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窗前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好在他反應足夠快，硬生生把後面的字吞了回去。
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啊……
而站在他身後的沈清漪，自然是聽見了的。
她怎麼可能聽不見？
離得這麼近，陸行剛才那句磕絆又那麼明顯。
沈清漪抬起眼，看著陸行站在視窗前強裝鎮定的側臉。
男孩下頜線乾淨，耳尖卻有一點紅潤。
他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還不自然地縮了一下。
沈清漪看著看著，嘴角還是沒忍住彎了起來。
她大概猜到了陸行剛才想說什麼。
筍肉包，豆漿，茶葉蛋，聽起來可正經了。
沈清漪低下頭，唇角的笑意壓了又壓，還是沒能完全壓住。
陸行接過阿姨遞出來的早餐，轉身的時候，正好撞見她這副模樣。
他頓時心裡一緊。
完了，她聽見了。
她絕對聽見了……
陸行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坦然一點。
「你想吃什麼？」
沈清漪抬起臉，眼睛彎彎地看著他。
「我呀？」
她尾音輕輕揚了一點。
陸行：「……」
求你了，別這樣看著我。
沈清漪沒有再繼續逗他，轉過身對窗口裡的阿姨說道：
「阿姨，我要一個鮮肉包，一顆茶葉蛋，再要一杯豆漿。」
「好嘞。」
食堂阿姨手腳麻利，很快把東西裝好遞出來。
兩人掃碼付完款。
陸行提著自己的早餐，又看了看沈清漪手裡的袋子。
他下意識想幫她拿，但手剛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只是早餐而已，人家又不是拎不動。
他要是去搶著拿，反倒顯得怪怪的。
陸行把這點小心思壓下去，環顧了一圈食堂。
早飯時間人不少，視窗附近的位置基本坐滿了。
靠近入口的幾桌更是來來往往，不時有人經過。
沈清漪此刻收斂了表情，反倒襯出她清冷的一面。
時不時就有人往這邊看一眼。
有的是單純驚豔，有的是好奇。
還有的男生看了一眼後，又立刻假裝低頭喝粥。
陸行看在眼裡，只覺得早飯還沒吃，胃口已經被消耗了一半。
這誰頂得住？
又不是有什麼奇怪的癖好，吃個早飯還要被人圍觀。
陸行很快做出決定，帶著沈清漪往食堂角落走去。
「坐那邊吧。」
沈清漪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靠牆的一張小桌子，位置相對偏一些，旁邊也剛好沒有太多人。
她輕輕點頭。
「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去。
陸行把早餐放到桌上，沒有立刻坐下。
他先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
沈清漪看到那包紙巾時，眼睛微微一亮。
陸行抽出一張，先把沈清漪那一側的桌面擦了一遍。
桌面其實並不算髒，食堂阿姨剛剛應該收拾過。
但他還是擦得很仔細。
擦完沈清漪那邊，他又抽出一張，把自己這側也擦了擦。
兩人是面對面坐的。
沈清漪坐在裡面靠牆的位置，陸行坐在外側。
這樣一來，別人就算往這邊看，也會先被陸行擋住大半視線。
沈清漪看著他低頭擦桌子的動作，眼底笑意一點點變得柔軟。
等陸行坐下後，她才輕聲說道：
「謝謝。」
陸行把用過的紙巾揉好，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小事兒。」
沈清漪雙手託著豆漿杯，指尖貼著杯壁，忽然問道：
「你竟然真的記得帶紙啦？」
陸行動作一頓。
說實話，十八歲的男生，哪有幾個會隨身帶紙巾的？
真香。
陸行抬手撓了撓臉頰，眼神稍微偏開了一點。
「就是覺得……」
「隨身帶紙確實會方便很多，是個好習慣。」
說完，他像為了掩飾什麼似的，拿起那顆茶葉蛋，開始低頭剝殼。
沈清漪低頭咬了一口鮮肉包，嘴角卻彎了彎。
死傲嬌。
鮮肉包剛出鍋沒多久，外皮暄軟，裡面的肉餡還帶著一點熱意。
她先咬開了一個小口，低頭看了眼裡面的湯汁和油水。
然後用塑膠袋接著，輕輕擠了一點出來。
做完這些，她才繼續慢慢吃。
陸行剝著茶葉蛋，餘光不小心瞥見這一幕。
哪怕只是一個普通的肉包，被她拿在手裡，也顯得莫名秀氣。
茶葉蛋的殼已經被他剝得差不多了。
褐色的蛋白露出來，上面還有細細的裂紋，帶著淡淡茶香。
陸行剝到最後，習慣性地沒把殼剝乾淨，在底部留了一圈殼。
這個動作對他來說太自然了，自然到根本沒有經過思考。
剝好後，他抬起手，把那顆茶葉蛋遞到沈清漪面前。
「給。」
沈清漪正準備咬第二口包子，聽見聲音，她抬起頭。
視線落在那顆被剝好的茶葉蛋上。
蛋殼在底部留著一小塊，剛好方便拿取。
陸行的手指捏在殼底，遞過來的姿勢熟悉得近乎刺眼。
沈清漪整個人忽然愣住了。
食堂裡的嘈雜聲被一點點按下了靜音鍵。
眼前的畫面開始變得模糊。
又在某一瞬間，和記憶深處的另一個畫面重疊起來。
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早晨……
家裡的餐桌上擺著兩碗小米粥，一碟小菜，還有剛煮好的茶葉蛋。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客廳的地板上。
陸行穿著家居服，頭髮還有些亂，顯然是剛睡醒沒多久。
他坐在她對面，嘴上說著「今晚不加班」「可以回家吃飯了」。
可手裡卻已經自然地拿起一顆茶葉蛋。
咔、咔。
蛋殼被他一點點剝開。
他把殼剝得乾淨，只在最底下留了一點。
然後遞給她。
「給。」
沈清漪指尖微微發僵。
現實和記憶在她眼前交錯變幻。
陸行見她一直沒接，有些奇怪。
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茶葉蛋。
難道是嫌棄自己手髒？
但她應該不是那樣的人啊……
陸行只好試著解釋了一句：
「我看到你也買了茶葉蛋，順手就幫你剝了。」
他把蛋又往她那邊遞了遞。
「拿去吃吧。」
沈清漪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剛回過神來。
她張了張嘴，那一瞬間，身體比理智更快。
那個喊過無數遍的稱呼，差一點就從喉嚨裡滾了出來。
「老……」
字音剛剛出口，她便猛地清醒過來。
沈清漪指尖攥緊，硬生生把後面的字嚥了回去。
陸行沒聽清。
食堂裡太吵，他只聽見沈清漪似乎說了什麼，卻沒分辨出來。
陸行微微歪了下頭，眼裡帶著疑惑：
「你剛剛說什麼？」
沈清漪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不行，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這裡哭！
沈清漪用力抿住唇。
她低下眼，藉著接過茶葉蛋的動作，把臉上的情緒遮了遮。
沈清漪吸了一口氣，努力把淚意壓回去。
兩人之間短暫地安靜下來。
旁邊有人端著餐盤走過，腳步聲在地面上輕輕摩擦。
過了好幾秒，她才緩慢地抬起頭，只有眼尾還殘留著一點淺紅。
陸行察覺到了不對，斟酌著如何開口……
沈清漪卻像怕他追問，先一步彎了彎唇角。
她看著面前的陸行，聲音輕得像快散掉的晨霧。
「陸行。」
陸行下意識坐直了些。
怎麼給她剝個蛋，反倒像做錯事了？
林遠舟你個王八蛋，回去必須把你褲衩子掛路燈上！
「嗯？」
沈清漪露出一抹笑容，宛若一碰便枯的花朵。
她終於忍不住，把藏了很久很久的話問了出來：
「你幹嘛對我這麼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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