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睜眼的時候, 攸寧感覺自己的身體都要散架了，剛準備扶著榻坐起來，卻發覺身旁好像有一道灼灼的目光一動不動盯著自己。
一轉頭, 就發現晝荒在她旁邊撐個胳膊，一手還輕嗅著自己的髮絲，眸色奕奕：“早啊，夫人。”
攸寧一眼就瞅見了他微敞的領口上幾道鮮紅的指甲印，想起昨夜之事臉頓時一燙, 翻身就要下床。
晝荒卻比她更快一步, 直接下榻為她提鞋, 半蹲在地上, 仰頭看她：“害羞了？殿下，此乃夫妻常事, 不必憂思，學生今後會好好伺候殿下的。”
見他欠兮兮的樣子, 攸寧隱約記得昨晚很久後，好像是被他抱著去沐浴，回來就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一想到這個，少女下意識被激的蹬了一下腳，沒想到踹到他下巴上, 少女連忙挪到他跟前扳過他的臉仔細察看：“抱歉抱歉，肯定弄疼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無妨，夫人踹的好，踹的準。”
晝荒不以為意，認認真真昂著脖子讓她摸，攸寧聽見這話沒忍住笑出了聲, 輕輕給他呼了呼，又賜給他一個小吻當做補償：“小狐貍精，你這張嘴呀。”
晝荒也勾了勾唇，替她穿好鞋好，牽著她向外走去，院內早已備好了溫水，男人沾溼水巾，撫著她的臉細細擦拭，像呵護一塊極其珍貴的寶玉一般。
攸寧乖乖站著讓他擦，兩隻手搭上他的肩膀，一下一下踮著腳和他玩，又忽然道了一聲：“謝謝你。”
男人雙眸微眯，手中的動作一頓。
晝荒繼續為她擦拭，“為什麼謝我？”
攸寧：“這副軀體，他們彼此顧忌沒人敢動手，但是你敢。而且……是為了我去動手的不是嗎？”
見他不語，少女只當是他默認了，壞笑道，“放心吧老公，咱倆現在結婚了，我會替你保密的。”
根據這些回憶和她所經歷的事情整合到一起，她也猜到了大概發生了什麼。
應該就是炔所說的那件事，是另外一個地方的人奪了她的投胎位次，但這三界的神秘訊息究竟是誰給的？還如此直言殺了對方讓自己回來。
當然是她自己。
這是她和昊天談的條件，只是沒想到昊天居然她選了這麼個身份，最受寵的公主，這也太顯眼了。
“老恭？是誰？”
男人聽見這聲呼喚，含笑的語氣忽而降溫。
少女正想著，感受到臉上的水巾都用力了些，她收回思緒，眸子咕嚕咕嚕轉了轉，語氣歡脫，“他啊，其實就是我在另一個世界的夫君，他對我很……唔……”
剩下未說完的話全部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這次的吻來的洶湧激烈，帶著懲罰的意味，親的她的快要昏厥了，晝荒才緩緩放開她，又抬手撫上少女水潤而微腫的唇畔，“他對你怎麼？很好？”
攸寧張著小口，微微喘著氣，一把拍開他的手，杏眼圓睜，“你是狗啊！快把我嘴啃爛了都！”
“嗯，我是狗。”晝荒說著，那雙明亮的琥珀瞳裡熾火不減半分，又輕輕在她脖頸咬了一口，“你的。”
幹完這等虎狼之事，男人又若無其事地洗了洗水巾，再次為她小心翼翼地擦拭頸間昨夜留下的紅痕。
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攸寧嘁了一聲，但臉上笑意愈深：“這種話要適當說，說多了就顯得虛偽。”
“他對你說過很多次？”
男人的眸色驀地沉了下來，剛被掃空的陰霾又跑了回來，不敢確定她剛剛說的究竟是在逗他玩還是真的。
攸寧只覺得渾身一冷，咯咯笑了兩聲，彎著眉眼揉了揉他的臉，在他臉上吧唧一口：“笨蛋，老公說的就是你呀！老大的老，公婆的公，就是夫君的意思。”
見他半信半疑的樣子，少女又環著他的脖子撒起嬌來，緊緊貼住他，“真的沒騙你，你可以叫我老婆。”
兩人面面相覷了一陣子。
“嗯，老婆。”攸寧忽然小聲應了一聲，臉色看起來有點不對勁，“寧寧，你先別亂動了。”
“什麼？！沒聽清，大點聲。”攸寧環著他的脖子賤兮兮地說道，臉側在他肩膀沒發現這變幻的臉色。
“老婆。”
男人又字正腔圓地喊了一聲。
“真乖！還有更多的，以後呢……你也可以叫我寶寶，寶貝，親愛的……”
少女正興高采烈地一一列舉著，晝荒忽然將她輕輕推開，唰一下站直起來，耳根還紅的厲害。
攸寧一臉懵，抬頭看他，終於注意到他奇怪的神色，見他整個人紅的有些怪異。又立馬踮起腳，摸了摸他的脖子臉額頭，熱是熱，也沒到滾燙的地步……
安靜，好安靜，兩人大眼瞪小眼。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些畫面，攸寧的目光漸漸下移，忽然捧腹大笑，“哈哈哈！你該不會是……”
晝荒眼神躲閃一二，弱弱道，“不是。”
“就是！看你這腦袋裡一天天都什麼東西！”攸寧抬手輕輕戳了戳他腦門，晝荒一動不動，任她處置。
“來吹吹風啊，沒事兒，我也有點熱。”
不能再煽風點火了，要不然到時候遭罪的還是自己。
攸寧仍笑著，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裝扮，從他穿戴整齊的樣子，還有這院子裡面一個侍從都沒有，但是備好的熱水來看，他早上應該很早就起來了。
於是也沒去再給他洗臉，自然而然拉過他回到屋內，走向放有筆墨紙硯的書案，“看來你雖然變了不少，但害羞的樣子一如既往啊，那之前沒有相認的時候……你總愛臉紅是裝的還是？”
晝荒：“自然是真的。”
攸寧先坐在桌案旁，又發現這裡只有一張椅子，又站起身來叫他先坐，自己準備再搬一張過來，晝荒卻箍著她的腰，讓她直接坐在自己腿上。
“夫人，不必那麼麻煩。”
攸寧笑笑，由著他來了，又稍微挪了挪，尋了一個較為舒服的姿勢，伸手去夠研墨的工具，晝荒已經圈過她率先殷勤了起來。
少女只好撐著臉，認真看他在手下捯飭：“對了，我離開這一陣子人間已經到了夏季，這幾個月你都在做什麼呀？帝后倆沒再來找我？”
晝荒看著她方才若有所思的模樣，心下遲疑，但還是先回答了她的問題，“找了。”
話音剛落，又緊接了一句，“到府門口又走了。”
“先說你幹嘛了，又偷偷跳過問題！”
攸寧握起拳頭不輕不重地攮了他一下。
晝荒笑著騰出一隻手，將她的手緊緊攥在一側掌心，“嗯…我先是去參加了春闈，被皇帝特批為翰林院修撰，等你的這幾個月裡一直在宮中做事。”
“修撰？你該不會真考上狀元了吧？”
攸寧往他身邊湊了湊，一臉驚奇道。
晝荒略有不滿地將鼻翼湊在她頸間蹭了蹭，儼然一副撒嬌的做派：“我看起來很笨的樣子嗎？”
“那倒沒有，只是…沒有恢復記憶前，我並不知道這麼多事，現在都想起來了，我肯定不會再待在這裡。”
手下的東西都準備好，男人又將筆架挪過來，攸寧挑選了一支紫毫，蘸了墨直接開寫：“我寫一封信給仙庭，等他們收到了信，昊天會處理好人界這邊的事，到時候我們就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攸寧一邊寫，一邊給他講獻祭後見到昊天的事情。
前期一切都如她所計劃的那樣，只要晝荒親手用焚心劍殺了她，他就會馬上恢復所有的記憶。
另外，她被別人捅死的訊息的確傳到了昊天那裡。
星夜之境中，她終於見到了昊天。
她問這一切都是為什麼，前世，今生，所為何。
得到的答案有一部分在她的料想之中，但當真切的答案降臨在眼前的時候，攸寧都沒忍住笑了。
晝荒聽她娓娓道來，而筆下，也恰好寫到了這裡。
昊天有言，前世設立九十六聖君不過是一場試驗，他想看看這些一生下來許多方面就早被設定好的人，在歷經了不確定的人生之後，程序是否會被改變？
比方說，一開始被設定為無情無義的神，在歷經了凡世愛恨別離的塵緣之後，是否會生出情感？一開始就被標榜為淡泊名利的神，在看見其他人的榮耀與光輝時，是否會生出羨慕與妒忌的雜念？
而媖瀟作為九十六聖君的最後一位，集齊前九十五位神，所有的神力於一身，他是想看看在擁有了無人能夠超越與比擬的強大力量之後，是否會膨脹？是否會忘卻一開始的責任與初心？究竟存不存在‘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的高尚境界？
而對於剿殺媖瀟的那些神仙，同樣是試驗的一環。在一個人、兩個人或者更多人都覺得某個人有錯的時候，在你似乎明明知道圍攻的那個人沒有錯的時候，是否會為了合群而矇蔽自己的雙眼，是否會隨大流群起而攻之，從而喪失仗義直言的孤膽。
事實證明，人心經不起推敲。這些神官也都是他精心挑選提拔上來的天神，擁有強大的法力和得以窺見真相的手段，卻還是被各種雜念蒙塵本心。有些人或許是因為見她一個人擁有所有人的力量，心生妒忌，有些人或許就是他所設想的那種情況，當身邊的人都對一個人心有不滿的時候，自己只有沉默。而在關乎著他人生死利益的關頭，沉默往往是幫兇。
對於晝荒的考驗，則是再簡單不過。晝荒的上一世作為九十六聖君的首位，他獨自擁有不老不死、不生不滅的神力，唯一的職責便是記錄每一位後來神官的誕生與隕落，可他卻破戒愛上了最後一位聖君。
甚至為了一個人，動手殺了三百多條性命。這三百多位神仙對於媖瀟的迫害，是她與他們之間的因果，但你卻介入之間，替她動了手，那便只能替她還因果。
所以晝荒如果不以血陣還血數百年，他便永遠會因為各種事由被迫與所珍重之事或所珍愛之人分離。不管是西沙極境中不告而別的攸寧，又或是死於自己之手的神君炅，你們之間的因果是層層相連、相互交織的，不還完這筆賬，不可能得到圓滿。
而媖瀟的代價已然付出過一次，昊天也沒想到她會來第二次。她明白自己身上所擁有的東西不是憑空而來，享受著萬靈之神榮光的同時，也要承擔著為他人奉獻和犧牲的責任與義務，所以在天外仙發出威脅的時候，在迷局當中找不到出路的時候，她毅然決然選擇犧牲自己，為三界設下生存的屏障。
至於這個天外仙，的確不是他計劃中的一環。昊天說，他是遙遠星極中另外一片大陸的生靈，他只是負責在星極之間巡邏與探索，卻不料將一塊探測器誤入東玄大陸，本來尋著訊號撿回來就相安無事了，沒曾想到攸寧和晝荒毀了天外仙的探測器。此物對於天外仙而言，就像神官極力守護的某種神器一樣，它是一個價值比較高的東西，在天外仙個體的手中被損毀，回到種族之間，他會受到極大的懲罰。
所以他只能威脅神君炅，必須要她自戕才能給上級一個交代，他若直接動手，又會被身為同級的我發現，兩邊都不好交差。又恰好因為神君炅是我試驗的第二環，是最終的試驗，正好，我便與天外仙達成一個合作。所謂，在經歷了一系列的不公之後，能否做到不計前嫌，是否還會保有一顆理性而仁慈的心看待萬物，是否還願意獻出自己換來安寧？
昊天當初答案是，不可能。這麼多年來，在無數個大陸上，他見過形形色色之人，見過各式各樣的生靈，以及數不清的狀況與事態，不太可能會有這樣的人。但攸寧最後以一死設大局的舉動，證明了他的錯誤。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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