
重頭戲在那邊,且還有一會兒,這頭的守備自然鬆懈了一點。
剩下的人還很多,柳江池知道他們不可能再少了,於是放出了一隻信鳥。
信鳥一叫,牆邊的側門就打開了,一群奴僕魚貫而入。他們端著熾熱的炭盆,邊走邊往上頭放石頭。
“讓讓讓讓”
“都小心點,這可是上好的封煙石,掉一個,把你們全賣了都賠不起。”
這種石頭接觸炭火便會冒出帶有香氣的濃霧,能使人凝神靜氣,因此在舞臺周圍經常使用。
凡人的奴僕是他們眼中最低賤的存在,所以無人在意這一切,更不屑於探查封煙石。
噗,噗,噗。
原本安靜的角落裡,接二連三的響起重物倒地的聲音。
畫角門一眾直到手腳發軟,開口不得,才恍然驚覺他們居然被最瞧不上眼的人給耍了。
封煙石裡有迷藥。
二師兄修為最高,最先反應過來,拼著最後的力氣拿出一張傳訊符。只要撕爛它,大師兄就會趕來。
不待他撕爛,光裡冒出一個人,修長的手輕輕抽走了他的符紙。
二師兄瞪大了眼睛。
怎麼會?
他很清楚,這迷藥普通,能迷倒他們是因為其中融入了濁氣。
濁氣會無差別攻擊所有人,製作者也不例外。
來人理當如他們一樣才對。
世上怎麼可能有人操縱濁氣,卻全然不受影響?
莫非她根本沒有心魔
巨大的衝擊震碎了最後的意識,二師兄也暈了過去。
“跟我走。”
柳江池沒給紫雪選擇,拉上她便往城外飛奔。
此時的大廳,涼宵正穿梭於陰影之中,一口一個畫角人。
察覺到柳江池離開,她化作原形,囂張地跳至舞臺中央。
“吼!”紅鬃巨獅一聲吼叫,整個酒樓都開始顫抖。
樓內立時人心惶惶,亂作一團。
“怪物啊!吃人啦!”
“救……救救……啊!!”
“不要靠近它!是食人獅。”
畫角門人立刻亮出法寶,打算結陣,這才發現少了幾個同伴。
幾人對視一眼,趕緊通知了大師兄。
大師兄剛得到訊息,就見不知哪來的一陣光,直接捲走了李玄松,往與紫雪完全相反的方向逃了。
戰線完全崩潰,大師兄額角突突直跳,咬著後槽牙吼道:“都愣著幹什麼?我臉上有人嗎?追啊!!!”
於是樓內又竄出十來人跟下餃子似的追著光亮而去。
大師兄紅著眼,罵了一句蠢貨,便衝上去與獅子纏鬥起來。
柳江池帶人回到城外那方密林,藉著樹木的掩護藏入地底,又將樹枝稍稍挪動,改成了陣法。
這一重重佈置花了小半個月,就算畫角門法寶眾多,一時半會也難發現。
柳江池才築基,一番折騰已經精疲力盡,直接躺在地上喘氣。
紫雪觀察了一下週圍,發現環境還算舒適,才問道:“你帶我來是想做什麼?”
柳江池:“你不怕?”
“我最珍愛的從未丟失,自然不會害怕。”
聽到這個答案,柳江池才正視起了身邊的人。
沒了釵環卸了粉黛,依舊眉眼盈盈。
這半月來,種種遭遇沒有擊垮她,反而讓她由內而外地平靜下來,一身氣度愈發圓融,恍若一朵蓮花,破開淤泥,亭亭玉立。
柳江池頓覺諷刺。
可笑那幫畜生,還想著將強加姻緣,湊成所謂的圓滿。
她猶豫著是否和盤托出,紫雪看懂了,也沒強求。
“隨口一問,你不想說就算了,反正你們仙人之間的齟齬,哪有我們插手的餘地。”
看得很開,但就是這種語氣,讓柳江池更生氣。
他們算什麼東西,也配高人一等?
懷著這樣的惡念,柳江池索性將這半月以來的一切說了個大概。
紫雪聽完,神色也是頗為怪異。
“你是說,這群不知哪裡來的修仙者,到處屠殺,只是為了找到我,然後操縱我?”
“為何?”
簡直荒唐,修仙者移山填海無所不能,應當去除魔衛道,什麼時候玩起了這種不入流的把戲?
見她露出噁心的表情,柳江池心裡終於暢快了一些。
兩情相悅便能拯救世界。
連當事人自己都覺得荒唐的事,卻還有人不遺餘力地宣揚。
可是這個世道就是這麼諷刺,既得利者穩坐高臺,有能力的袖手旁觀,底下的人盲目追逐,就這麼讓這個流言變成了事實。
“我也不知,不過馬上就知道了。”
說罷柳江池在地上挖了個洞,又不知從哪兒掏出一袋水倒了進去,再拿出幾塊靈石一頓捯飭,水中便聚起一團灰色氣息,翻騰一陣後,便成了一塊水鏡。
二人正在躲避追捕,用的自然不是靈氣,而是柳江池從那群人身上截留的濁氣。
引氣入體後,她才發現那些主動進入她體內的東西就是濁氣,後來她試著操縱了一下,發現比靈氣用著還順手。
哪怕今日所用不過是微末伎倆,在那些人眼裡,已然極其稀有。
這就有意思了。
根據她這半年的觀察,種種內情,知道最多的應該就是那個時不時想殺她,偏又數次救她,教她修煉的怪人了。
於是柳江池絲毫不顧隊友的死活,臨時改變計劃,將畫角門人引到了江沙白那邊。
江沙白所有空閒時間都在城外練劍,至於具體哪裡,那就很難找了。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他身邊有鋒靈和流花,她們不僅對她毫無惡意,還有主動親近之意,只要她稍稍分點氣息出去,自然能引出他們。
計劃進行的異常順利,她讓涼宵和芋頭分兩頭洩露氣息,她自己再分點到附近,江沙白三人便分了三路來尋她。
自然而然地,也與畫角門對上了。
她運氣不錯,江沙白與畫角門大師兄就在附近對上了。
大師兄一行六人,攜帶陣、符、扇、盤等六種法寶跟聞到肉味餓狗似的往她這兒來。由於尋不到具體位置,大師兄直接下令:“沒時間了,封林放火!”
此林一封,方圓百里人畜盡滅。
其餘人對這種做法早已熟悉,不帶猶豫就動起手來。
不消片刻,六人的靈氣透過特殊的迴路不斷擴大,即將封閉整片林海。
噌——
一柄長劍破空而至,直接釘在了大師兄眼前,入地三尺,餘勢不減,強有力地來回擺動了幾次。
幾人被渾厚的劍氣打斷施法,嚇得後退幾步,才看清隨劍而至的少年。
仙宗的天才劍修,他們還是認得的。
只差一點大師兄就要命喪劍下,他心有餘悸,大聲吼道:“江沙白,你發什麼瘋?”
江沙白手一招,那柄普通長劍便如有靈識一般飛了回去,懸停到他身後。
“這話應當問你們。你們可知方圓百里有多少無辜之人?”
“反正可以輪迴,死了又如何,我們現在在做的可是大事!”大師兄滿不在乎。
“哦?你是說,我也可以隨意將你等拆魂碎體,重入輪迴?”
“你……”
大師兄理窮,只得傳音入密:“江沙白,難道你沒接到秘密任務?都這個時候了,管那群螻蟻作甚?”
“問魔鏡已經運轉千年,兩位大能或許已經找到了飛昇的希望,只是陷入輪迴,無法帶出來而已。”
“就算沒有,天機已經預示出了滅世之人,若不提前解封此界,恐怕將來就沒有機會了。”
聽見這話的,還有在此處動了手腳的柳江池。
比起修仙界的浩劫,這些凡夫俗子似乎的確微不足道。
可江沙白的脊樑之中,還有另一個微弱的聲音:修仙者不該是這樣的,他的道也不該是這樣的。
見江沙白沒有回應,大師兄以為他已經預設,怎料那柄長劍又突然刺來,停在了他咽喉不到半寸之處。
他來真的!
大師兄被嚇得兩腿發軟,話都不敢大聲了:“你,你幹什麼?”
“滾!”江沙白沉著眼怒吼道。
簡直冥頑不靈!
大師兄嘴唇顫顫,想說什麼,卻礙於對方劇烈的劍氣,張不開嘴。
江沙白背靠第一仙宗,又是大乘大能的弟子,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只能對其餘人洩憤。
“還愣著幹什麼?不會換個地方再找?”
師弟們唯唯諾諾地走了,大師兄才對江沙白撂下一句:“你會後悔的!”
倘若雙方打一場,柳江池定有機會離開,她也沒想到這個江沙白這麼強,沒兩句就把人攔住了。
她拉著紫雪準備挖個地洞離開,卻發現身形不受控制。
一陣白光閃過,二人已經被拉到了江沙白麵前。
柳江池還要跑,稍一動作,一股靈氣就如野草般纏上了她的雙腿,再一抬頭,四周都是鋒利的劍氣,隨便走兩步都會被扎穿。
兩人只好老老實實回到他面前。
她敢和其他人對抗是是因為濁氣,可眼前這人,身上根本沒有濁氣。
那群道貌岸然的看著一本正經,結果一個個心魔纏身,濁氣濃厚,反倒是這傢伙一看就病得不輕,居然乾乾淨淨。
柳江池暗罵世道不公,面上撐起一個假笑:“嘿嘿,好巧,又見面了。”
江沙白顯然沒心思跟她周旋:“不管你打什麼主意,趁早放棄,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果然啊,他與其他人本質上也沒什麼兩樣。
“嘁。”柳江池挑釁道:“晚了,江大仙人,你想管這件事,可當事人在這裡呢。”
柳江池搭上紫雪的肩,將頭擱在她肩上,一副熟稔的模樣。
“姐姐,剛才的話你都聽到了。他們想要操縱你的感情,左右你的人生,毀掉這方世界,去救外面的世界,你同意嗎?”
像是知道紫雪要說什麼,柳江池帶著認真的語氣小聲道:“你放心,無論你怎麼想都影響不了我,我不會攔著你的。”
紫雪漂亮的眼眸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喜悅。她見過那麼多修仙者,只有眼前這位姑娘是真正把她放在眼裡的。
就像眼前這位劍修,本領高強,行止有矩,也下意識忽略了她,即便此事與她息息相關。
僅僅只是因為她是個凡人。
江沙白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對紫雪說道:“姑娘,此事是那些道友不對。此事雖說是你的事,但也關乎天下安危,還望姑娘理性看待,不要被他人矇蔽。”
紫雪看了一眼周圍的劍氣,江沙白會意,撤去了那些無形的尖刺。
柳江池鬆了口氣,活動了一下身體,紫雪將她扒開,對江沙白行了一禮,慢條斯理地說道:“公子可知我最愛什麼顏色,最喜歡吃什麼,討厭什麼,害怕什麼?”
一串疑問下去,江沙白只剩遲疑:“恕我直言,這與此事有什麼關係?”
紫雪沒回答他,只是對著柳江池笑得溫柔:“我隨你走。”
“姑娘。”
江沙白還想挽留。但柳江池擋在了他身前。
“她喜歡夕陽的顏色,最愛吃眠花樓前街的芝麻燒餅,討厭一切心思骯髒的客人,害怕瘟疫。”
“你們口口聲聲說這是她的事,可你們有哪一個真的瞭解她,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現在她已經知道真相了,難道你還想強迫她去愛一個陌生人嗎?還是說,你想殺了她再等一個輪迴?”
柳江池一臉玩味,拖長語調:“嗯?”
江沙白百口莫辯,只能沉聲道:“你贏了。”
“哼。”柳江池得意地轉身,追上了紫雪。沒走幾步,兩人的背影就和陽光綠葉融合在了一起。
紫雪的毒已經深入血脈,再不解毒就離死不遠了。兩人不敢耽擱,直接回到住所,等著涼霄。
涼霄今天大吃特吃,實力也超常發揮,不僅偷來了解藥,還偷聽到一點有用的訊息。
原來他們打算等紫雪二人結為夫婦,便散播瘟疫,毒死所有人,以幫助二人最快的圓滿地過完一生。
若沒有柳江池攪局,那個給紫雪下毒的姐妹會先患上疫病,傳染給樓內的人。然後紫雪與李玄松會在對抗瘟疫的過程中相知相戀,而後二人也會染上瘟疫,在臨死之前喜結連理。
……
還真是不讓人失望地壞呢。
單看二人的劇情確實感人,只是中間要填進去的人命太多。
紫雪也嘆道:“眾生何辜,要飽嘗病苦。”
同時,岐山玉也從江流花與鋒靈那兒帶回來了更具體的訊息。
他們要的是二人相通的、未染濁氣的心,不是心意,是實實在在有血有肉有孔竅的心。
畫角門似乎已經掌握了一種秘法,可以用這兩顆心開啟問魔鏡,讓六界歸位,大能迴歸。
那些傳言半真半假,也是他們故意放出來的。為的就是掩人耳目,剜心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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