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 月華如練。
筍江之上,金鳳橋下,一條小畫舫自西向東從橋洞穿過, 畫舫上除去搖櫓的船伕, 但見一個小廝模樣的年輕人坐在船頭,船艙中坐著兩個素衣簪花的妙齡女子和一個穿著鵝黃色閃緞長衫的年輕男子。
正是橙衣、龍神玉、方昕三人。
三人高舉酒杯夜飲,只是神態各異。
“筍江的月色果然名不虛傳, 怎麼玉姑娘還悶悶不樂?可是遇到什麼難事了?”方昕放下酒杯, 掃了一眼龍神玉,轉頭詢問橙衣。
這是他和龍神玉第一次見面。
可不知為何, 他對她也同樣感到熟悉。這種熟悉又不同於對茉莉那種想靠近、想爭分奪秒地多說兩句話的熟悉,只是覺得她天然就有一種令人信賴的可靠感。
看她一整夜都屈著腿、抱著手、蹙著眉,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橙衣沒有答話,龍神玉聞聲,瞥了他一眼,將身子一轉,雙肘撐到船沿上,迎面吹著江風。
涼風習習,她終於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阿紀在船頭坐累了, 進艙來,笑嘻嘻地坐到龍神玉身邊,嬉笑道:“姐姐別不開心了, 我們少爺吹笛子可好了!聽一聽, 什麼煩惱都沒有了!”說罷,便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一支泛暗紫色的竹笛。
橙衣眉頭微挑,看著方旭接過長笛,嘴角微微揚起來。
方旭接過笛子的指節握得泛白, 咬牙切齒地看著阿紀,像是要拿笛子去打他,轉頭又見到橙衣低著頭在偷笑,於是一對眼珠子飛轉,用笛子敲了敲手心,輕笑一聲:“是啊,我吹笛子定能叫人高興,只是缺個人唱曲兒啊。”
他故意錯開橙衣,裝模作樣四處張望,阿紀見狀忙推了橙衣一把,橙衣晃了一晃,見龍神玉懶懶地看過來,嘴角一撇,點了點頭,“唱就唱!”
她伸了手示意方旭先起音,方旭見計謀得逞,得意地笑了一下,雙手架了笛子,按住笛子上的小孔。
橙衣託了腮,一雙眼睛水亮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吹奏。
阿紀也託了臉,好奇地盯著龍神玉看。
龍神玉依舊趴在船沿,一動不動。
風恬月澹,正是弄樂時,方旭就在三人的寂靜的等待中,輕輕一笑,吹出了第一個音,接著便自顧自陶醉其中。
阿紀聽得他吹了一節,已經開始捂上耳朵,轉頭看見龍神玉,於是緊緊閉上眼睛,將牙一咬,鬆了手,去替她將耳朵捂上。
橙衣只覺得眉心直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真的,太難聽了!
她微微抬眸對上方旭那笑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她就知道!!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於是上前要去奪他的笛子,卻被他轉身躲過。一曲吹完,他將持笛的手長長伸著,自己回頭去看橙衣,正見她伸手上來抓笛子,兩人的臉頰離得很近,方旭的臉一時微微泛紅。
橙衣夠不到他的笛子,但見他不吹了,也就作罷,只是有些氣鼓鼓地起開。
阿紀和龍神玉見狀,相視一笑,都不多話。
方旭的臉更紅了,伸手要去打阿紀,阿紀忙一溜煙兒又跑到船頭去了。
見阿紀邁步而過,他還是忍不住輕輕拍了他的小腿一下,誰知他便嗷嗷大叫起來,惹得橙衣和龍神玉都笑起來。
“小猢猻走了,我也不玩了,我正正經經吹一曲,茉莉姑娘來唱曲兒可好?”他也不等橙衣應下,自顧自吹起來。
阿紀沒有騙人,他的確吹得很好。
笛聲悠揚,正應此時夜色。
橙衣的歌聲很輕,龍神玉倚在她懷裡,捏著一撮頭髮玩起來。
“姐姐們!快看!”阿紀忽而大喊一聲,三人忙朝外望去,正見一輪明月高懸其上。
方旭將長笛收在腰間,笑道:“三更了。正等著這奇景呢。”
原來這金鳳橋共十六個橋洞,每到月圓之夜,三更天時,泛舟筍江上,便能自每個橋洞中看到一輪明月,遠遠望去,竟像是有十六輪明月同懸江上,實在是可奇可嘆。
橙衣最先直起身板,她忽然想到山洞中那個月夜,索連第一次替她擋住魔族的紫電,他笑著說:“從此你都欠我了”,如今一欠都這麼多年了,她轉頭去看站在船頭的方旭,見他喜笑顏開,又覺得還願意繼續欠下去了。
只要他開心,只要他好好活著。
方旭回頭,見橙衣目光灼灼,於是鑽回船艙,拉了她的衣袖,將她帶到船頭去。
“從前,我隨父親去南洋時,我第一次知道水也可以是黑色的,尤其是到了夜裡,雖點了燈,還是覺得那海水像是會吃人似的。”他鬆開橙衣的袖子,眉飛色舞,“但有一天夜裡,我竟看到了會發光的海!”
橙衣望著他手舞足蹈著,也覺得十分高興,臉上的笑容根本停不下來,又聽得他說:“後來,我都特別期待夜晚,我總覺得入夜了,就能再看到會發光的海。”
方旭生性開朗敞亮,興致一起,更是滔滔不絕,二人立在船頭暢談,直到阿紀昏睡過去,靠著方旭的腿,壓得他腿麻了,二人才發現快天亮了。
竟一同遊玩了一整夜。
龍神玉望著月亮,先是想起了秀秀,她在人間最喜歡的小姑娘,自己總是默默跟在她身後替她拿東西,可她還是有做不完的事情;可很快她又想起在外征戰的時候,南天總是喜歡仰望著月亮,可從來也不說什麼。即便他不說,龍神玉也知道,他望見月亮,就望見了南天門,望見了南天門盡頭那座宮殿,他永遠抵達不了的宮殿。
她不記得後邊的情形了,只記得再醒來時,已經在家中,橙衣似乎也剛起不久,坐在鏡子前梳著辮子。
她恍惚著坐起身來,呆愣片刻,伸了個懶腰,起身走到橙衣身後,透過銅鏡看著橙衣的面容,笑道:“我如今該叫你橙衣,還是茉莉?”
橙衣見她如此,起身按住她的肩頭,按著她坐下,替她梳頭,“你啊,願意叫什麼,就叫什麼。”
她握住橙衣的手,拿過木梳,自己弄起頭髮來,沒有答話。
給自己挽了個漂亮的髮髻後,她又如秀秀在時一般,將木桶拋到井裡,打起來一桶水。
不同的是,這回她沒有轉身枯坐等待,而是拿起了水瓢,給新栽上的茉莉花澆水。
橙衣見狀,站在她身後,見她將木瓢放下,又彎腰去將剩下的零星的花朵撚下。
往年,賣花到秋季,每一枝上的花苞都不多了,秀秀便說不賣了,歇在家裡做一些針線活去街市賣。
而今不知為何,龍神玉要把剩下的花朵摘下來。
見橙衣詫異地望著自己,龍神玉淡淡笑道:“秀秀沒了以後,我做了很多荷包沒用,把花摘下來,放到裡頭,說不定也能賣個好價格。”
她將一捧花呈到橙衣面前,“我們雖用不到錢,多掙些,可以給需要的凡人。”
橙衣聞言,深以為然,正想深談,卻聽見外頭有車輪滾動的聲音,回頭一看,方旭正站在籬笆外,身後還跟著阿紀,他手上提著兩捆紙包的東西,笑呵呵地朝二仙點頭。
“怎麼這麼快來了?”橙衣忙去拉開籬笆門,方旭走到她身邊,目光緊緊追隨著她。
阿紀是個藏不住話的,還沒進院來,便開始說:“哪裡還睡得著?少爺笑了一整夜都停不下來,估摸著你們醒了,便一刻也坐不住了。”
方旭佯怒著從他手裡將東西奪過,遞給橙衣,滿面春風道:“這便是昨夜提到的大葉種茶,你們也嚐嚐,若喜歡,我那兒還有。”
橙衣接過,笑而不語,龍神玉見狀,揶揄道:“少爺,我們平日都是喝井水的。”
“這有何難?喝完了再送來便是了。”方昕下意識應了一句,後才發現龍神玉今日大有不同,忙同橙衣笑道,“這玉姑娘今日竟像活過來了!”
又見龍神玉手上捧著什麼,忙問緣由,聽她說要做香包去賣,連連點頭。
“我家雖沒做過花朵的生意,但方才一說,我倒有些主意了。”方昕彷彿到了自己家,自顧自在院子裡尋了處坐下,阿紀也不客氣,坐在一旁,龍神玉不置可否,進屋將花朵收好。
橙衣將茶葉一放,也坐下了,“有什麼主意?”
龍神玉方出來,便聽得他說得頭頭是道:“你們從來沒賣過這個,旁人還是願意去熟店裡買,不如先送,若好了,有了回頭客再賣。”
“這樣我們便虧了!”龍神玉將水杯放下,忙道。
方旭雙目流轉,思及二人並不富裕,如此恐多了風險,於是又道:“我家是賣綢緞的,凡穿衣的客人,總要帶些香包,不如賣一點到我家綢緞莊,我們好附送給客人,剩下的你們放到熟店寄賣。怎麼樣?玉掌櫃,能不能也讓我們方家綢緞莊沾沾光?”
橙衣知他有心相助,只低頭飲水,不戳破他。
龍神玉卻眼波流轉,掰著手指不知在想什麼。
作者有話說:
吹笛前的方旭:一想到自己即將做什麼就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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