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吉科倫時常會回憶起自己與格爾尼的初次會面。
在大約九十年前,在伊比利亞的同一片區域,一場慘烈的內戰正在肆虐一個曾經輝煌的國家。
在朗吉科倫的記憶中,轟炸發生在下午。
機翼上有鐵十字的飛機從小鎮上空經過,引擎轟鳴的聲音掩蓋了驚恐的話語。
隨後炸彈落了下來。
她記不清轟炸的具體過程,她只記得,大地開始顫抖,棕灰色的煙塵在窗外蔓延,刺痛耳膜的爆炸聲讓她精神恍惚。
作為人類的時候,她也有過家庭。
一顆鑽破屋頂闖入餐廳的黑色炸彈,轉眼之間就讓“家庭”的概念變得毫無意義了。
她的父親與母親成為了一堆碎肉,均勻地鋪滿地面,隨後被倒塌的磚石草草埋葬。
而她的弟弟因為身材還很瘦小,保留了完整的下半身,當她在廢墟中艱難地嚥下最後一口氣時,他殘缺的屍體躺臥在她的身邊,似乎有意不讓她覺得太過孤單。
她眼睛中的光黯淡下去後短短片刻,格爾尼·托爾沃便偶然地經過了她的家。
這場血腥的戰爭為她提供了便捷的素材來源,戰火肆虐而過的每一個地方都留下了支離破碎的屍體,只要槍聲響過、機群飛過的地方,就有值得她鑑賞一番的東西。
她從滿目瘡痍的小鎮上走過,選擇了一間被炸彈正中的房屋,只有兩根孤立的房柱能夠證明它曾經的形體與功能。
格爾尼跨過完全倒塌的門廊,意外地發現了一具還算完整的屍體。
那屬於一位少女。
彈片幾乎撕開了她的整個身體,擰開她的胸骨,將肋骨扭轉在外,她的脊柱以一個怪異的角度旋轉彎折,破碎的腸道像海葵的觸手一樣耷拉在她的腹腔之外,無法分辨形態的肝臟與脾臟被肋骨刺穿,懸掛在她的體外。
少女的面孔已然失去血色,紫色的嘴唇帶著一絲疑惑微張,大股的鮮血沿著她的嘴角緩緩流淌,就像叼著一支鮮豔的玫瑰。
她瞪大的眼睛呆滯地望向天空,爆炸揚起的粉塵散落在她的虹膜之上,宛若一幅微縮的星空畫卷。
格爾尼深感興趣地停下了腳步,她幻化出畫筆與繪畫本,寥寥幾筆,少女屍體的輪廓已經躺臥在紙頁之上。
她坐在斷壁之上,翹起腿,畫筆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識,在紙上自由不羈地遊走,刻畫出如天鵝般的脖頸輪廓,外翻的肋骨,破碎的內臟。
就在格爾尼準備畫下少女無神的眼睛時,她忽然發現少女的眼中有了生命的光芒,那雙帶著難辨真假的天真的眼睛,正在看著她。
格爾尼滑動了一下瞬膜,溼潤自己的眼睛,確保自己沒有看錯。
的確,少女正在看著她,而且帶著明顯的好奇。
格爾尼看到少女剖開的胸腔正在緩緩地合攏,脊柱漸漸復位,肋骨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對接,刺眼的紅色一點點變為深邃的黑色,藍色的魂靈從扭曲斷裂的骨肉之間滲出。
“就差最後一筆了,你活過來幹什麼。”格爾尼扶額嘆息道。
少女,或者說曾經的少女,困惑地挑起右眉,“活......活過來?”
“再死十秒就大功告成了。”格爾尼搖了搖頭,“這下又有新的活要乾了,真麻煩。”
少女靜靜躺臥在地上,花了十秒鐘反應過來周圍所發生的一切。
“我.......我死了嗎?”
“嗯,”格爾尼收起畫本,“不過你現在又活過來了。雖然現在的你不一定能被稱為是你‘自己’。”
“我,我是......誰?”
“哦呀,真可惜,我並不是一位無所不知的先知,告訴不了你。興許你可以把你的本體放出來讓我看看。”
“我應該,怎麼做?”
“簡單。想著‘我的身體’就可以了。”格爾尼半抬起右手指引她的視線,隨後將格氏蠻龍召喚出,那頭身披杏色與褐色鱗片的野獸就馴順地站立在了她的身後。
少女試著從地上站起來,但爆炸讓她的軀體失去了右臂,她難以做到起身。
“需要幫忙麼?”格爾尼從斷壁上站起,走到她面前,向她努力支撐的左手伸出手。
“謝謝,女士。”
“你都有什麼印象,還記得嗎?”
“我......我記得,我聽爸爸說,我們的國家打仗了,他說要帶我們逃到法國去,然後,然後......”少女愕然地看著磚石縫隙之間滲出的血,“大家就死了。”
“我不是指這個,小姐。你對你的本體有什麼印象,你的上輩子,怎麼過的?”格爾尼十指交叉,“你繼承了這個姑娘的身體,恐怕還跟她一起過了段日子,但你顯然不是她,不然連我都要指責你對家人太冷漠了。你上輩子是誰,還記得嗎?”
少女呆愣了幾許,她的身體正在從殘缺的狀態恢復,一頭長著修長頸部的劍龍科動物出現在她的身後,密集排列的尾釘讓她的尾巴成為一種足以使敵人皮開肉綻的可怕武器。
格爾尼掃過一眼她的本體,少女從她眼中讀出了意外,“啊,命運多麼奇妙。就算都離開了勞爾哈,我們總歸還是能碰到同鄉。智人給你起的名字叫長頸 米拉加亞龍。”
“我......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您?”
“那不算怪事,”格爾尼向她親切地笑了笑,“一隻米拉加亞龍一輩子總會見過很多蠻龍,反過來也是一樣。”
“即使面對殺了自己的兇手也不算怪事?”少女的笑容很是古怪。
格爾尼聳了聳肩,“你知道,謀生而已,想象如果有一棵蕨忽然站在你面前,說你是殺了它的兇手,你還能做什麼解釋呢?”
“嗚,雖然很有道理,但還是感覺好不甘心。女士,我心痛於自己的遭遇。”
“這就是自然之道嘛,”格爾尼安慰似的說,“我們就是那樣的東西,生來只善於在殺和被殺之間做出選擇,這就是我們的宿命。”
“您是來這裡狩獵的嗎?”少女不知是譏諷還是好奇。
“不,我是來這裡寫生的。”
“能讓我看看您的......作品嗎?”
“哦,看吧。”格爾尼遞過了繪畫本。
少女,現在應該用朗吉科倫來稱呼她,翻開了繪畫本,目光所及盡是死狀各不相同的屍體,從被撕碎的小型鳥腳類,到高度腐爛的蜥腳類,內容非常豐富。最後一頁是朗吉科倫人類軀體的屍體,因為她的復活,格爾尼只堪堪畫了一半,來不及勾畫她的眼睛。
“為什麼您這麼熱衷於繪畫屍體?”
“因為有種藝術性的美感,”格爾尼回答,“當然,你這樣的素食動物應該理解不了吧。這是隻有食肉動物才懂的浪漫。”
“那為什麼您要來這裡呢?”
“因為我看到德國人的飛機在轟炸這裡。我得守組織的規矩,我那上司是個不知道該說是傻還是可敬的理想主義者,她不允許我們亂殺人,而且還得想辦法照顧好像你這樣沒有經驗的復興者,免得你們四處打架惹事。因為不能殺人,我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看看人類自己殺的有沒有好看的了,殺人屬他們自己最在行。”格爾尼停頓了片刻,“所以,你願不願意跟我走?回去我向協會報告一下,之後你就有歸屬了,總之,那裡會有很多跟我一樣的傢伙,或許你能多交幾個朋友,考慮一下?”
“唔......我願意跟您走,畢竟這個世界上,女士,您是為數不多讓我感覺熟悉的存在。女士,我可以握一握您的手嗎?就叫我朗吉科倫吧。”
“榮幸至極,小姐,我是格爾尼。”格爾尼瀟灑地一笑,握住了她的手,“從今天開始,你不是獵物,我也不是獵手,看看我們能不能當成朋友,如何?”
“在我們當朋友之前,能幫我埋葬我的家人嗎?”朗吉科倫收回手之後,向格爾尼行了一個從容不迫的提裙禮,“至少,我想讓他們死後能夠安眠。”
“你的家人死狀可不太安詳啊,會很麻煩的。”
“我求您也不行嗎?您可殺過我一次呢。”
“哎呀,真是抱歉。不過那與此事無關。”
“格爾尼女士~”
“啊,好吧,就當是給你一個面子吧。”
......
夜色漸漸在拉維爾吉納上空鋪陳。
朗吉科倫站在格爾尼的身邊,和她一同觀看正在墜入西方的斜陽。
“嘿,朗吉,發什麼呆?”
“想起了一些舊事,格爾尼女士。”
“舊事?你看起來夠清閒呀,還沒到休息的時候呢,趕快動手乾點活去吧。”
如果您覺得《第二次化石戰爭》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30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