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各宗門的視線之後, 那群浩浩蕩蕩的仙君使團便很快散去了,只留了一位引路之人。
攸寧靜靜垂眸,一路乖巧地跟隨著那人往前走, 望著腳下翻湧的流霞,心中卻思緒萬千。
兩年了。
她當初竟會那般沒頭沒腦的就信了那天外仙的鬼話,說離開就離開,還被他騙的團團轉。
將天下人的生死交付於陌生之人的一句諾言……
多麼天真又可笑的想法。
少女不動聲色地撥出一口氣。
接著又向四周看去,天庭的雲海比人間任何仙境都要壯闊, 金色的光芒流淌在雲浪間。
還是那些景象和建築, 但經歷了凡間的遊歷和各種遭遇後, 此刻再望去, 竟也有另一番感觸。
天上人間,哪裡才是真正的心安之處?
“到了。”
引路的仙君停下腳步, 攸寧順勢抬頭,前方是一片連綿的宮殿群, 飛簷斗拱間雲霧繚繞。
誒?這是什麼地方,呆了這麼多年都沒見過。
很快,兩人上了一座拱橋,橋下是流淌著星輝的天河,岸邊生長著從未見過的奇花異草。
四處都散發著清冽的靈氣, 令人神清氣爽。
攸寧下意識運轉靈力吸收,體內遊走的力量在踏入此地後變得異常溫順,連反噬後的滯澀感都徹底消散。
“你且在此等候,天君自有安排。”
引路仙使將她引到一座庭院前,推開木門便轉身離去,沒有多餘的囑咐,也沒有任何盤問。
攸寧靜靜站在門口, 目送那陌生仙使離去。
她離開了這麼多天,雲宮的人肯定也換了不少,只是這宮殿附近為何人煙稀少,見不著什麼人影。
她猜到應該是炔要怎麼做,演戲也要全套,這是他們兄妹倆從小到大心照不宣的小習慣。
不惜呼叫一大堆人表演這麼一場浩浩蕩蕩的“抓人風波”,只是細想下來漏洞頗多,不過也無傷大雅。
眼前的庭院是全新的佈局,小路蜿蜿蜒蜒地穿過一片竹林,盡頭卻是一座雅緻的高腳閣樓,簷下掛著一排隨風浮動的銀穗。
院子周圍還種著一圈不知名的白色花樹,瓣色如雪,微風拂過,便很快能嗅到四周都瀰漫著淡淡清香。
攸寧好奇地往裡走去,閣樓的門虛掩著,她自顧推開門踏了進去,只見屋內陳設簡潔,一張大榻,一方書案,窗臺上擺著各式各樣的靈草靈花。
剩下的就沒什麼特別的裝飾了,算得上空曠。
攸寧四下打量,也探查不出什麼特別之處,剛想用靈蝶傳訊給炔,幾位仙娥敲了敲院外的門,脆音傳入閣中,攸寧揮過去一道法力將門開啟。
原是仙娥來送仙茗和點心,行禮後便匆匆退下。
她本想直接問這幾個人太子殿下在何處,卻見她們的表情很是緊張和惶恐,攸寧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行,兩年不見,她哥做戲的流程真是越來越完備了,都已經走到無人的庭院了還派人以待客之道相見。
不過總覺得這從未見過更不曾涉足的庭院有種說不上的熟悉之感,很安心,還挺喜歡這裡的。
攸寧正思索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庭院的寂靜,每一步都帶著金石相互碰撞的悶響。
少女循聲望去,瞳孔不由微微一縮。
那是個體高近三尺的壯漢,身著黑鐵打造的厚重鎧甲,肩甲上鑲嵌著兩顆猙獰的獸首,腰間懸著一柄人頭大小的狼牙錘,錘頭的尖刺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反觀其臉上,眉骨高聳,嘴角兩側露出尖銳的獠牙,正是天庭中以鐵面無私著稱的惡神判官——雷獠。
哥哥怎麼還把他給派過來了?
這戲演的有點太逼真了吧?
雷獠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
就在目光觸及她面容的剎那,他握著狼牙錘的手指驟然收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震驚與錯愕。
“在下雷獠,奉天君之命前來問話。”
攸寧心中雖疑慮,但還是將計就計,先隨他的路數繼續演了下去,“請問。”
話音落,雷獠卻沒有立刻發問,而是默默轉身,率先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坐下,指節輕叩桌面。
半晌才開口道,“聽聞你曾在鬼界停留許久?”
“是。”
攸寧坦然應道,面不改色地配合著這場姍姍來遲的審訊,她此刻倒也有些拿不準眼下的情況。
她本以為是炔在逗她玩,畢竟兩年前一聲不吭地離開,想必按照他哥那小心眼必定要好好記仇一番。
但直接把雷獠派過來審問她,好像不太像他的做事風格,他開玩笑一般點到為止,這麼鄭重的倒不至於。
況且雷獠根本就沒見過她的真容,自然不知道她就是炅,現在確確實實將她視作了叛道的罪人才是。
“作為五大宗門之首凌雲宗的弟子,而且還是宗主親自收入麾下的座下徒弟,想必你比任何人都明白仙魔殊途,正邪兩立的道理。”
雷獠的聲音很沉,目光如炬,“在七星鎮絞殺黑鬼的那日,眾目睽睽之下……五大宗門的弟子與宗主皆在,你為何不顧道義執意與那來路不明的新鬼王相攜而去?”
攸寧:“我和他兩情相悅,我被劍指喉頭,他冒險來救我,我自然不能讓他一個人成為眾矢之的。但此事乃我一人恣意妄為,凌雲宗所有人皆不知情。”
少女一點都不含糊地說了實話,眼神卻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聽他這麼說估計也不知道晝荒的真實身份,要不然如今的妖界青丘谷可又要不安穩了。
“呵,你倒是真敢說。”
雷獠眼眸微眯,握著石桌邊緣的手猛地一用力,桌面竟直接出現幾道裂痕,“這處居所,你看著是否眼熟?”
攸寧不明所以地瞥了他一眼,盤問這就結束了?
繼而環顧四周,白色的花樹、青竹環繞的閣樓,是片不錯的清淨之地,她搖了搖頭:“第一次見。”
“是嗎?你對九十六聖君之事瞭解多少?”
攸寧瞳孔一滯,心中莫名強烈升起一股恐懼之感,但面上依舊雲淡風輕,“我曾在宗門的古籍學習當中有所涉獵,只是事情久遠,我當時貪玩心切,知道也不是很多,您具體指的是?”
雷獠沉默了片刻,起身時身上的物件兒叮叮噹噹的,發出一陣刺耳的碰撞聲,“隨我來吧。”
攸寧坦然跟上他的步伐,心中隱約有了些猜想。
桑夜派出座下弟子們極力阻止仙界帶走自己,想必他也一定知道些什麼,之前說的回去後就告訴她,看來也是因為七星鎮的突發狀況而沒說成。
九頭聖鸞……姬野……桑夜……
還有雷獠突然問她這個做什麼?
除了聖鸞和媖瀟是契約關係,剩下幾位……
剛踏出庭院,雷獠直接帶她瞬移到了另一處。
攸寧從思緒中暫時抽離,抬眼望去,正前方出現一座高聳的宮殿高臺,臺頂懸浮著無數光點。
高臺周圍刻滿了繁複的符文,不遠處還有幾位仙君正圍著高臺低聲交談,見到雷獠到來紛紛行禮。
測靈仙台?
攸寧望著眼前那座高臺,心中微動。
這是天庭用來探查個人靈根和記憶碎片的東西。
攸寧這才恍然大悟,他們是把自己當成媖瀟轉世的懷疑物件了,但天庭這些人是何時知道的?
不是隻有烈昭一個人知道這件事嗎……
轉眼一想又不對。
她在七星鎮早已經暴露了法力,就算別人沒見過她的真容和實力,天君天后以及炔三人肯定會發現。
三人都知道,但沒人來找她,由著雷獠審問自己,還將她光明正大地帶到這測靈仙台上,是默許。
“上去吧。”雷獠隨手一指,低啞的聲音這會兒聽不出什麼情緒浮動,“需確認你的靈脈是否被鬼氣汙染。”
這理由……要不是她知道這本來是幹嘛的,聽著還確實挺正當的。
算了,來都來了。
反正他們測不出本身的靈根,如果自己真跟那遠古的媖瀟聖君有關係,這一測也算是幫她了一個忙。
攸寧撚起裙襬,直直走上臺階。
每走一步,腳下的符文便亮起一道金光,順著她的腳踝向上蔓延,帶來一陣溫和的暖意。
到了臺頂,她又乖乖按照雷獠的指示盤膝坐下,靜靜看著周圍的光點漸漸向她聚攏。
“深呼吸,放鬆。”
雷獠的聲音從臺下傳來,攸寧裝模作樣地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
無數光點落在少女身上,順著每一寸肌膚緩緩地沒入體內,溫柔地探查著她的經脈靈根。
她能感覺到這些光點帶著純淨的仙力,在一點點滋養她因反噬受損的靈力,心情也漸漸平靜。
就在攸寧快要舒爽地眯過去時,周圍的光點突然躁動起來,原本溫和的探查之力驟然凌厲,在體內橫衝直撞,縷縷撕刮。
臺頂的符文光芒越來越盛——
最後,“唰”地一下,熄滅於無。
幾位仙君面面相覷,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困惑。
雷獠站在臺下緊盯著高臺中央那道單薄的身影,眸中情緒翻湧,最終又緩緩歸於沉寂。
攸寧順勢睜開眼,體內的靈力雖然順暢了些,卻沒有任何特別的感應,更沒有所謂的記憶碎片浮現。
瞧著那毫無反應的靈臺,她心裡竟劃過一絲失落。
察覺到自己剛剛的想法,攸寧心間猛地一震。
“如何?”
不等她細想,雷獠率先開口打破了周圍的寂靜。
負責記錄的仙使搖了搖頭,遞上一塊純白的記錄石:“靈脈純淨,確有仙緣,但……沒有您說的那種情況,且測靈仙台毫無反應,沒有與之相對應的碎片。”
只見他神色無波地接過記錄石,隔著人群向高臺中央的少女發話,“你先在此等候,不得隨意走動。”
話一說完便轉身大步離去,四周的人也相互對視一眼,迅速地四散開來,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攸寧看著其他人怪異的神色和反應,眼底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直接將手疊在腦後躺了下去。
人都走了,那她剛好躺這兒好好地吸收一番仙庭的充沛靈力,自打她離開後就沒再其他地方遇到過靈氣如此強盛和純淨的地方。
人界的各宗雖然也算是寶地,但遠不及此處。
測靈仙台的反應明顯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雷獠也一反往常那副直來直去的樣子,欲言又止的。
管它呢,既來之則安之,這兩天一直猜來猜去不斷地揣測別人的想法和心思,煩都要被煩死了。
另一處,雷獠在殿外單膝跪地,“殿下。”
一道慵懶的聲音緩緩飄了出來,“嗯,本宮都看到了,雷將軍辛苦。”那人語調微頓,“帶她來見我。”
作者有話說:
小寶們,我先忙裡偷寫發一章,人快被忙暈在學校了……也沒人告訴我畢業季會把人忙成八爪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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