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看，他都不叫喚呢！”“哈哈哈哈，使勁打！出血了他肯定就會叫了！”
一座破廟裡傳來孩童們清脆的笑聲。
這些孩童從地上撿起石子和樹枝之類的東西朝佛像旁的角落裡扔去。
“用我的石頭！我找了好多呢！”
扎小辮的男童牽起衣襬，兜住一堆石塊對他的夥伴們說道。
縮在角落裡的小乞丐聽見了整個人一抖，雙手抱住頭蜷縮得更緊了。
“嘭！嘭！”石頭雨點般砸在小乞丐身上，她卻好像失去知覺一樣一聲不吭。好一陣，孩童們見乞丐仍是沒有反應的樣子，似乎也覺著無趣，又鬨鬧著走開了。
聽著他們的腳步聲遠去，小乞丐這才微微露出臉來。只是她稍稍一動，身上便疼得不行。她咬緊了牙，強撐著身體一瘸一拐地走出破廟。
若是仔細觀察便可發現，這小乞丐總是不遠不近地跟著前面那群孩童。
孩童們回到村子裡，互相不捨地道別，遂各回了各家。
小乞丐在後面看著他們，月光在她的眼睛裡反射出微亮，她猶豫了一瞬，遂無聲無息地跟在了那個扎小辮的男童身後。
男童回到家中，他的孃親早已點起油燈等候他多時。見自家孩子一身髒兮兮地回來，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王小虎你又皮癢了？上哪玩去了髒成這個鬼樣子！吃飯了連個人影都瞧不見！”
王小虎見桌上飯菜還微微冒著熱氣便知他娘並未真的動怒，於是滿臉討好笑道：“娘，最好的娘，我知道錯了，下次不這樣了！”
他娘也不說話，看也不看他，只冷著臉坐在一旁。
屋外，小乞丐靠在牆角蹲下，支著耳朵聽著裡面的動靜。
好一會等一家人都熄了燈睡下後，她躡手躡腳地繞到院子裡，那裡養著一群雞，院外是一條看門的狗。
她撿起石塊欲砸到大黑狗身上，未曾想稍微站近了點那狗便狂吠起來！
見屋裡的人仍舊沒有聲響，小乞丐不做不休接連撿起石頭盡數丟在那大黑狗身上。
狗吃痛，吠得更大聲了。屋裡的王大柱和李翠花這次聽見了動靜，忙睡眼惺忪地披著衣服去了後院。
早就等在牆根後的小乞丐飛快地竄進屋子裡，找到了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王小虎。
小乞丐扯起薄被將他臉一蓋，屁股狠狠坐在他臉上壓住，雙手舉著石塊在王小虎身上死命砸了數次！
“唔！”
被矇住的一瞬間王小虎立即便驚醒了，接著他嘴裡便是一聲比一聲悽慘的嚎叫。
王小虎的叫喊讓後院的夫妻倆心頭一震，忙從後院回到屋內。
王大柱和李翠花慌忙進屋時，只瞧見王小虎一人坐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直喊疼，扒開衣服一看，身上青青紫紫。
小乞丐跛著腳連滾帶爬地跑出村子老遠才笑起來。
她的嗓音乾澀尖銳，就像寒風擦過岩石時的嘶鳴。
笑了一會，她又像是被人掐了脖子一般驟然停了下來。
報復了王小虎又如何？只要自己仍然是個骯髒、卑賤的乞丐，就還會有一個又一個“王小虎”……
乞丐的眼瞳彷彿一潭深黑的泥沼，連月光也照不進半分鮮活。
“喔喔——”大河村裡的公雞天還將亮未亮便發出了鳴叫。村外的樹林裡霧氣繚繞，忽的一陣風吹來又將薄霧拂開去。
冷風灌進破廟，小乞丐一個激靈睜開了眼。她半眯著眼看著外面，估摸著時間，從地上爬起來出了破廟。
“嘭！”突如其來一聲巨響，地面上的石子被震得高高跳起。
小乞丐半隻腳剛出了廟門又立馬縮了回去，躲在廟裡只漏出一隻眼睛瞧著外面的動靜。
緣是廟外突然落下了一方頭大船：只是這艘大船竟像是用一片巨大的葉子做成的，在光線下甚至能看到上面的脈絡。
在地上停穩當後，船上下來一群人，其中一人手上稍加動作，這葉子船便陡然消失在小乞丐眼前。
這群人裡頭有男有女，皆是十七八九的模樣，著黑白兩色的長衫，衣帶當風，瞧著氣度十分不俗。
小乞丐滿眼錯愕地看著這群人——她從前就看到過這樣神仙似的人！
彼時她還在青州，青州亦是未曾經歷那場突如其來的災禍，一派繁華富饒的景象。
小乞丐本住在青州鄉下的一座村落裡，後來年歲不好發了大水，村子被淹了，她僥倖活了下來，隨著其他的難民一起進了青州縣城裡討生活。
其時，小乞丐最喜歡做的事便是蹲在青州州長的府邸外的那條街上，看著州長和他的家眷們穿著華美的服飾，坐著精美的軟轎進出府門。她聽一條街上的乞丐說，這是青州最有錢最有勢的人家，過著青州最舒坦的日子。
“聽癩頭說，你今天昧下了一個饅頭？！”老乞丐人還沒走近，巴掌便已經扇了過來。
“啪！”
小乞丐被扇了一個趔趄，一下跌坐在地上。她被打得眼前發黑，臉頰迅速紅腫起來，半邊臉脹得老高。小乞丐不敢碰臉上的傷，只下意識捂住了懷裡的餿饅頭。
老乞丐眼尖瞧見了，當即便伸手朝她領口扯去。這拉扯之間，饅頭骨碌一下掉到了地上。老乞丐一手將小乞丐往後一推，自己猛地撲上前去。
“噗。”
饅頭被壓扁了，同樣被壓扁的還有躺在它上面的老乞丐的身體。
小乞丐看著突然飛來的巨石，呆立在了原地。
此時正是花燈節。
各個商販早早地將往日做好的花燈拿出來裝點鋪面，雖是晚間才開始，這會的街上早已熱鬧非凡。
但一瞬間，一陣強烈得妖異的颶風突然捲過整個青州，大樹被連根拔起，行人全都被高高地拋在空中又摔下，屋頂被整個掀開，瓦片和木柱碎了一地……
小乞丐被飛來的沙礫迷了眼，這才清醒了過來，撇下老乞丐的屍體，慌忙了近處的巷角。
等一切恢復平靜，她探頭探腦地朝外面看去，就看見青州知府的宅邸已變為一片廢墟。瞥見老乞丐也變成了肉餅，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但頃刻間又是一陣山搖地動，她忙抱住腦袋縮回巷子裡。
“你這妖邪，還不快束手就擒！”天空中突然傳來說話聲。
“哈哈哈哈哈，你們就只有這點本事嗎？原來所謂的名門正派就是靠狂吠來制敵嗎？”另一人囂張道。
小乞丐朝半空中望去。
才一探出頭去，就見一浮空而立的白衣人施施然一揮劍，一道肉眼可見的巨大劍氣便猛地飛向另一穿青衣的人。那人躲過劍氣，拔身一瞬間就飛到了幾丈之外。
原來那道颶風正是這兩人鬥法產生！
小乞丐痴痴望著那兩人離開的方向：那就是說書的老頭兒講過的仙人罷？！法力無邊，能操控自然萬物！自己千方百計也無法擺脫的老乞丐，在他們面前也如同蟲豸一樣被碾死了！
“棲葉師兄，這便是最後一處了吧？”
思緒回到了破廟中，小乞丐眼神定了定，她留心聽起外面那群“仙人”說的話來。
其中一名少年詢問旁邊似乎是領隊的男子。
見那男子微微頷首，一群人似乎都鬆了口氣，接著一少女忍不住抱怨起來：“掌門真是偏心，每次都派咱們勾銳殿來這種荒野地界招收，我看別的殿都是去塵世一些修仙大族的，再不濟也是國都城池……”
領隊的男子蹙眉制止她：“毋妄言，掌門這樣做自有他的道理，並非所謂的偏心。”
少女撇撇嘴欲言又止。
旁邊的少年打著哈哈做和事佬：“哎呀好了棲語師妹，咱們馬上就完成任務了。再說了，在哪收的弟子不都得叫你師姐嗎？”
少女聞言扯扯嘴角，卻也沒再說什麼。
一行人朝著村子裡走去。小乞丐就悄悄跟在他們後面。
這群“仙人”進了村子後先是找到了村長，然後拜託他召集全村六至十二週歲的孩童到此處。
村長先頭聽見這些人是來招收弟子的還有些半信半疑：雖說這些人看上去衣著氣度皆是非凡，但誰家孩子不是當寶貝疙瘩一樣的，這些人突然出現說要帶走孩子，任誰也不會那麼放心。
然而當棲葉等人“漏了一手”給他後，村長就只有跪下直呼“仙人”，接著馬不停蹄地跑出去通知村民們這件“大喜事”的份了。
躲在屋外的小乞丐聽見屋裡人的談話，眼睛透著勃勃野心：成為他們的弟子以後肯定能和他們一樣厲害……不，說不定能比他們還厲害！
她要成為“仙人”！成為凌駕於所有人之上、沒有人敢隨意欺辱的存在！
好一會，村子裡的孩子們才拖拖拉拉地召集得差不多了。眼見棲語又開始不耐煩，少年忙拉拉棲葉師兄暗中示意。
棲葉目不斜視，將招收弟子的一些利害關係告知村民後，拿出一約莫一尺長的玉牌，又令孩童們站成一列，依次上前握住玉牌，以此測試資質。這些孩童資質參差不齊。當然，最好的也不過是三靈根。
在剔出一些不在規定年齡內的孩子後，棲葉他們詢問了孩童及其家人的意願，帶走了大多數符合條件的弟子，但這般折騰下來，也不過才有四五名合格的孩童罷了。
就在他們將要離開之時，小乞丐突然竄了出來：“等等！”
還未等小乞丐靠近他們，棲語便使了個法術將小乞丐擋在幾步之外。
她皺著眉，眼底有些嫌惡道：“就站在那，你有何事？”
小乞丐隱晦地乜了她一眼，轉向那為首的青年。
“我也想跟仙人們走，做仙人的弟子！”小乞丐仰著臉激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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