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假冒屍倌的賊子已被捉來了!”
棲爾雙手被束在背後,那絳領伍一把將她推了個趔趄。
她抬頭,卻瞧見了本不該在此的另一個身影。
陵月正站在魔主身旁,面上略有訝異地朝棲爾看過來。
她心底冷笑一聲:裝得一副冰清玉潔的模樣,誰知不是得了眼線的訊息專程巴巴趕來的。
那押她來的絳領伍也沒料到陵月亦在此,有些躊躇地瞧了魔主一眼。
扶曜卻並未對陵月的去留置一詞,沉吟片刻道:“假冒的?這是何意?”
那絳領伍見過一禮,恭敬道:“屬下日前接到有人告發,真正的屍倌早已失蹤,面前這人正是不知何時偷樑換柱來的!”
棲爾立即張嘴諷道:“我前幾日才面見了魔主,若我是假魔主怎會不知!你只得了一道不知什麼阿貓阿狗的訊息便捕風捉影來魔主面前搬弄是非,莫不是心裡忮忌我近日受魔主重視!”
兩頂帽子扣到這絳領伍身上,他立下便在魔主面前被棲爾架起來了。
他厲聲呵斥:“若非冒名頂替,此前問你話時何故言詞閃躲,使的招數更不像是屍倌慣用的!”
棲爾並不順著他的話去辯駁,只凜然看向扶曜:“主上,絳領伍下發的一系列身份文書令牌我皆隨身攜帶,若鬆了綁我自能拿出來一證究竟!”
此前陵月煞費苦心要埋下這枚釘子,將棲爾的身份偽飾得幾乎天衣無縫,如今卻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主上不可!還不知這賊人假冒屍倌潛伏於您身邊意欲為何,萬不可放了他!”
爭執不下時,扶曜突然道:“芝洲,你此前也是同屍倌一道出過任務的,可曾見過他的樣貌?”
那喚作芝洲的絳領伍卻是呼吸一滯:絳領伍之間結伴而行的情況極少,彼此之間更稱不上熟稔,更何況屍倌這個西城的怪胎成日遮蓋著面目,他何曾見過他冪籬下長什麼樣?
棲爾見他語塞便已知曉了大概,頗為不屑地笑了笑。
“父上,彼時兒臣同屍倌一道去……驍月宅邸時,倒是偶然窺見過一面。”
三人的視線驟然匯聚於陵月身上。
他不閃不避地朝棲爾看過去,眼底的惡意昭然若揭。
莫說她在受到芝洲突襲的情況下,是否有空檔將自己偽作屍倌的樣貌。即便這冪籬下站著的是屍倌本人,在他這那也只能是假的!
話落間,芝洲伸手除去了棲爾頭上的冪籬!
整個書房的氣息彷彿凝住了一般,落針可聞。
冪籬下並不是他們料想中的任何一張臉。
那甚至不能稱得上一張臉,那只是顆沒有血肉的骷髏。
十日前。
西城眼兒坡。
“天罡照衡,法光蕩清,繩準度理,邪魔伏誅!”
阿彌蘭話音剛落,洞內燃起沖天火光!
棲爾身旁,魍魎的身影被燎得飄飄忽忽的,它突然頗為遲疑地道:“喂,此處的符文,一開始便是這樣嗎?”
棲爾腳邊那一圈陣法中,不知何時少了個符頭。
一隻腳往上一撚,遮住了這小小缺漏。
焰影在棲爾臉上忽明忽暗,她勾起一抹古怪的笑:“誰知道呢。”
她走上前將手裡的玉簡遞給阿彌蘭:“禁制。”
阿彌蘭掛著淚痕的臉怔怔的:“你、你……”
棲爾當然知道阿彌蘭為何驚詫——按照這人的預期,此時的自己應當跟著那魔物一道灰飛煙滅了才是,何以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
棲爾雖並不怎麼精通於佈陣,但泡在貯書閣那些日子還是長了不少見識的,怎會認不出這陣法裡的獻祭方位?
只消在這符文上動點手腳,那結果便是千差萬別了。
“那邪靈——”
“怎麼同她的魂魄纏到一處了?!”
耳邊傳來魍魎大呼小叫的動靜,棲爾卻並不意外:“少管閒事,走了。”
“呃啊——!”
那廂阿彌蘭突然爆發出一陣痛苦的悲鳴。
“你、你是誰?!從我的、腦子裡、滾出去!”
她驟然又換了個詭異聲腔答道:“蘭……蘭……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臉上表情一變,她朝著棲爾的方向涕泗橫流:“救、救救我!”
棲爾眉頭一皺,直覺不妙,手上當即掐訣:“借——”“砰!”
“唔呃!”
一道黑影猛地撞上來,將她狠狠地按進石壁裡:“我、我說,救我!唔啊啊啊啊啊!”
須臾間阿彌蘭神情一變:“我們先前認識的,不記得了嗎?”
不斷有黑煙從她的眼耳口鼻處流出,整個人的輪廓也變得黏稠軟爛:“不、我沒見過你!它胡說!”
嗬嗬的喘息從棲爾口中溢位,阿彌蘭掐住她脖頸的手越收越緊。
“呼!”
一道火焰猛地從棲爾兩手間竄起!
“唔!”
阿彌蘭吃痛將手一鬆,棲爾立即抬腳將她踹遠!
很好,那魔物怕火的弱點仍在。
棲爾雙手再次飛快地掐訣:“借煞!”
魍魎一上身,一片可怖的黑紋便爬滿了她的半身。
“喂,陰陽箋裡的材料不夠了,就這一次機會,若再來便要性命不保!”
嘖,偏偏是這個時候。
“倏!”
煙氣彷彿箭矢般向棲爾暴射而來!
她忙施展身法躲過這一擊!
“我不要!不要變成怪物!我要、要回家!阿媽、阿媽在等我!”
阿彌蘭哀嚎著,她周身的煙霧越來越濃,逐漸遮蔽了她本來的身形。
更多的煙霧鎖鏈一般追上棲爾!
“嘭!”“嘭!”“嘭!”
棲爾腳上用力一蹬踏上巖壁,飛馳間身後不斷傳來石塊被擊毀的爆炸聲!
這樣下去只會靈力耗盡,得想辦法!
腦海中似乎有一抹火光一閃而過。
她雙眼一亮,在腦中傳音道:“魍魎,我記得此前你有一招借煞術,能口噴大量毒霧的——”
棲爾躍下巖壁,朝著阿彌蘭的方向迫近!
“有一種山林地氣,遇見一點火星便能燒透半邊天,這東西——”
不等棲爾說完,魍魎急急應道:“使得!”
得了魍魎的確認,棲爾手上快速起勢,接著深吸一口氣:“山林吹息——”
一點猩紅的火星躍至阿彌蘭面前!
“呼——!”
焰浪帶著滔天的氣勢衝去!阿彌蘭同她周身的黑霧瞬間被淹沒!
隨著黑霧向上攀升,那猩紅的火焰追隨而去不死不休,彷彿有一座火焰山拔地而起!
“咳咳咳!”
棲爾被熱浪燎得喉頭髮癢,又跳遠了幾步招呼魍魎道:“這下應當無礙了,走罷。”
魍魎卻有些躊躇的模樣:“喂,那怪物真能被燒死嗎?這燒了半天怎麼也未見那邊有什麼動靜……”
棲爾不緊不慢道:“一般的火攻或許不行,但我這火焰可以。”
她識海中的火焰可是水澆不熄土掩不滅的,若非將依附之物燒燼了才肯罷休。唯一不便的只是燒得太慢,是以她方才藉助山林吹息用地氣助其火勢,才有這火海一樣的情形。
想來任那怪物怎麼折騰也無法脫身。
“嗬……”
棲爾後背處的汗毛悚然而立。
“吼!”
她猛地側身,就見一條桶粗火蛇自她頰邊忽地擦過!
半邊臉傳來溼意,棲爾伸手一擦,手背血淋淋的一片。
她抬眼看去,那怪物竟是獸類一般地四肢著地弓起腰背,識火在它身上燒得旺盛,彷彿披了一身火焰的皮毛!
黑煙被燒掉了大半,那怪物整個身形縮了一圈。但即便如此,它卻依舊行動自如,彷彿並不受周身烈火炙烤。
嘖,若不是那識火傷不到自個,恐怕方才自己半邊身子就沒了。
“不要……傷害……我們……”
對面怪物又開始低聲呢喃,棲爾伸手招出靈劍,一面緊盯它的動靜。
“倏——”
火光一閃,怪物驟然同棲爾不過咫尺之間!
棲爾眼神一凜,手腕一轉劍刃朝那怪物削去!
外焰被劍氣破開一瞬,露出內裡漆黑湧動的煙氣!
“嗡——!”
火光映在雪白的劍身,不過瞬間便只剩下半柄殘劍!
棲爾眼仁一縮,當機立斷鬆手丟開斷劍,雙臂護住門面。
“砰!”
那怪物一爪子將棲爾拍出幾丈遠!
棲爾在塵土裡滾了一圈,猛地咳出一汪黑血:“咳!嘔!”
她眼前一黑,意識開始昏沉起來,腦子裡嗡嗡叫個不停。
仔細辨認,這些雜音似乎是魍魎在吵個不停:“壞事了壞事了!這邪魔到底是個什麼來歷,一巴掌竟然將你的三魂七魄都震得鬆散了許多!”
棲爾努力地將意識聚攏起來:那怪物……能殺……是能殺掉的……
識火一直焚燒著的是外層的黑煙……那怪物一直生出新的黑煙供識火吞噬,所以燒不到內裡……
耳邊傳來那熟悉的不成調的哭腔,打斷了棲爾的思緒:“救救我……為什麼……不肯救我……”
棲爾的視線忽明忽暗間,看見那怪物身上有一滴一滴濃稠的黑煙裹著火焰滴落,彷彿雨落一般。
它起手爪直直掏向棲爾丹田!
“——借煞。”
“轟!”
怪物的身體石子一般被高高拋起!
魍魎的音調同樣高得不成樣子:“你瘋了麼?!不想活了麼?!肉身都這般模樣了竟然還敢叫魑鬼上身?!”
話落間,棲爾另一半身體也迅速被黑紋裹得密密麻麻。
“若不使出這招,方才就活不了了。”
她現下的模樣看上去和那怪物長得大差不差了,或許那怪物這會倒比她像個人些。
棲爾側目,那怪物蹣跚地站起身來,露出阿彌蘭那瘦削的面龐。
她方才招魑鬼上身的那一拳,堪堪只破開了那怪物外層的黑煙而已。
但業障已經蔓延到她的全身,她的軀幹已經無法動彈了,能做的只有引頸受戮。
阿彌蘭拖著潦草的步子向棲爾走來,而她正面被棲爾一拳轟開的黑煙也正緩緩修復聚攏……
似乎是恢復了些神志,阿彌蘭又對著棲爾絮絮叨叨起來。
“以你目前的實力,那一拳就應當已經用盡了全力了罷。”
“早知如此,乖乖被我獻祭掉,救我脫身不好麼?”
迎著阿彌蘭舉起的火爪,棲爾竟然露出個笑來:“說完了麼,那該我說了。”
“砰!”
阿彌蘭的腦袋彷彿飽滿的瓜果般,在棲爾面前炸開了!
“誰說我只能打出一拳?”
汙穢的汁水濺了棲爾滿臉,她的表情從頭到尾一絲不變,唇邊的笑意彷彿定住了一般:
“吵死了。”
“從一開始,你該求的就不是別人,而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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