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 你這是幹嘛呀?”
攸寧一頭霧水,不明白他什麼意思。
剛剛在隱形結界後面,她是看到了姬野被挾持不錯, 應該是鍾契吸食了他的部分法力。
如果姬野沒有像她這樣的療愈靈泉,受到鍾契召喚的各路邪靈的侵蝕,的確得花一陣子時間才能徹底養回靈力,所以走路有些虛浮也可以理解。
但突然朝她道歉是何意?
對不起?幹嘛對不起?
自打她進了凌雲宗後,姬野對她雖然沒到那種衣食住行樣樣都操心的地步, 但也寵著慣著她不少呢!
哪能有什麼事能讓他覺得對不起?!
姬野察覺到自己的失態, 眼中的慌亂和愧疚一閃而過, “你若想帶他們走, 我護你離開。”
攸寧也不知道他現在是神志不清了還是怎麼回事,完全換了副樣子, 說話還謹小慎微的,少女隱隱猜到了些可能性, “剛剛鍾契對你做了什麼?”
男人聽到這話,眉頭一蹙,臉色唰的白了好幾個度,默默垂下了頭,聲音越來越小, “不……沒做什麼,你是不是要走?我助你……”
攸寧上前幾步,彎下腰把頭探到他臉跟前,輕聲道,“怎麼了師兄?你是不是看到什麼幻象了?”
正說著,少女伸出手準備搭上他的腕脈,想測探一下他體內是不是鑽進了什麼怨氣之類的, 這些東西一般都會無形之中擾亂人的心神。
對法力沒什麼傷害,就是讓人精神狀態不太好。
晝荒默默站在她身後,看向姬野的眼神愈發晦暗。
結果姬野整個人被驚到可一樣,後退半步,避開了她的動作。
攸寧見狀也便作罷,壓低聲音對他道,“你助我什麼呀助我,不用你助!他們困不住我的。而且你別再說了,我感覺你現在頭腦暈乎著呢,再說下去你要成跟我們一樣的‘叛徒’了!本來蕭衍都有口說不清,你再摻和進來……我們仨全身敗名裂了!”
“我願意。”
姬野本來低著眸不說話,聽完她說忽然出聲回了一句,在攸寧疑惑的目光和晝荒暗沉的注視下,轉過身,一把抽出腰間佩劍,指向五宗的方向。
少女心中一驚,“你要幹嘛呀!你瘋了?”
“我是瘋了,瘋的不輕。”
姬野沒看她,吐出的聲音卻掩蓋不住輕顫。
“大師兄你這是做什麼!黑鬼已被擒,你拔劍對著我們幹什麼!新鬼王在你身後啊!”
“凌雲宗的弟子一個二個的都入魔了嗎?看吧,我當時早就說過,像這種廣納各路修士不對靈根性質設限的,肯定有一天要出問題。”
“趕緊閉嘴吧!你不想活了?現在是一致對外的時候,你在這說些什麼內訌的風涼話呢?”
…
鋪天蓋地的議論聲灌入三人耳中,攸寧正想著要怎麼解釋才能先跟凌雲宗割席,別因為自己的緣故汙了宗門的名聲才好。
可眼下的局勢似乎已經不在可控範圍內了。
晝荒沉吟數刻,邁著大步擋在她前頭,將黑鬼往身前拽了拽,“此人乃我鬼界之人,本王自會帶他回去處置。至於攸寧……”
“我和他同生共死!”
少女輕輕瞪了他一眼,揚聲打斷了他的話,撥開晝荒擋在自己前面的身子,“我和嬰歸行得正坐得端,一沒濫殺無辜,二沒傷天害理。況且這黑鬼是我抓到的,鍾契的冥魂是我捏碎的,再加上還不清楚他周遭有沒有藏什麼別的陷阱,叫我帶回去審問最為安全。”
立馬有弟子出聲阻攔:“他是殘害百姓的邪魔,理當由正道處置!你和一個鬼域之人糾纏不清做什麼?”
“正道?”晝荒冷笑一聲,根本沒看他,目光轉向攸寧時語氣頓時柔和下來,“寧寧,你真好。”
攸寧被他這變臉的速度震驚到了,剛想說話,就被他輕輕握住了手,“我跟你走。”
他知道晝荒的意思——
剛才他忽然出現又當眾護著自己,應該是不知道自己神君炅的身份,害怕她被鍾契捅死了。
但對於各宗門來說,他們看到的只是鬼王突然衝出來冠冕堂皇的護著一個仙家子弟。
這對她和凌雲宗都會帶來不好的影響。
如果難以解釋,只得先和她撇清關係。
但按照大家這神色各異的反應來看,她走或者留,等待她的必定都是無休止的質問和非議。
那還不如坦坦蕩蕩的為自己正名。
憑什麼幹了好事還要揹負罵名啊?
“她不能跟你走!”
桑夜急忙上前一步,將劍頭對向晝荒的方向,“她是凌雲宗弟子,還輪不到鬼界之人假意惺惺!”
晝荒不以為意,“又是這句話,能不能換個說辭?我耳朵都要聽得起繭了。”
轉眼又想到他好歹也是攸寧名義上的師父,雖然古板了些,對她也還是不錯的。
於是思索了片刻,又平靜地添了一句,“不是她跟我走,是我要跟她走。”
攸寧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有何區別!
誰知姬野卻忽然抬眼看向眾人,“她留下,只會被你們刁難不是嗎?”
桑夜和凌澈同時一愣。
這時,桑夜座下二弟子容鶯也從隊伍中邁步出來,表情困惑,“師兄,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那也是我凌雲宗的事!”
桑夜雖然也不明白姬野在抽什麼風,但語氣驟然轉冷,橫眉一豎,“你和嬰歸二人若要強行帶走她,就是與整個正道為敵!”
姬野淡淡道,“與我為敵,他們還不配。”
攸寧眼看狀況越走越偏,所幸先將姬野也拉入了自己的陣營,“師父!各位宗主長老和師兄師姐們!此事說來話長……”
“但我們仨都沒做什麼壞事,眼下最要緊的是查出七星鎮鍾契奪魂一事和先前黑鬼挑撥蒼蘭宗和沙海宗的緣由。”
少女正說著,周身金光暴漲,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罩將晝荒、姬野和黑鬼都籠罩其中。
“情況比較危險,我查出真相就回來。”
耳邊的風聲和罵聲漸漸遠去,幾人再睜開眼時,腳下的七星鎮已經變成了縮小的光點。
眾人留在地面上,全部仰頭目送幾人的離開。
最終只聽見攸寧留下最後一句話,“我一個人做的事,與凌雲宗無關,與桑掌門和各同門更無干系。若有人趁我不在加以毀謗和刁難,我不會善罷甘休。”
…
半空中,冷風呼嘯在幾人耳畔。
晝荒見姬野自覺的牽著黑鬼,自己便巴巴地湊到少女跟前,輕拽住她的衣袖道,“不是可以直接用瞬移術嗎?怎麼想著在眾目睽睽之下慢慢飛走?”
“需要再檢查一下,看看天上地下都還有沒有鍾契和那天外仙設下的其他法陣。”
少女一手操控著金光罩帶著幾人高速飛行,另一手又迅速地探查著四周的靈力波動,“天外仙這個死騙子,不用審黑鬼也知道他想幹什麼。”
“天外仙?”晝荒神色微變,“該不會……”
攸寧知道他猜中了,也便言簡意賅的給他概括了一番,“嗯,他當初攛掇你殺了鍾契就是假的,故意的,就為了今天把我困死在這,真夠陰險的。”
少年眉頭一蹙,“是不是我做錯事了?”
攸寧見四下再無其他侵擾,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既然是和天外仙勾結要將她置於死地,絕不可能只有這一點點手段。
鍾契和黑鬼不過是個誘餌罷了。
結果把鍾契殺了之後就沒別的東西了?
這狡詐至極的天外仙!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晝荒看她垂著眸不說話了,心中突然一緊,根本不管後面還有兩個大活人,委屈巴巴地認錯。
“寧寧,對不起……那時正值你離開,我找不到你又怕你出了什麼事,那天外仙恰好……”
姬野:“……”
黑鬼:“。。。。。。”
少年略帶慌張的嗓音忽然在耳邊絮叨起來,攸寧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喂!你胡思亂想什麼呢!這事跟你沒關係!”
“你們之前認識?”
姬野一直跟在他們身後,一路上都不說話,到這會兒才默默蹦出幾個字眼兒。
兩人齊齊回頭,攸寧先回了話,“是的老大,我和他之前在西沙極境就認識了,沒想到吧?”
姬野和晝荒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前者默默收回目光,“你今日為了救他和我,不惜在眾目睽睽之下與所有人為敵,以後該怎麼辦啊?”
“到時候問完蒼蘭宗和沙海宗的事我就回去,只要我好好跟掌門說清楚,他會明白的。”
“正邪殊途,就算桑掌門信你,其他人不會。”
攸寧卻不以為意,見四周再無威脅,一揮手,朝雲層下方散去一隻巨大的綠靈蝶。
“行勝於言,不急,到時候自見分曉。”
…
金光徹底消失在天際的那一刻,七星鎮如同被捅破的馬蜂窩,瞬間炸開了鍋。
“追啊!不能讓嬰歸把小師妹帶走!”
凌雲宗的幾名弟子急得拔劍就要追,卻被桑夜厲聲喝止:“站住!你們追得上嗎?簡直胡鬧!”
弟子們僵在原地,想起了之前幾位師兄師姐被黑氣震飛的狼狽模樣,悻悻地收了劍,退回隊伍中。
凌澈按著肩膀的傷口,仰頭望著空蕩蕩的夜空,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師父,小師妹她……”
“無妨。”桑夜揮揮手,無視周圍投來的異樣的目光,將劍收回鞘中,“信她說的,等她回來。”
“桑兄,我們這兒倒是不急,但這事兒恐怕要先給仙家一個交代啊。”
幾位宗主面色凝重地走上前,“你座下這小弟子與鬼王關係匪淺,如今又跟著他一起走了,這已經不是宗門私事了,況且今日之事是有仙家之人在天界看著的,這……”
桑夜:“交代?怎麼交代?小寧是被脅迫的!難道你們沒看到她剛才被黑鬼挾持嗎?”
“被脅迫?”
姜烈蹙眉,“桑宗主,你此時可不要被怒氣衝昏了頭腦,剛剛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裡。你這毫無攻丹的徒弟剛剛使出的法力震天徹地!我們不瞎!仙庭更不瞎!要儘快想出對策才是!”
桑夜沉著臉,嘴唇緊抿,無話可說。
“依我看,這凌雲宗師妹恐怕早就和鬼王勾結了。”
衡陽宗的一名弟子忍不住嘀咕,“不然她那靈力怎麼會突然變得那麼強?說不定黑鬼殘害百姓,她都知情!”
“你胡說八道什麼!”凌澈立刻怒了,“小師妹根本不是那樣的人!”
“不是?那她為什麼跟鬼王走?”
“就是!正邪不兩立,她分明是背叛了正道!”
兩方弟子越吵越兇,劍拔弩張幾乎要動手。
崔憬出聲喝止了衡陽宗同僚:“都住口!現在爭論這些有什麼用?當務之急是救治受傷的百姓。”
少年話音剛落,天空忽然覆下一張巨大的綠靈蝶,將整個七星鎮都籠在它的雙翅之下。
綠靈蝶緩緩下落,行至半空時又忽然分裂成了無數只小的靈蝶,與四周殘存的黑氣搏鬥起來。
黑氣一碰到蝶身便立馬消散不見。
不止是淨化作用。分裂出的另一波靈蝶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向各位百姓和弟子的傷口處翩翩飛去。傷口剛接觸到綠靈蝶,便瞬間癒合。
凌澈看著自己肩膀上落下的一隻剛斂翅的小蝶,緩緩抬起手,還沒來得及碰到便消散於無。
反觀方才那猙獰可怖的疤痕,同樣蕩然無存。
少年卻如失了魂一般,盯著自己的指尖喃喃自語,“……我就知道,我早就該知道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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