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棲爾。”
話音剛落,周遭的清氣兀地以棲爾為中心打起了旋!
“——師父?!”
這熟悉的聲音叫她渾身一顫,她抬眼看去:一身勾銳殿黑白相間的弟子服,面上驚憤交加,不是棲葉又是誰?
想來是此處離勾銳殿最近,棲嵐棲溫二人便先通知了附近的弟子,棲葉這才率先趕至。
眼前一黑,棲爾的意識陷入沉睡。
魍魎在她腦中慌張道:“你、你怎的挑了這時候突破!”
但棲爾已經無法回答它,雙眼一閉一睜間,魍魎時隔許久再次接手了這肉身。
“鐺——!”旁邊芝洲迅速抬手用臂鎧擋下棲葉一劍!
棲葉怒不可遏的臉驟然出現在眼前,他額上青筋凸在鮮紅的面龐上,一雙恨極了的眼死死瞪著她。
芝洲咬牙:“喂,別愣神了!又來人了!快撤!”
只見遠處隱隱可見光影竄動,必是先前跑走的兩人叫的人又趕到了!
魍魎嘆了口氣,立即召出陰陽箋,將地上的屍身收進去。
跟著芝洲飛速撤離時仍不忘嘀咕:“嘖嘖嘖,元嬰期的肉身……這下償還業障是夠夠的了。只是可惜碎了元嬰,叫裡頭的魂魄跑了,否則也是大補。”
兩人一路遁往山下,又翻了幾座山頭到了最近的荒境通道處。
來時一隊人馬,回去只剩他二人,芝洲便忍不住怨聲載道:“來這一趟不僅只殺了個元嬰期的長老,一隊精銳還全折在裡頭了,亦無法繼續執行任務,回去覆命時還不知魔主要如何怪罪……”
魍魎哪管他那許多,正煩惱著要如何遮掩這身體裡換了個芯子的事,聞言只連連敷衍道:“若是他怪罪,你便說都是我的責任便是!”
左右待棲爾醒來,估計也是要趁機離開荒境的。
三日後。
“諸位!剿滅魔賊之事刻不容緩!”
三青宗,玉宇峰,瓊樓。
此次受魔族突襲損傷最為慘重的紫霄派掌門絳朱真君拍案而起。
上首處三青宗大長老撫了撫長鬚:“茲事體大,還是從長計議。從何處攻入,何時行軍,何人領兵……這些都須仔細斟酌。”
右手處鶴雲門掌門蔚素真人附和道:“是也!聯軍所用輜重也需分配好如何籌集才是!只是我等小門小派實在囊中羞澀——”
“只是,自幾百年前戰敗,這些魔族便退居七州之外許久,怎會突然發難?”
絳朱真君橫了這人一眼:“魔族向來兇狠好鬥,懷揣不臣之心久已,有甚奇怪的!”
江陵山鴻智長老攏攏袖子,瞥她一眼,意有所指道:“許是有人藉著魔族的名頭,行偷襲之實也未可知呢。”
紫霄派和江陵山幾十年前因爭奪一處仙府遺蹟的傳承接下仇怨,兩派明爭暗鬥許久。
絳朱真君整個人幾乎要越過長桌撲過去:“你個老東西陰裡陰氣說什麼呢?!想吃我一掌麼?!”
蔚素真人忙和氣地勸道:“大家都莫動氣……”
更多的門派代表則是老神在在坐上旁觀,不發一語。
畢竟受難的都是些資歷雄厚的世家名門派系,自家門派不過被拉來做聯軍上陣時的炮灰。歷來都是有事他們上,有福大宗享。這會里頭他們的意見也不怎麼重要,來得也是不情不願的,沒有憤然離席不過是礙於三青宗勢大。
存善大長老沉吟半晌:“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得組建一支先鋒軍,探探魔族虛實底細才是。”
棲爾猛地驚醒。
她喘著氣,頭痛欲裂地按住額角。
“喲,總算醒了?”
棲爾打量四周:“……這是在哪?”
她似乎是坐在帳篷內的一張木床上,周圍是簡單的陳設,腳下是堅硬的巖地。
“你這一覺可睡了挺久。”
她一邊起身朝外走,一邊聽魍魎說話:“你昏睡了三日,這裡是魔族在西邊的駐軍地,剛一回來我便推說要閉關,囑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棲爾掀開帳門,被外頭的亮光晃了晃。
“大人,您醒了?”
守在帳前的魔族軍士向她躬身:“將軍吩咐您若是醒了,便去中軍大帳中尋她。”
棲爾應了聲,見這軍士不住偷偷拿眼覷她,又道:“還有什麼事?”
這軍士竟被嚇了一跳:“沒、沒有!”
棲爾皺眉,魍魎忙提醒道:“冪籬!你忘了戴冪籬了!”
她這才明白過來,在腦中對魍魎道:“我的肉身還沒恢復?這麼多天了你幹什麼吃的?”
魍魎很是有些憤然:“你當元嬰期肉身是之前那些肉豆腐一樣的麼?只三天,我能將你大部分肉身恢復已經很不錯了!只是臉皮稍慢些而已……”
棲爾只得又從儲物袋中取出冪籬戴上,往那中軍大帳去。
入了帳中,棲爾自尋了個角落站住,抬眼向那上首處看去——也是個熟人。
屠麗真站在桌前,著一身輕鎧,痕跡老舊,看上去很有些年頭。
眾人正對著桌上的七州地圖比劃,屠麗真不時點頭沉吟,實在不知她叫來對軍備一無所知的“屍倌”是要作甚。
守帳的軍士從旁上前,湊在屠麗真耳邊一陣私語。
屠麗真的目光很快追到了角落的棲爾處,緊接著她便屏退眾人,單獨留下了棲爾。
“監軍來了?請坐。”
聽見這個稱呼棲爾微動了動手指。
軍士擺上一把椅子,棲爾從容坐下。
“近來監軍想必已對營中情況大致瞭解了,大戰在即我等分身乏術,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監軍寬宥之。”
言罷招招手,命人呈上一口箱子,甫一開啟,一股精純的清氣便撲散出來。
箱子塞得滿滿當當,一隻只各式規格的晶石盒子碼得齊齊整整,裡邊的天材地寶透出瑩瑩神光;此外又有數只敞開了口的袋子,裡邊鼓囊囊地裝了成色極好個頭極大的黑晶。
棲爾看向屠麗真,她面上一派和氣的笑:“之後便請監軍多多擔待了。此外,軍中粗武之輩不少,恐怕行事難免粗疏無禮,監軍不防就在營帳中多加休息,若有一應問題直接派人知會我便是。”
都是乾的替人賣命刀口舔血的事,絳領伍暗中提扶曜乾的髒事不定比屠麗真還多,她這樣戴帽子無非是叫這“監軍”拿了好處便老實閉嘴,少將手伸去那不該伸的地方。
該說不說,當魔主的走狗同皇子的走狗到底不一樣,不過擔個名頭,便能坐著賺得盆滿缽滿,人家倒巴不得你甚麼都不做。
棲爾樂得輕省,欣然收下這封口費。
臨走時又被告知已往她住處安排了奴僕,及一應周到資物不表。
正往自個的營帳去,魍魎卻一直在棲爾腦袋裡說個不停:“你這樣子——不會是真打算長久地在此待下去罷?”
“也是,雖說仍舊是仰人鼻息過活,但也能朝下頭的人擺擺威風了。那個城主先前在你面前趾高氣揚的,如今也要客客氣氣的。”
“你前頭沒過過甚好日子,現下欲多享受些權勢財貨的妙處也不奇怪……”
話說到一半,便被棲爾從陰陽箋中趕出來。
“啊呀!”
猛地被日頭一照,魍魎便覺得自己的靈體又淡了幾分,很快便顧不上胡說八道,只一味咒罵了。
“不是就不是!幹甚這樣作孽!”
“早先在荒境離頭待著便總嚷著要回七州,現下能回了又不走了,叫人問幾句又怎的了!”
現在為了攻打七州,荒境已經再次開放了所有的通道,棲爾的確是隨便尋個由頭便能自此逃逸了。
但之後呢?就瞧著當初害自己淪為過街老鼠的仇人,繼續過著逍遙自在、被人眾星捧月的日子?
三日前那晚受點辛阻礙,自己沒能借機幹掉那兩人,如今要想再有那樣天時地利人和的機會,便只能等到兩軍交戰之時了。
否則憑自己堪堪築基後期的修為,要想隻身殺掉一名築基大圓滿與一名金丹期的修士,無異於痴人說夢。
說話間已經已經回到了營帳處,只是守在帳外的軍士不見了,透露出些許的不尋常。
棲爾駐足片刻,隨後掀開帳門。
此處於她剛醒來時已經大為不同了:蓬鬆柔軟的被褥、地面鋪設著的精緻豔麗的氈毯、工藝巧妙的臥榻及旁邊小几上擺放著撲香的佳釀,無一處不是超出此地規格的待遇。
更有趣的還屬跪坐於毯上的兩名少年奴僕。
身姿纖美,肌膚細膩,衣著大膽,很有幾分南城的風尚。
棲爾走近,兩名奴僕便仰臉望來,兩張雌雄莫辨的臉上有如出一轍的秀美與欽慕。
屠麗真送來的這兩名奴僕顯然不是正經能幹粗活的模樣。
腦中似乎傳來魍魎細細的嗤笑。
但出乎意料的,棲爾並未動怒趕走兩人,口氣幾乎稱得上緩和:“起來罷。”
兩名少年眼中閃著近乎肉眼可見的歡欣,其中一名膽大些,立即便伸手要去摘棲爾的冪籬:“大人!奴來服侍您梳洗……”
棲爾竟也一動不動,任他動作。
只見冪籬後一張無皮無肉的骷髏面定定對著他,深陷的眼窩處一雙眼球輪轉過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少年驚叫一聲,手上冪籬落地,竟是當場嚇得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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