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 靈境中的風波才慢慢平息下來。
“你說得對。”聖鸞從枝頭躍下,順勢落在少年掌間,“若她真的是媖媖, 不會再有事的。”
崔憬抿了抿唇沒說話,知道它指的是什麼。那場圍追截殺的場面,任誰都不願再見到第二回。
“無妨,待我找個由頭和凌雲宗的人聚在一起,那時您老再去親自確認一番也不遲。”
少年伸出手, 安撫似的順了順聖鸞的羽翼, 說到此處, 語調又一轉。
“不過也用不了太久, 近來義崖一帶邪祟頻出,衡陽宗雖一直派遣弟子去除祟, 但這片地方本來就不從屬任何一派,由衡陽宗自個兒孤軍奮戰管了這麼多天, 其他宗門也快出手了。”
“往日這等事都是誰號召各宗一齊出馬?”
崔憬道, “正是凌雲宗掌門,桑夜。”
“如此便再好不過了。”
聖鳥肉眼可見的嘆了一口氣,再度抬眸時,眼神竟染上濃濃的憂鬱和哀傷。
“老崔啊, 如果她真的是媖媖…我想見她,卻又不敢。”
“您尋了聖君數萬年,見到她該高興不是?”
“因為…因為…”
聖鸞看起來很是難為情,遲遲說不出下半句。
“無妨,待您見到她自然知道怎麼做。”
崔憬看得出它此刻的難過與低沉,不想再讓它親口揭露傷疤,看過方才那捲宗, 他也能猜出些由頭來。
或許是因為它作為聖君唯一的命脈契約獸,卻沒能在那樣危機的時刻及時出現在她身邊。
這定然也是它多年來無法磨滅的心結和夢魘。
……
凌雲宗這邊,攸寧剛踏進宗門地界就和大夥揮手道別,說是想先回屋靜養靜養。
凌澈看著她臉色不太對,見狀正要跟過去,卻被姬野喚了回來,“先別去,讓她一個人緩緩。”
“也是。”
青衣少年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抿抿唇沒再說什麼。
“師弟,你先同我一道回去將就將進,師父正命人佈置著新院子,過兩日你再搬過去。”
說著,姬野將目光轉向一路上默不作聲的蕭衍。
“嗯,我隨師兄前去就是。”
少年低下眼簾,朝他微微頷首。
“方才光顧著小師妹的傷,都忘了問你了。”凌澈走到他身旁,好奇地上下打量,“你的畫符居然那麼厲害,從前師出何人啊?”
凌澈依舊不死心,不問點情報出來不肯罷休。
蕭衍客客氣氣地作揖,“回五師兄,阿衍之前沒有師父,不過是到了今日才有幸拜入掌門座下。”
凌澈聞言暗自思索片刻,又想到傳聞中他艱苦的身世,也不再追問了,“算你小子幸運!沒有考核期就坐到了跟我們相同的位子,可叫我好生羨慕呢!”
少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就跟著師兄回去湊合著住兩天吧!希望他不會在你耳邊絮絮叨叨呦~回見!”
說罷又撓了撓頭看向姬野,“嘿嘿嘿,師兄,那我也先撤了?”
“去吧去吧,瞧你那樣。”
姬沒忍住笑出了聲,根本沒把他的玩笑話擱心上。
二人目送凌澈遠去,又一道回到梧桐苑裡。
剛邁進院門,一顆參天的梧桐直直衝入眼簾,而院中其餘的佈置都極為簡單。
蕭衍只輕瞥了一眼大概,很快便收回目光。
姬野並沒有直接引他去到住處,而是徑直走向亭中的棋盤前,做了個“請”的手勢,看著像是要邀他對弈。
“無名。”
少年沒說什麼,順著他的動作剛準備坐下,就被姬野這忽如其來的一聲給喚的怔了怔,略有不解。
只是一瞬,便又面色自如地落座,也沒抬眸看他,神色平靜地盯著棋盤上的殘局。
“你來晚了,這裡已經不需要你了。”
姬野一雙銳利的眸子緊緊盯著他,不鬆懈一絲一毫,彷彿要在他身上燎出一個洞。
這回蕭衍是真愣住了,眉頭一蹙。
“師兄,此話何意?”
方才聽他說到“無名”兩個字,他還以為是姬野給這棋盤起的什麼風雅名,也就沒多想。
但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來晚了?不需要?
見他一臉疑惑的樣子,姬野放在雙膝上的手掌漸漸握拳,“她現在沒有絲毫關於前世的記憶,你苦苦尋她到此處也只不過是徒勞,你還想做什麼?”
“什麼前世?師兄,阿衍不清楚你在說什麼。”
蕭衍見他漸漸露出幾許陰鷙的神色,不明所以。
“何苦在我面前裝傻?擺渡令當年既已覆滅,你是如何將她從冥火地獄裡救活的?”
姬野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希望從中看出哪怕一絲裝蒜和欺騙的意味。
少年側了側頭,心頭奇疑更甚,剛欲張嘴——
“啾啾啾!啾啾!啾!”
高牆外忽然飛進一隻藍翼鳥,緩緩落在梧桐枝丫。
姬野瞥了眼對面的人,一拂袖,半懸的空中赫然顯現出凌澈一臉興奮的模樣。
“大師兄!師父今晚亥時在主殿設宴!為你和小師妹的勝利作祝,更是歡迎阿衍新入宗門!我是偷偷打聽到的,就先提前告訴你們!早早準備好啊!不準不來!”
一語畢,畫面便霎時間消失不見。
果不其然,很快,掌門的傳音令也到了。
兩人心思各異,姬野同樣冷靜了下來,率先起身,忽然恢復往日那般輕聲自在模樣,“當我沒說。”
……
亥時既到,眾人赴席。
凌雲宗門內,主殿名喚九霄。
北西東三個方向各有三根通天柱,金光閃爍。
南邊是大殿的正式入口,不設門,全殿都是露天式兒的,白日裡彩雲繚繞,而此刻將夜,群星璀璨,月影迷離。
等蕭衍跟著姬野到場時,除了掌門和攸寧,其餘人皆已落座。
“大師兄!”
“師兄!”
“見過師兄!”
路過的人都同姬野拱手作揖,與此同時,無不好奇地用餘光偷偷瞥著身旁一言不發的少年。
“大師兄!師弟!”
蕭衍循聲掃去,凌澈正坐在不遠處朝他們招手。
他前頭還坐著氣宇不凡的兩人,丰神俊朗,眉目陽剛,十有八九是其他幾位師兄。
而那兩人的前頭的位子空著。
姬野側身看了他一眼,徑直走向第一個位子。
蕭衍這下斷定,位置的順序跟座下弟子順序是相對應的,於是少年踱步,緩緩在第七個席位落座。
而他的左手側,仍空著一位。
“那位就是師父新收的凡人子弟?”
“對,衡陽蕭氏的二公子,叫蕭衍的那一個。”
“試仙大會你去了嗎?他有什麼神通廣大的,大師兄那般天賦異稟,也都是過了師父的考核期才入門的。”
“我在現場,他使得一手神出鬼沒的畫符,玄乎著呢!”
…
正當底下的人議論紛紛之時,掌門從另一道門緩緩而來。
“恭迎掌門!!!”
席位上的人紛紛起身,蕭衍剛從坐席上站起,身旁就掠過一道敏捷的身影,偏頭去看,正是攸寧。
兩人對視,攸寧俏皮一笑。
“準時吧,跟掌門大人同時落座呦。”
少年盯著她,眼底劃過一絲淺光,“嗯,很快。”
“你每次都卡著師父的腳後跟來的?!掌門前腳剛來你就到了。”
凌澈也側過頭去,和她小聲私語著。
“你難道不知有種東西叫追蹤蝶?”
凌澈聞言,本想反駁些什麼,欲言又止,“好吧,算你聰明。”
掌門下令大家快快入座,這才開始正言,“各位,今天之席乃是為我宗門大弟子姬野和六弟子攸寧在試仙大會的突破而設,同樣,更是為了迎接我座下第七的新弟子——蕭衍,為其洗塵。”
姬野率先起身,向四處鞠躬示意,隨即是攸寧,最後,全場的目光都落在了這位“七弟子”的身上。
少年起身,恭恭敬敬向掌門行禮一番,又向四方拱手作揖。見掌門一拂袖,他才又緩緩落座。
“諸位,凌雲宗不拘虛數,大可自在暢飲!”
掌門樂呵呵地笑著,與同門的弟子們舉杯豪飲,上下一片無不歡欣熱鬧。
“這些東西早都吃膩了,設宴的時候也不知派人去流水鎮集市上帶些新鮮玩意兒過來嚐嚐。”
攸寧拈起面前玉盤中的一塊方糕喃喃自語。
凌澈:“彆著急嘛,等會兒宴席結束我帶你去就是了!”
“我知道一個地方,那裡釀的出凌雲峰一帶最醇香的酒。”
一直默默聽著兩個人說話的蕭衍,這時候突然作聲。
“嗯?”少女轉眸看他,很是好奇。
兩年來來她不知偷溜下山多少次,凌雲峰附近所有的小鎮中有名的鋪子幾乎都逛了個遍。
她怎麼不知道還有能得此桂冠殊榮的酒鋪?
“也是,蕭公子常居凡界,對人間的事情瞭解的定是比我們通透的,待會兒讓他帶咱們去逛點兒新鮮的!”
夜光耀明,星辰之間中游蕩著雲鯨的幻影。
蕭衍始終正襟危坐,本以為此乃鴻門宴,但直至整場宴席結束,掌門也沒再叫他去做任何事。
觥籌交錯罷,眾人盡興而歸。
“沒想到今日宴席如此熱鬧,到雲鯨歇息了才完。”
凌澈剛伸了個懶腰,見弟子首席的姬野也朝這邊走來。
“師弟啊,你初來乍到,可還習慣宗門的酒食?”
蕭衍抬眸看向他,姬野淡淡地笑著,彷彿真的將方才在亭間的事給忘的乾乾淨淨,“回師兄,一切都好。”
“大師兄,我們正準備下山去嚐嚐師弟口中凌雲峰一帶‘最醇香的酒’,一起去吧?”
凌澈打了個呵欠,晃了晃腦袋又扭扭脖子,重新打起精神。
聽到這話,姬野又不動聲色地掃了眼蕭衍,“離試仙大會結束只過了兩日,寧寧體內的傷還未痊癒,不宜飲酒,你這小子…有沒有點做師兄的自覺?”
被突然點到的少女無所謂地攤了攤手,“老大,我那根本不叫傷好吧?你也同我們一起去吧,人多熱鬧唄,而且我還不知道有什麼美酒是我沒嘗過的呢。”
姬野伸手彈了下她的腦門,“又來這句!非要哪天被人按到地上打的滿地找牙才算受傷?”
攸寧吃痛,反手朝他胳膊掏了一拳,“腦瓜不能隨便彈!我還要重塑金丹呢!每一處都要慎重!”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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