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空氣裡還夾雜著微顫的呼吸聲。
不只宋爵和後頭倆侍衛,甚至連梨落本人也都傻了眼。
距晝荒外出歷練已有三個月,這段時間她一直在南丘等著他迴歸的訊息,卻什麼風聲都沒捕捉到。
就在剛剛,她心血來潮就想著先來北丘轉轉。
瞧著日子也差不多了,阿荒指不定就回來了呢?
不曾想一路上卻聽到不少八卦,大家都在熱火朝天地議論著一個凡人姑娘和阿荒之間的恩怨情仇。
且北丘這些狐崽子一見到她就全部噤聲。
你推我搡的急急忙忙四散開來,怪異得很。
還好叫她逮住個跑的慢的,這才逼問出實情。
原來阿荒三天前就回來了,還親自將那女子帶回少主宮裡安頓下來,好吃好喝伺候著。
怪不得她什麼都不知道,原是北丘上下全都受到了莫離的密令:此事不準妄自揣測,更不可外傳。
莫離是誰?陪著阿荒一起長大的心腹!
他傳的密令必然就是晝荒本人的意思,他居然為了一個不知名號的凡人女子專門設令瞞住所有人!
這如何能忍!
叫她如何咽的下這口氣!
可就算聽完這些話,她雖然生氣,卻也只是想找她當面對峙一二,卻沒料到直接被怒意衝昏了頭腦。
正想著,梨落訕訕地收回手,又不動聲色地掃了她一眼,眸底劃過幾絲懊悔。
攸寧被這一巴掌打的頭暈眼花,髮絲都亂了幾縷,動作有些遲鈍地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臉。
被扇的那一側火辣辣的疼,在掌心發熱。
少女將頭偏了回來,眸色平靜地看向來人。
下一秒——
“啪!”
這聲動靜比剛才那下更響!更快!
梨落被打的發懵,等臉上微微發燙時才猛地反應過來,僅有的一絲愧疚煙消雲散,“你居然敢打我?!”
“有什麼不敢的?打的就是你。”
攸寧不緊不慢地將髮絲別回耳後,神色坦然。
“放肆!!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梨落氣的臉色發漲,直戳戳指著攸寧高聲怒喝。
少女聽到這話,嗤笑一聲,“我管你是誰?就是神仙來了若還像你這般莫名其妙,也得受我一巴掌!”
梨落哪受過這樣的委屈,整座青丘谷內誰見了她不是恭恭敬敬的!眼前這人竟三番五次駁她的話!
剛剛那一巴掌更是火上澆油!
於是“唰!”一聲,直接抽出腰間的索魂鞭!
眼看那鞭子就要甩出,宋爵連忙上前插在兩人中間。
“殿下,有事好商量啊!寧寧姑娘不過一介凡人,定然受不住這鞭子的力道,是老身招待不周有失遠迎,還請殿下恕罪!”
後頭跟著的倆侍衛見狀,也立馬躬身附和,“殿下恕罪!是小的倆不懂規矩煩擾了殿下!殿下息怒!”
攸寧看著這一幕,眉頭漸蹙,為何要道歉?
明明是對方不分青紅皂白的突然闖進來就打人……
可不等她張嘴反問,梨落便怒氣衝衝地看向幾人。
“好啊!你們一個二個的,胳膊肘都往外拐!誰人不知本君自小和阿荒一起長大,且有婚約在身!他們領了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住進狐貍洞裡,你們作下人的毫不勸阻也就罷了!還敢助著他一直瞞我!”
聽到這番話,攸寧瞳孔一震,愣在原地。
梨落見她臉色驟變,思忖片刻,突然想到了什麼,嘴角逐漸上揚,這才慢悠悠將鞭子別回腰間。
“怎麼,看起來你還不知道這事啊?”
攸寧緩緩抬眼,對上女子志在必得的目光,忽然覺得心口鈍痛,一股憋悶的澀意壓的她快要喘不上氣。
宋爵左看看右看看,猛然想起自己早上剛在心底確認的那件事,連忙擺著手給攸寧解釋道。
“非也!少主於落落殿下只是兄妹之誼,並無……”
“並無什麼並無!他當初在我阿孃面前是怎麼答應的!是如何信誓旦旦地說要照顧我一輩子!宋伯,當初你和莫離都在場,可別告訴本君沒聽見這種廢話!”
梨落瞪著眼,硬生生將宋爵沒說完的話逼回肚子裡。
攸寧淡淡地抬眼,冷峻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流轉。
半晌,邁開步子直直向外走去,什麼都沒說。
“算你識相!看在你不知道的份上,本君也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就此放你離開!以後可別再做這種插足別人感情的事了!又損人還不利己!”
梨落叉著腰,得意洋洋地衝著少女的背影大喊著。
又回過身來朝著幾人哼了一聲,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倆侍衛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率先開口,“宋老,您看這事兒,是不是要傳信於少主……”
宋爵思慮片刻,搖了搖頭,“不可,帝君攜少主此去海市有要事在身,除非十萬火急的狀況絕不可打攪。”
他頓了頓,“這樣,你們二人先去暗中留意著殿下的動向,按照殿下的性子,不一定就此罷休。”
“是!”
兩人對視一眼,心領神會地退下。
離開狐貍洞後,攸寧漫無目的地亂逛著。
婚約……婚約……
這兩個字如烙鐵般燙在她的心上。
如果真的有婚約,為什麼不告訴她?
為什麼還縱她對他做出那麼多逾越的舉動?
不,其實晝荒一直都在拒絕她。
從頭到尾,只有她才是那個自作多情的人。
男人淡漠的語氣漸漸浮現在腦海:
“別這麼喊。”
“我不是你夫君。”
“下不為例。”
她原本只以為是晝荒在生她的氣,兩個人之間或許之前鬧了些什麼彆扭,所以他才會這樣講話。
她什麼都不記得,但睜眼後心中卻極其強烈的認為他就是自己唯一的親人。
如今想來真是可笑,這種執著從何而來?
或許是她色迷心竅,見他長得俊便喜從心生。
又或許是因為他對她好,給她熬藥,帶她回來……
攸寧沉了口氣,仔細回想一番醒後的種種事蹟。
她對這裡很陌生,醒來的幾天裡也就去過桃林撿撿花瓣,或者在少主宮附近走一走,再沒去過什麼地方。
因為只要稍微走偏一些,總會有人來引她回去。
她知道,是晝荒在派人盯著她。
這位性子淡還話少的男人似乎對自己瞭如指掌,但除了他的名字和身份,她對晝荒卻稱得上是一無所知。
所以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為何不願告訴她真相……
攸寧沿著桃林邊沿慢悠悠走著,溪水潺潺。
此處和之前沒什麼不同,狐崽子們依舊嬉笑追鬧。
如果那位殿下說的是真的……
想必谷中的這些狐貍全都知道他們的事,而自己真的傻傻地成了插足別人感情的外來者。
正想著,眼前旋出一道綠色的光芒。
一道身影突然出現在她跟前,“寧寧姑娘。”
少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迅速斂去臉上的神色 ,等到看清來人時,這才鬆了口氣。
“宋伯伯,您嚇我一跳呢。”
宋爵趕忙從頭到腳打量她一番,見她並無憂愁和傷心之色,心中怪異的同時,又趕緊向她解釋。
“寧寧姑娘,梨落殿下深受兩丘帝君寵愛,在谷內地位極高,嬌縱慣了……方才,讓你受委屈了。”
攸寧靜靜瞧著他歉疚的神色,搖了搖頭,“無妨,反正我也還了她一巴掌嘛,扯平了,沒什麼委屈的。”
見她如此寬容大量的模樣,宋爵準備了一肚子安慰的話又綿綿的被勸了回去,心裡卻覺著更對不住她了。
“姑娘,這件事是老身的失責,少主離開前特意吩咐我等一定要保護好姑娘,卻不想今日出了這樣的岔子。”
宋爵沉沉地嘆了口氣,“等少主回來,我去領……”
攸寧垂下眼簾想了想,抬眸一笑,將他要謝罪領罰的話截斷了去,“宋伯,您別這麼想,我看得出她是個尊貴至極的主兒,你們在谷中做事也不容易,方才願為我挺身出去駁她幾句話已是莫大的仁義,謝謝您。”
她越是雲淡風輕,宋爵心中便愈發惴惴不安,上前半步輕聲問道,“姑娘,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隨便轉轉,再去外面看看。”
攸寧說著,目光眺向遠處綠丘上三五成群的人們。
此話既出,宋爵心中“咯噔”一下。
“寧寧姑娘,方才梨落殿下說的那番話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殿下與少主並無婚約在身……”
他說到這裡似乎想起來些什麼,一副不好繼續深談的樣子,又繼續道,“但少主是老身看著長大的,他對姑娘你總歸與別人是不一樣的,此話千真萬確啊!”
總歸與別人不一樣……
就是因為這些“不一樣”,她才敢更肆無忌憚地賴著他、纏著他,卻沒想到因此成為別人的眼中釘。
那位殿下說的對,如果他一直不肯告訴自己真相,且就這樣無名無分地和他同住一處,她算什麼?
不准她問別人自己的身世,不準離開他為自己劃下的安全範圍。
至於晝荒對她……稱得上好嗎?
按照他的性子來說,似乎已經很不錯了。
但為什麼就是不讓她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
既然他不肯說,那她就只好自己去尋這謎底。
攸寧抿了抿唇,“宋伯,放心吧,我只是太無聊了,聽您方才的意思,晝荒還要好幾天才回來呢……”
她頓了頓,認真思索一番又鄭重開口,“我先離開這裡,別再給你們增加其他的負擔。等時日差不多了,我會再回來的,到那時我會親自和晝荒談談。”
宋爵見她這副決絕的樣子,自知不能再阻攔。
又想到晝荒吩咐的原話:她若想做什麼便儘管由她去,派人跟好,不要傷到即可。
宋爵終是鬆了口,“好,寧寧姑娘,保重。”
說罷又向她微微鞠躬,大抵是為了表達方才沒護好她的歉意。
攸寧快步上前扶起他,“謝謝您,我會的。”
老伯定在原處,目送她消失在山丘的盡頭。
宋爵嘆了口氣,伸手,在空中迅速畫出一道符,嘴裡默唸著些什麼,上面漸漸躍動起一排文字。
大手一揮,那串符文便驟縮成一點,急速飛了出去。
另一處。
已經變成大黑狗的莫離正蔫蔫地趴在草上曬太陽。
嘖!按理來說,姑娘這會兒也該到此處了啊?
怎麼還沒來?宋老不可能把這事兒給忘了吧?
結果下一秒,一串金符悠悠落在他眼前。
莫離越看臉色越凝重,立刻起身飛奔了出去。
……
攸寧順著宋爵給指的方向,直直向北去。
一路上竟再也沒人來攔她,出谷的過程極其順利。
果然,沒了晝荒設下的禁令,沒了他的手下們的照看,她才算是徹徹底底的自由了。
但心裡卻像是空了一塊,酸澀交加。
邁出青丘谷最後一道結界,眼前突然出現一片荒蕪的戈壁,再往遠看去,是一片黑漆漆的密林。
左右都是光禿禿的土地。
看樣子,所謂出口似乎只有穿林而過這一處。
攸寧捏緊雙拳,緩緩回過身,看了一眼走過的地方。
自己毫無記憶,且忽然換了個完全陌生的景象,身旁也沒有任何同行之人,說不惶恐那肯定是假的。
可她本就是凡人,本就不屬於這裡。
哪怕不知道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將去何方,但只要往前走就是了,回到她應該待的地方。
她就不信天地寬廣,還沒有一條允她走下去的路。
徹底踏入這片漆黑的樹林前,攸寧還特地從地上尋了根粗壯的木棍握在雙手裡,忐忑地向裡邁去。
少女小心翼翼地前進著,汗水浸溼了裙衫都全然不知,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愈發亂了起來。
此處黑寂無比,她只能靠樹葉縫隙中透出的天光用以循路。
一路上,她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生怕驚擾到什麼兇殘的野獸或者惡靈之類的。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光亮愈甚。
就在她剛嘆出一口氣,以為大功告成就要成功走出黑林時,前頭卻突然出現一個逆光而來的碩大黑影!
昏暗之中,只有那雙眸子亮的驚人!
沉重的步伐踩在枯葉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作者有話說:
其實我們梨落殿下也是個很好的寶寶。
之所以安排給她這樣“招人憎恨”的出場方式,和她後續的故事和人物成長背景有非常密切的關係。
尼克羅·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中有這樣一句話(由於不同版本的翻譯有所差異,我選用了一個比較直白的版本):“受人畏懼要比受人愛戴安全的多。”
梨落從小生活在南丘帝君的高壓之下,而梨落的母親離世前,曾囑託過她類似上面君主論那樣的話語。但在母愛缺失的童年裡,無正向引導的小孩子對這句話的理解一定會出現誤差,這也導致了梨落認為“只要自己足夠蠻橫,讓所有人都害怕自己,自己才是安全的,是安心的。”
……簡而言之是這樣一個原因,造成了如今的她。
寫這章時想到了不少自己童年的經歷,只能說用正確的、積極的方式鼓勵孩子和反著來,是兩種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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