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蘭提斯港，黑鴨橋夜市，
下雨的時候空氣味道會變得很怪。
烤魚攤上的灰煙，舊衣攤裡的黴味，下水道返上來的潮氣，再加上路邊的馬糞、小麥酒、劣質香水，
混成一鍋納垢濃湯。
雷伊的占卜攤，就擺在這鍋濃湯的正中間。
《黑鴨橋第一占星大師》
——占卜攤招牌上如此寫到。
隔壁賣烤魚的老闆探出肥碩的腦袋，看了一眼，問道：
「吔，雷伊，你昨天不還是『黑鴨橋第一命運顧問』嗎？怎麼今天變占星大師了？」
雷伊正低頭擦水晶球，聞言頭也沒抬：
「業務升級。」
「那前天的『黑鴉橋第一靈魂治療師』呢？」
「治療業趨近飽和，沒有增長點，戰略轉型了。」
胖老闆翻了個白眼，夾起一條烤得焦黑的魚翻了面，嘴裡小聲唸叨：「切，窮騙子。」
雷伊把擦好的水晶球放在坐墊上，正式開始營業。
水晶球不是真水晶，裡面有一道玻璃冷卻時留下的天然裂紋。
「你...你好，請問現在可以占卜嗎？」
一個柔弱的聲音傳進耳朵。
喏，
生意這不就來了。
雷伊擦乾淨頭髮上的雨水，抬頭一看，來者是一個女人。
女人外套袖口剛縫過，針腳很急，線頭沒剪乾淨；左手無名指有一圈淡淡戒痕，卻沒有戴戒指；眼睛紅腫，
「請坐，這位美麗的女士，您想要占卜什麼呢？」
「我是一個裁縫.....我想要占卜一下......財運。」
雷伊的手在玻璃球上劃過一道弧線：
「不，你不是來占卜財運的。你想問的是......一個男人。」
女裁縫吸了一口涼氣，手掌捂住胸口：
「對，對對對！大師，您說得沒錯，我其實想問一個男人。」
雷伊掃過對方左手無名指上的戒痕，輕輕一笑。
黑鴉橋夜市裡十個來占卜的女人，七個問男人，兩個問錢，
剩下一個問男人能不能賺錢。
他緩緩睜眼，盯著玻璃球裡的裂紋。
「他走的時候沒有把話說死，對嗎？」
女裁縫嘴唇顫了一下。
「嗯，他說，他說只是出去冷靜幾天，就幾天。」
雷伊看了看她袖口的黑線。
新縫的，是男人外套常用的粗線。
「命運沒有關門，」雷伊說，「只是那個人現在被另一扇比較便宜的門擋住了。」
女裁縫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就知道，男人的嘴騙人的鬼！.....那他會回來嗎？」
雷伊閉上眼睛，沉默。
沉默是業務的一部分，
回答得太快像騙子，太久沉默像神棍，恰到好處的沉默才像神預降臨。
雨水順著棚布滴落，敲在木桌邊緣。
「哎，」
雷伊輕輕嘆氣。
「如果他回來，不是因為命運之神寬恕了他，是因為那扇便宜的門也把他趕出來了。」
女裁縫咬得嘴唇發白。
雷伊繼續說：「到時候，別急著開門。讓他先在雨裡站一會兒。人被雨淋透的時候，自然會知道自己的真正歸宿。」
女裁縫低頭摸出三枚銅幣，放在桌上。
「大師我悟了！謝謝您！」
雷伊把銅幣收進錢袋，語氣溫和：「願星辰照亮你的針線，我的女孩~」
女裁縫往前一步，抓住雷伊的手，淚眼汪汪的繼續問道：
「大師，那要是我們兩個分手了，我能分到他一半的財產嗎？」
雷伊嘴角一翹，從身後摸出一塊新的招牌：
《專業代辦離婚糾紛、財產糾紛、勞工契約糾紛》
「那又是另外的價錢了，我的女孩。」
「5銀幣起價，這麼貴？算了。」
女裁縫收起眼淚水，板著臉，頭也不回的走了。
胖老闆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說：「老弟，這也算占卜？我上我也行啊。」
「當然算。幹我們這行的，賣的是情緒價值，分析的是社會工程。」
「嘖嘖，跟你老爹一模一樣。」燒烤店老闆搖搖頭，又把魚翻了個面。
雷伊把三枚銅幣放進錢袋，掂了掂，聲音輕得可憐。
占卜桌桌角壓著一封信。
信來自白塔學院，紙質很好，讓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訊息。
雷伊把信抽了出來，又看了一遍：
『白塔學院秋季學費：十二金幣。
魔法材料預付款：三金幣。
訓練場地維護費：一金幣。
因誤觸發高階防護結界，導致玻璃破損。修復費：七銀幣。
備註：米婭同學天賦優異，建議參加帝國魔法學院暑期預科班。』
雷伊盯著「建議參加帝國魔法學院暑期預科班」這幾個字，沉默很久。
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沒錢。
胖老闆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你妹妹又把學校炸了？」
「不。」雷伊把信摺好，「是研學過程中，誤觸發不良魔法迴路。」
「有個屁的區別？」
「當然有啊，」雷伊抬起頭：「寫『誤觸發』可以少賠一點錢。」
胖老闆同情地遞過來一條小烤魚。
雷伊接過，咬了一口，
然後把攤位上那塊寫著「三枚銅幣起步」的小木牌翻了個面。
背面是他今天下午剛寫的字：
《神級命運諮詢，1銀幣起步》
胖老闆看著那行字，認真地說：「就你那三腳貓的騙術，遲早要遭報應。」
雷伊把烤魚嚥下去。
「哈，報應？不管報什麼，先提交OA流程，我在OA上批。」
夜雨越下越密。
黑鴉橋的人流慢慢少了，
賭徒們聚在地下牌館，醉漢在酒吧門口打架，租借女友們也都租出去了。
雷伊正準備收攤，一個灰衣男人坐到了攤前。
男人身材瘦高，臉色蒼白，兜帽壓得很低，
「你就是黑鴉橋第一占星大師？」
雷伊看了一眼招牌。
「是我，您想要問什麼？姻緣、財運、找貓、驅黴運，價格不同。」
男人說：「我的女兒。」
雷伊手指頓了頓。
「她怎麼了？」
「臥床不起。」男人聲音沙啞，「醫院說她沒有病，而神父說她只是靈魂太輕，撐不了如此沉重的身體。」
雷伊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見男人袖口沾著灰白蠟屑，指縫裡有洗不乾淨的暗紅痕跡，薄薄一層，
這人有點奇怪，但臉上的焦急是真的。
雷伊嘆了口氣，擺出一副被命運選中的沉重表情。
「你女兒不是病。」
灰衣男人抬起頭。
雷伊盯著玻璃球裡的裂紋，低聲說：
「她是被陰影壓住了，睡覺的時候，總是會說一些奇怪的夢話，對不對？」
男人的眼神第一次變了。
bingo！
大魚上鉤咯。
雷伊知道自己說中了某個詞。
「大師！」男人顫顫巍巍的從懷裡摸出一枚金幣，放在桌上：「大師，您能親身去看看我女兒嗎？我願意再給您10倍的報酬！」
一枚金幣，是碼頭搬運工一個月的薪水。
10枚金幣落袋，至少大半年不需要出來擺攤了。
今天的雨沒白淋啊！
穿越後熬了半年，命運女神總算對我微笑了。
雷伊把金幣收進袖子，開始收攤。
占卜大師的架子可不能亂。
「我得檢查一下房間、床位、還有孩子睡著時的呼吸。」
灰衣男人趕緊站起身：「沒問題，馬車就在橋外，隨時恭候您。」
雷伊把白塔學院的信收進內衣口袋，跟著灰衣男人走出夜市。
馬車停在黑鴉橋外，
上車之後，馬車穿過雨夜，離開熱鬧街區，越過商會倉庫後面的石橋，駛進一片早已廢棄的街道。
最後，馬車停下。
車門從外面開啟。
灰衣男人站在雨裡，抬手示意。
「大師，我們到了。」
雷伊下車，面前是一座廢棄歌劇院。
這個地方可以有鬼，
但肯定不會有什麼臥床不起的小女孩！
「我Chovy，幹嘛呢，給我下陷阱呢！」
雷伊暗叫不好，轉身想逃，
但灰衣男人站在他身後，用匕首頂著雷伊的腰子：「敢逃就捅死你！」
牛魔，
報應這麼快就來了？！
今天是星期六，神也得996加班？
雷伊被兩個戴面具的人扣住手腕，扭送進廢棄劇院。
劇院大門緩緩開啟。
裡面亮起一排排燭火。
燭火下面，坐滿了戴面具的人。
舞臺中央，是一座猩紅色的圓陣。
圓陣中央站著主祭司，他微笑著張開雙臂。
「歡迎你，黑鴉橋的噁心、瀆神、下作、愚蠢、骯髒的虛假先知！」
雷伊看著那座猩紅圓陣，又看了看自己被鎖住的手：「不好意思，黑鴉橋沒那麼多佔卜師。」
主祭司嘴角一撇：
「哼！嘴皮子比命硬的蠢貨。」
雷伊掃過在場所有人，
這些人帶著面具，沉默不語，
難不成是以前騙過的的客戶找上門來了？
他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
「咳咳，對占卜結果有意見可以先投訴，我會在三個工作日內幫處理，節假日順延。提前宣告一下，本人的占卜結果僅供娛樂，一切解釋權歸......」
話還沒說完，雷伊就被按上祭臺，鎖鏈扣住四肢。
觀眾席裡響起低低的笑聲。
主祭舉起祭刀。
祈禱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沒人直呼神名，只反覆念著「獻給祂」「獻給帷幕後者」「獻給血與勝利的主人」。
刀鋒懸在胸口上方。
哈哈，
原來不是老客戶惡意維權，是邪教徒善意獻祭啊！
這下真歇逼了，家人們。
就在刀落下的一瞬間，
雷伊眼前忽然浮出一行冷冰冰的文字。
【異常檢出】
【物件：恐虐獻祭陣】
【異常型別：許可權異常】
【異常狀態：祭品身份未繫結。】
雷伊盯著那幾行字，呼吸停了一瞬。
系統哥，你來得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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