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西女宮後殿院落中,一扇門從裡頭開啟。
“你就這麼答應她了?”
魍魎語氣古怪。
棲爾乜了它一眼:“你有意見怎的方才不當著她的面說?”
從那西女現身起,這廝便一聲不敢吭,支在一旁當自己是個燈具似的。
魍魎被一噎,棲爾又跟它算另一筆賬:“還有你那三腳貓的身法,倒好意思稱是‘欺鬼瞞神’,一進去便叫人逮住了,充其量是自欺欺鬼了!”
說到此處魍魎又想辯駁幾句:“那西女可不算是一般人!再說了,是你自個借煞術練得不到家,如今也才勉強上了兩層,與其推諉旁人,不若好好內省!”
兩人又嗆了幾句,待下了山,不多時便到了同阿彌蘭定好的接頭地。
棲爾同西女坐談半日耽擱了些時辰,阿彌蘭想必已在此等候多時,一見著兩人的身影便急急迎上來:
“怎麼,遲了這麼久?失手了?”
棲爾拿出兩冊玉簡示意:“到手了。”
阿彌蘭眼一亮,伸出手去拿,棲爾卻往回一收:“先解了禁制,我自會把你的那份給你。”
阿彌蘭垂下手又攥緊:“我不看看,怎麼知道你不是,隨便拿了東西糊弄我!”
棲爾手一揚,那兩冊玉簡就被收回了儲物袋中,接著雙手抱臂一語不發地瞧著阿彌蘭,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樣。
阿彌蘭搓了會牙花,奈何她的確比起棲爾要更焦急些,半晌只得無奈一嘆:“這樣如何。你助我用陣法,殺了那魔物,事後我便替你,解開禁制如何?這般也可直接驗證,陣法真偽。”
棲爾不依不饒:“先前說好的條件裡頭可不包括這樣一樁麻煩事。”
阿彌蘭又恢復了平日裡萎靡的模樣:“那你還要如何?”
其實若要驗證這陣法的真偽再簡單不過,棲爾立個誓約便能驗證。
不過麼,她有另一樁交易想同阿彌蘭談談。
“既然你連這樣的秘術都能探得清楚,想必別的也不在話下——”
“我要最好的煉屍術法。”
“三日之內給我,這權當幫你拿到陣法的酬勞。同你一起誅殺那魔物的酬勞麼,便事後用解開禁制相抵。”
棲爾將一筆筆利害關係同阿彌蘭分清,阿彌蘭似乎也實在疲累,答應得很是爽快。
棲爾那廂腦子又轉了轉:“且先說好,這陣法若是沒能誅殺了魔物,事後那也得依誓言替我解開禁制。同樣,我亦可在立誓時保證我拿到的的確是孟陽子誅邪陣。”
阿彌蘭也道:“如此,若是失敗,你也得保證,我的性命無虞。”
“這是自然,畢竟你死了這禁制也沒得解了。”
雙方無異議,當下便立了誓言,請天道見證。
棲爾舒心不少:不過是殺一隻魔物,並非什麼難事,這神棺術便是囊中之物了。三日內又將不費吹灰之力拿到極好的煉屍術,的確算得上入了這荒境以來最順心的兩件事了。
想到不久便能離開此處,棲爾不由上心幾分:“ 你打算幾時動手?”
阿彌蘭掐指算了算:“三日後罷,屆時月圓,魔物的力量,會被削弱不少。”
正巧三日後兩人碰頭棲爾也能拿到約定的酬勞,她對此並無異議。
莠山最不缺的便是各色毒花毒草,等待的這幾日棲爾自個窩在房內修煉,便差使醒來不久的魍魎去咂摸煉毒的事,以備不時之需。
魍魎也有幾分技癢,聞言也是半推半就地應了。
是日,月圓之夜。
眼兒坡雖有個坡的名頭,但卻到處都是山嶺洞窟,走幾步便是片片鬼氣森森的枯林怪沼。
走在路上不時便會撞見些渾身裹得嚴實的邪修,拘著些魂魂鬼鬼來來往往。
阿彌蘭同棲爾約好的地方在一處“天光洞”。
這種洞xue地勢隱蔽,半邊接入地xue,半邊是漏光的空頂,當中集日月之清氣與山地之濁氣,在此施用陣法事半功倍。
因事先有誓言在身,棲爾便將陣法交給了阿彌蘭,由著她去籌備陣法需要的材料。
棲爾到時阿彌蘭已經將陣法佈置好了大半。
見她到了,阿彌蘭停了手中動作走上前來:“來了?正好,我也準備,妥當了。”
說罷順手遞上一卷玉簡。
棲爾接過,叫魍魎一起掌眼,又用神識略掃了掃,瞧著倒是煉屍術那麼回事,便收進儲物袋中不管了。
阿彌蘭朝陣法的一個方位指去:“勞你,站到此處,壓陣。”
棲爾依言站上去,阿彌蘭開始著手補全這最後一圈符文。
事畢,自己站到棲爾對面的上位處。
棲爾瞧著這形位眉心一跳問道:“那魔物呢?”
阿彌蘭卻並不說話,臉上扯起一道古怪的笑。
緊接著她整個人開始痙攣起來,好似薄薄的皮肉下有異物在湧動!
一股股黑煙開始從她的眼耳口鼻七竅處滾滾冒出!
黑煙聚攏到了她身後,凝實為一道長手長腳的黑影,漸漸充盈成了一道人形!
這可不像是尋常魔物!
棲爾擰起眉心,暗道麻煩。
這魔物竟是一直附身在阿彌蘭身上的。待黑影完全從阿彌蘭身上脫離,她也恢復了神志。
她看也不敢看那魔物,手上飛速起陣,嘴裡暴喝道:“快!拖住它!”
棲爾咂了下舌,也極快地掐訣:“借煞!”
魍魎一上身,她便箭矢一般射向那黑影!
但那黑影卻是動也不動,反而發出一陣悶悶的笑聲。
“砰!”“咳——噗!”
棲爾整個人猛地被釘在了地上,彷彿被無形的一掌狠狠拍進了巖地裡!
那黑影遙遙放下了手掌,不緊不慢地游到了棲爾同阿彌蘭中間。
“你……眼熟?”
那黑影竟然是會說話的,聲音不像人亦不像任何一種活著的生靈,彷彿是山間風嘯岩石敲擊厲鬼鳴叫交織在一起。
隨著它開始回憶,臉上那一團黑煙散開又聚攏,糾纏又遠離。
“算了,想不起來,應當沒甚要緊……”
語畢,棲爾整個人又被它從地上撕起來,整個人如提線木偶般被架起。
“蘭,你請來的這幫手,不中用啊……”
黑影桀桀笑道,手中極細的縷縷黑煙一動,棲爾整個人便是被狠狠一勒,又是一灘血咳吐到地上!
魍魎在棲爾腦中焦急大叫:“陣法還沒準備妥當嗎?!那結巴幹什麼呢?!”
“陣起——!”
千鈞一髮之際,阿彌蘭暴喝一聲,洞中紅光大盛!
一條條盈蘊法力的符文拔地而起,囚鎖一般絞住那魔物!
棲爾又砰的一聲落回地面,她支著身子站起,隨意地擦去嘴邊淌出的血跡:還好她早有防備,用靈力護住命門,只是受了些皮外傷。
另一邊阿彌蘭也是脫力跌坐在地,整個人面色慘白,汗涔涔的水裡出來一般。
一道瘦影擋在她面前,阿彌蘭抬頭,是棲爾受傷佝僂的模樣。
“你跟那魔物的關係,可不像你說的那般簡單啊。”
被人耍了一道,棲爾可沒什麼好耐心,她一把扣住阿彌蘭的脖頸!
“唔呃!”“你最好老實交代,這魔物到底是怎麼回事!再說半句假話,我就先殺了你!”
她手上一緊,阿彌蘭喘氣愈發艱難:“殺、殺了我,你也活、活不了,這陣法,需要兩人,才、才能成。”
“蘭,你為何總想著和外人站在一起呢。”
隔著一個棲爾,黑影突然望向阿彌蘭的方向說道。
分明被數道枷鎖貫穿全身,這魔物仍舊老神在在,語氣和煦:“你放了我,今日這事就算了,你的那些小心思我也可以權作瞧不見。我們就這樣一直在一起,不好麼。”
阿彌蘭的臉色霎時難看異常,彷彿比起被人掐著命門威脅,它說的話更叫她難受!
被這樣一激,阿彌蘭似乎下定決心,終究將一切全盤托出。
在旁邊魔物的不時插話補充中,棲爾總算了解事情始末。
誠如阿彌蘭所言,她起先的確是一普通的農婦。
無暕一方雖有西女鎮壓,城內出不了什麼大事,但此地終究魚龍混雜,不少七州逃犯魔族兇徒雜居一處。
邪修修煉獻祭少不了要抓丁,他們便將主意打到了周遭的村落中。
阿彌蘭失了所有親眷後便一人獨居,便這樣被眼兒坡的邪修盯上了。
這邪修不知從哪裡得了一卷殘本,想要以獻祭之法召來古時邪神大能供他驅使。
然阿彌蘭既有獨居的膽氣和手段,怎會甘心就此做他人俎上肉?
她自眼兒坡脫身後便被這邪修一路追趕,不知進到了什麼山裡,那邪修竟然不敢追了。
山中形勢複雜難以找到出路,她腹中飢餓身體疲乏,恰好此時瓢潑大雨至,她撐著一口氣找了個山洞避過。
這洞中不知怎麼立了把古劍,她萬念俱灰下見此便欲要拔劍自裁。
卻不知怎麼拔劍後一陣山搖地動,這黑影便現身面前,道多謝她去了封印救它苦難。
這黑影也不說自己是個什麼來歷,只說能回報她一個願望作答謝。
阿彌蘭自是喜不自勝,當即許願要離開此地並過上富裕安樂的生活。
魔物將她的願望盡數實現了,但人心不足慾壑難填,她又向它許願了更多。
魔物說要開始向她索取代價,但她也甘之如飴。
她想要所有欺侮她的人不得好死,魔物答應了,但代價是她最珍視之物,她爹孃留下的遺物盡數消失;她想要自己心悅的男子都愛上自己,魔物答應了,但代價是她的肉身,從此這一個軀殼裡住了兩個靈魂。
她想要的都得到了,但最終卻莫名的空虛,於是她最後許願讓一切都回歸原樣,回到爹孃尚在的時候。
魔物答應了,但這次他要求先付出代價。
“你的靈魂,蘭,我們要永生永世在一起。”
不成人形的怪物在耳邊陰冷私語,阿彌蘭拼盡全力才叫自己沒有吐出來,但她面上仍舊一副欣然接受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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