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墜地, 炔彎著的眉眼漸漸冷了下去,天君天后兩個人同時嘴角一僵,不約而同地看向兒子。
攸寧手舞足蹈到一半, 不明所以,順著君後兩人的目光看去,發現炔彷彿整個人都冒著寒氣。
那雙本該含情瀲灩的鳳眸此刻戾氣四溢。
她頓時想到,方才炔領她穿過結界時說的那句,‘既然是假的, 那便休了’的話語。
原來他還執念著當年之事。
於是走上前細細地解釋道, “哥哥, 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 雖然他之前也瞞了我許多事情,但應該都情有可原, 他不是什麼壞人。”
“他如今只是一個小妖而已,來到人間後什麼法力都沒有用過, 很乖的,我不能因為想起了這處就拋棄了那處,當初成婚時我就答應過他,不會突然棄他不顧。”
剛說到這裡,她想起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所謂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她離開了這半日光景, 豈不是……
“阿爹阿孃,我離開的時候他還不知道我去做什麼了,我立馬回去一趟,再帶他來見你們!”
炔冷冷地開口道,“那個假書生?妖?”
攸寧回身看他,“對啊,哥哥不是知道嗎?”
他們既然都找到了自己, 怎麼可能不知道那是晝荒。
帶她來結界的時候不還問了假夫婿的事情,既然能派蘿蔔精精準的找到公主府,想必對她在宮外其他的布控以及宴嵐的來路也都瞭如指掌才是。
見炔闔下長睫不知在思索什麼,她恍然大悟。
方才的記憶碎片來的太猛烈,太混亂,以至於她此刻才想起來,三界的封地結界是她親自設下的。
平維大戰結束之後,這個位面的靈氣交錯混亂,如果讓人妖仙三界飛昇修煉像以前一樣相互暢通的話,難免擾亂平衡。
所以她考量許久,最終頒佈三界共生條例。
五階修為以上的人妖仙全都不得隨意出入結界,像這樣比較高法境的人士,如果頻繁涉入不同的靈氣積聚地,對世界的靈氣維護的影響是最大的,最不可控。
於是,她用畢生修為在各自結界處設下了紫電天雷作為懲罰,如果五階以上的想要強行闖破結界,必須生挨受住這九道天雷。
倒也不是故意讓這些人非要挨批一下,而是但凡被這天雷劈上這麼一遭,就算能活著過了結界,也不會剩多少法力了,自然不能去不同的地方興風作亂。
這是最直白也是最惡劣的禁令。
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遵守著,畢竟誰也不想讓自己辛辛苦苦修來的靈力全都消散了去。
而且搞得天下靈氣再次紊亂,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所以炔作為天界太子,兩百年的天選修為,更不能親自涉險下界,只能派個蘿蔔精找她建立個隱秘的通道。
說明之前她結婚,或者在宮外的一些訊息都是蘿蔔精帶給他的,而宴嵐一直隱藏著妖氣。
所以蘿蔔精也沒認出來,只以為是個普通凡人。
而她不太穩定的植物通靈,其實也是大戰後散落在世間各處的靈氣碎片起了作用,由於之前記憶還未恢復,紅珠記憶石還沒有融回體內,異能也便時有時無。
罷了,估計等會他們就想明白了。
少女假裝沒察覺幾人之間怪異的氛圍,又笑著朝幾人揮了揮手:“阿爹阿孃,哥哥,你們要照顧好自己。”
天君天后在身後面面相覷,炔目送著那道慌忙離開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氣笑了。
“小炔……”天后有些擔心地看向他,“妖?之前怎麼沒聽你帶回來過訊息說小炅的假夫君是妖啊?”
聞言,男子嘴角的笑意漸凝,“藏的夠深的。”
天君見狀,微微蹙眉,“何意?”
炔不動聲色地深呼吸一口,向天君天后作揖,“兒臣愚鈍,被那青丘帝君蒙了眼,沒能及時察覺。”
“青丘帝君?晝荒?!”天君神色一變,“他不是死了嗎?幾個月前青丘才昭告三界,還將帝位傳於夜澤。”
“當年焚心劍一事畢,兒臣已將憶靈石當中有關他和妹妹所有的記憶全部轉移,小炅的憶靈石與尋常仙君不同,不可盡數抹除,但絕不會洩露任何一絲去到那凡間,所以……只能和晝荒本人有關。”
炔眉頭緊鎖,迅速回憶著之前的種種事情。
“大戰後憶靈石就自己跑回來了!除了九十六聖君的可以保留,那西沙極境和凌雲宗的記憶呢?你當時不是說親眼看著晝荒毀了的嗎!”
天君氣血上湧,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來回踱步。
當初收到攸寧被晝荒殺死在青丘的訊息後,昊天也便派天外仙給他們設下最後一道禁令:那就是消除晝荒此生有關攸寧所有的記憶,如此一來,前塵盡斷。
“消消氣,我看小炅方才那些話,她自己也並不知道那假夫婿就是晝荒,只當是一個小妖罷了。”
天后也幽幽嘆了口氣,連忙上前替他順著氣。
畢竟剛才也沒聽她提到晝荒的真名字。
“那也不行!他當年可是親手殺了小炅,且昊天說了不可讓他再接近小炅!還不知使了何詭計變成了什麼合約夫妻!真是荒唐!荒唐!哪怕他能藏起妖氣,你派人下去了那麼多回,帶回那麼多留影,難道認不出來他的模樣嗎!還有那位死了的假宋嘉禾,你……”
天君說到此處,自己忽然一愣。
那場戰爭雖看起來零傷亡,但在那日的虛空天場中,唯有炅一人清楚的知道,她自己究竟經歷了什麼。
那時三界靈氣忽然動盪,炅靠著最後的靈根為三界設下禁令,從此之後,人界不得修煉成仙,妖界不得涉入其他兩界,仙君也不可隨意下凡。
總而言之,三界各自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五階以上的修煉者,誰都不能隨意越過分界線。
否則就會遭受炅設下的九天雷罰,據說這是從昊天帝君處習得的罰術,昊天是三界的創世主,其威力可想而知,不是死也得靈力散盡,無人敢破戒。
耗盡所有設下結界後,炅在青丘谷仙逝了。
昊天雖然在那之前給他們下了幾道命令,但攸寧在青丘谷自爆之後,肯定又和昊天說了些什麼。
自她離開後,仙界天君、妖族王上和人界君主每年都會擇個日子在不受三界干涉的海市地帶相聚一遭,互相溝通封地的靈氣穩定狀況。
若哪裡出現了亂象,也好彼此知會,派人速速調解。
多年來,仙界也一直都在大肆設陣引魂,希望能尋到她殘存的魂魄,但始終無果。
就這樣毫無聲息地沉寂了一百年,人界君主的帝宮忽生異象,金鳥盤旋彩霞繚繞,帝后兩人喜得一女。
此事同時傳到了妖族和仙界雙君的耳朵裡。
按理來說,自結界設立後人界已過二百年,各大修煉門派早就頹敗,若非一些代代相傳的世家老者,不會有多少人知道這世界以前都可以修仙。
所以這樣的奇異天象太反常了。
滄海桑田,朝代更替,但掌權君主間的集會照例進行,三者再次碰頭時,天君立馬向皇帝詢問了那異象的具體情況,疑心會不會是炅的轉世。
畢竟皇帝的小公主誕下那日,棲焰神樹也有異動,那底下埋著炅的憶靈石,雖然大戰後不知道她殞身到了哪裡,但這石頭卻是自己跑回來的。
大抵是因為她當年生在神樹下,也歸於神樹根,哪怕神魂消散了,她所經歷和意識的最終也會化為一種具體的承載物迴歸最初的開始。
且皇帝說除了出生那幾日天象奇特之外,這孩子沒什麼特別的,也沒有所謂的法力,的確是普通凡人。
恰好棲焰神樹也只閃爍一二便沒了生息,天君只當是他想多了,神樹本就百年一換形,大概與炅沒什麼關聯。
但自那以後,天君派諸多小仙去朝冉國皇宮潛伏著,暗中觀察那位成功誕下的小公主“宋嘉禾”。
與外界傳言的一樣,這個人刁蠻至極,除了對皇帝跟皇后溫聲軟語,她對其他所有人的態度都非常惡劣,動輒打罵,一有不舒心的事甚至要鬧出人命。
而且帝后兩個人對她也是寵溺至極,就算知道那人脾氣暴躁,手段狠辣,也熟視無睹。
可能是因為二人前三個孩子都是兒子,對這個難得來的女兒慣壞了去。
而據他派去的小仙時常報信回來說,那位佔了她身子的宋嘉禾特別熱衷於星象研究,與國師或者人界道士之類的走的非常近,甚至到了狂熱的地步。
隔幾個月就要舉辦一次觀星大會,招募各地觀星人才前往皇宮彼此交流,帝后只當是她的愛好。
畢竟她出生那幾天就不像是常人會有的場景。
天君天后心中有了一些猜測,仍不敢篤定。
就這樣默默觀察了十幾年,四個月前,三界的君主不約而同收到三道不知來處的神秘訊息。
且三則內容都不相同。
仙界天君收到的是:“炅將回歸。”
晝荒收到的是:“請助仙界。”
人界君主的字最多,也最讓人心驚:
“宋嘉禾不是你的親生女兒,請親手殺了她。”
當初這三則訊息是同時發出的,還沒有集會的時候,彼此之間並不知道對方也收到了神秘訊息。
所以仙界硬著頭皮先向妖族遞了訊息,二者先在海市會了一面,才知道彼此都收到了訊息。
但兩個人的資訊都很含糊,且仙妖兩族都收到了,人界也理應如此,於是又將人界君主喊了過來。
三者提前會面,將傳訊整合到一起之後總結出一個核心意義:宋嘉禾不是人界君主的親生女兒,殺了這個人,炅就能回來,也請妖族從中配合調解。
最後的決斷自然落在了人界君主的手裡。
三界之主多年來表面的和諧聯盟,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彼此之間都認為這個神秘的資訊是對方傳送的。
人界君主對那位真假不知的女兒早已有了真親情,十幾年來的悉心呵護和寵愛,怎麼可能親手殺?
所以認為是仙界和妖族兩方在串謀什麼事件。
而仙界則認為妖族蠢蠢欲動,想透過人界君主這個中介做一些什麼手腳,挑起爭端。
本來當年晝荒扣押炅一事就埋下了矛盾的種子。
這件事情當日三方都沒討論出什麼有用的結果,也便各回各家了,但派出去的各種仙使仍在潛伏。
天君雖然沒說完,幾人都心照不宣的明白了。
天后有些震驚,不可思議地喃喃著,“晝荒啊晝荒,你居然親自受了九天雷罰越過結界也要去找她……還親手殺了那位奪了小炅命格的人。”
炔聽到此處,默默垂下了眼簾。
天后忽然在此刻出聲:“等等,小炅方才那些話…還有她的反應,她明明什麼都記得!不管是前世媖瀟或者後來所有的記憶,那她……那她……”
三人心中震顫不已,恍然大悟。
攸寧獻祭後必然見了昊天,對前世今生所有的迷局答案,知曉的肯定比他們要透徹的多。
所謂萬靈之神,所謂命定之局,悉數已破。
天后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既然晝荒能先於我們找到她,再加上先前棲焰神樹的異動……這是她親手設下的輪迴局啊,那她剛剛離開時說的話……”
炔沉了口氣,緊握的雙拳漸漸鬆開。
她這一走,便永生永世,都不會再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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