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玦行了一禮:“見過花宗主。”
花祀吟溫和道:“謝公子不必多禮,坐吧。”他又笑著拍了拍花意的手,迅速掃了一遍確認她沒有受傷,方把她拉到椅前坐下。
花祀吟抬手示意侍者上茶,徐徐道:“意兒此次外出,不知為何與謝公子一道回來?可是途中出了什麼變故?”
二人挑簡要的向花祀吟說了,當提到古祠和黑霧時,花祀吟面色微微沉了幾分。
謝玦道:“晚輩有一猜想,那黑霧自玲瓏心出現後便立刻不見蹤影,是否有可能遁入了玉中?花少主接觸玲瓏心後開始出現心痛之症,恐是黑霧在玉中作祟。”
他將玲瓏心交給一旁的侍從,呈到了花祀吟手中。
花意聞言吃了一驚,玲瓏心能解百毒、抑心魔,應該與邪祟相斥才對,怎會為邪祟所寄居?可轉念一想,玲瓏心靈氣充足,也確實是一個上佳的修養皿......
花祀吟開啟包裹玲瓏心的符篆細細檢視,玉里七條金線流轉自如,沒有任何雜質,催動靈力探知時,也未有任何異常。他看向花意道:“意兒,你來。”
花意依言上前,由花祀吟為她探脈。
半晌,花祀吟搖頭道:“一切正常。”
花意越發不安,擔憂道:“可是父親,我今日並沒有碰過玲瓏心,但方才也有幾回刺痛之感......”
花祀吟歎道:“若光說洛州,我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妥。只是你們方才提到那古祠,倒讓我想起一樁九百年前的事……”
九百年前,洛州還叫青溪,青溪有一狐妖,修為極高,有九尾,統領萬妖,稱妖主。妖主修為大成後,仙門百家恐難以壓制,故聯合起來耗時三年將其圍殺,並建立御極祠用以鎮壓。
花祀吟道:“這洛州古祠恐怕就是當年的御極祠,只是歷時太久,我亦是從古籍上得知。此事若和妖主扯上關係,那便不可小覷,需從長計議。”
謝玦神色微凝,語氣卻仍是平靜無波:“如果真是妖主遺禍,絕非一宗一派之事,晚輩亦會留意,稟明叔父早做防備。”
花祀吟望向謝玦,神色緩和許多,讚許道:“正是如此,謝公子年紀輕輕卻做事穩妥,可要比我這頑劣的小女兒強上不少。”
雖是這麼說,可他看向花意的目光笑意不減,分明是在打趣她。
花意正垂眸思索剛才得知的這些事,冷不防聽到花祀吟這句話,頓時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一雙美目瞪得微圓,驚道:“父親!”
不是在說正事嗎,怎麼拐到她身上來了!而且父親從不會在別人面前滅她威風的,這是怎麼了?難道就這麼喜歡謝玦嗎?!
看花祀吟依舊笑盈盈的,花意又偏頭去瞪謝玦,謝玦仍是淡然自若的神情,可分明噙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別以為她看不出來!
只見謝玦謙和道:“花宗主過譽,花少主……”他淡淡掃了眼花意,語氣有意無意地拖慢了些,“直爽率真,並非頑劣。”
花意撇了撇嘴,直爽率真……怎麼總覺得不是在正經誇她?
花祀吟微笑道:“謝公子,多謝你此番照拂小女,不妨在此多歇息幾日,讓小女帶你在雲闕澤逛逛。”
謝玦起身頷首道:“花宗主客氣了,不必麻煩,晚輩還需回去覆命,就不逗留了。”
花祀吟道:“也好,想必你叔父也在等你。玲瓏心之事我亦會修書向謝兄說明,好讓你有個交代。”
謝玦利落道:“那便多謝花宗主,告辭。”
花意見謝玦步履從容,沒有半分留戀之意,目光不由自主地隨著他出門的方向飄過去。
花祀吟掃了花意兩眼,忽而笑道:“意兒,謝公子遠道而來,你送送他。”
花意一愣,下意識想說不用,可頓了頓還是應道:“……好。”
她說罷便邁步跟上謝玦,二人一同向外走去。
謝玦步子一如既往不疾不徐,花意落後半步,又很快和他並肩,她抿了抿唇,道:“你叔父會為難你嗎?”
謝玦不置可否:“你別多想,如果真的和妖主有關,所有人都責無旁貸,寶物只是小事。”
花意其實很想問些什麼,但她不知從何開口,眼看馬上要走到山門了,忽而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雲闕澤很好玩的。”
謝玦腳步未停,只側目看她一眼,“好玩?”
花意抬了抬下巴,眉梢微揚,一股腦道:“湖上可以泛舟捉魚,後山有靈泉、仙鶴,仙鶴的羽毛可漂亮了可以撿來做東西,夜裡還能看滿山燈火,外面鎮子經常有燈會,還有我常去的那處崖頂,風最大,雲海壓得很低,看日出日落最好,你來得倉促,什麼都沒見。”
有那麼一瞬間,她好像真的看到謝玦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絲嚮往,但轉瞬即逝,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謝玦淡淡一笑,像風過湖面:“不錯。”
花意看他沒說太多,稍稍有些失望。
謝玦御劍而起,發隨風動,輕拂面頰。他道:“走了。”
花意擺了擺手:“謝玦,謝謝你!路上小心!”
謝玦道:“下次吧。”隨即身影一縱,御劍而去,轉瞬便消失在山門之外。
花意還沒反應過來,喊道:“啊?下次什麼?你說完呀!”見沒有迴音,只好悻悻哼了一聲。
她看著腳下一朵風中搖曳的小花,在原地出神了片刻,隨即回頭向議事堂走去。
還有些事,需要再問問父親。
花祀吟還在議事堂,見花意回來,放下手中的茶盞道:“意兒,你回來的正好,爹爹還有一事要交代你。”
花意好奇道:“什麼事?我也還有問題要問父親。”
花祀吟道:“哦?那意兒先說吧。”
花意取下她腰間那把佩劍,她已看過上面刻的劍名,叫“驚鴻”。她原先只是覺得此劍漂亮才拿走的,但回想起古祠中驚鴻的怪異,越發覺得此劍不簡單,“父親,這把劍是何來歷?”
花祀吟抬手一召,驚鴻便飛到他手中,他將劍拔出略一端詳,“我兒眼光向來很好,這是咱們家第七代家主花凌淵的佩劍。”
花意聞言有些訝異:“家主之劍?怎麼不在祖師殿,反而在兵器庫呢?”
“也和誅妖之戰有關,就是那青溪九尾妖主。九百年前花家乃是誅妖之戰的主力,相傳妖主最後是被凌淵先祖一擊斃命,驚鴻沾了妖主之血,妖主的妖氣和怨氣附在劍上難以化去,致使劍靈不寧,無法在祖師殿供奉,只好放在兵器庫為後人使用。”
妖主是被驚鴻一擊斃命?是一劍穿心嗎?花意有些愣神,她想到自己在相逢客棧那晚做的噩夢,月白衣衫,一箭穿心……還有驚鴻在古祠時會追刺黑霧!
她猛地抬頭,神色有些驚惶:“父親,那麼玲瓏心之事必定和妖主有關了,不如早做防備吧!”
花祀吟柔聲道:“放心,我已打算提前召開青雲論道。”
青雲論道,也就是仙門百家之間的論道大會,意在共商盟事,切磋交流,各宗修士和江湖散修皆可參加,由五大仙門輪流做東,兩年一次,今年剛好由雲闕澤花氏舉辦。
此乃一大盛會,鬥法夜宴,極為熱鬧,而鬥法專案繁多,其中擂臺爭鋒、秘境狩獵兩項最為驚心動魄,因此向來最受萬眾矚目,亦是修士們一展鋒芒、揚名仙門的絕佳時機。
而花祀吟提前舉辦青雲論道,則是意在藉此契機,和其他四大仙門之主商議玲瓏心與妖主之事,同時也讓前來參會的各家小輩子弟針對降妖一項加強演練,以備不測。
花意本就喜歡熱鬧,又在上屆青雲論道中大出風頭,不由得喜道:“提前舉辦?那很好啊,父親將日期定在何時?”
花祀吟道:“越早越好。目前還有些事務不曾準備齊全,便先定在七日之後吧。”
花意看了看那把驚鴻,思忖片刻道:“既然驚鴻曾誅殺妖主,想必有些鎮魔驅邪之效,父親可否將此劍送與我?它的樣式和名字我也很喜歡。”
“自然,我兒喜歡那便拿去用吧。”
花意笑著點點頭,想到青雲論道,她先是欣喜期待,可再想到這幾日的心痛之症,又有些憂心忡忡。
若是在要緊關頭又發作,那豈不……
不待她開口,花祀吟彷彿看穿了她心事般,溫聲道:“爹爹要交代你的便是此事,你且隨我來。”
說罷,花祀吟起身與花意一併離開議事堂,向藏珍閣行去。
藏珍閣顧名思義,乃宗門密室,用於存放家族秘寶,多是奇珍異品、功法典籍、稀世靈材、禁忌卷宗等物,由家主親設重重禁制,唯宗門掌事者可入,尋常弟子連靠近都難。
來到藏珍閣,花意目光緩緩掃過四周,此建築以千年靈木築成,飛簷隱於雲靄之間,遠遠望去便有清靈仙氣縈繞,她隨花祀吟緩步踏入,禁制自動退開。
花祀吟在一處靈光流轉的玉臺上拿起一卷錦軸,遞到花意手中。
此物由極地冰蠶吐絲織就,水火不侵,觸感微涼,絕非凡品。
花意細細端詳一番,好奇道:“父親,這是?”
“這便是咱們家的鎮門之寶,破妄心訣。”花祀吟笑盈盈的,像在給花意展示一件驚喜,“破妄心訣與你日常修習的流花音法不同,流花音法柔中帶韌,是以靈力化作音波,如流花般制敵,破妄心訣則恰恰相反,殺伐之力霸道無匹,出則有死無生。”
花意聞言心頭一震,雲闕澤花氏之所以在五大仙門中後來居上,便是勝在功法卓絕。
破妄心訣之威,她早就有所耳聞躍躍欲試,可父親之前說過她境界不夠,還不足以修習此法,今天怎麼......?
花祀吟緊接著說道:“破妄心訣是心法,以執念破虛妄,以殺念定生死,威力極大,也難掌控。這也是為何爹爹不讓你過早修習,只是你這心痛之症難窺癥結,太過蹊蹺,想要儘快壓制,修習破妄心訣大有益處。”
花意忙道:“既如此,女兒必當勤加修煉,父親放心。”
花祀吟點點頭,又斂去溫和姿態,用極為嚴肅的語氣向花意道:“意兒,接下來我說的話,你一定要聽好。破妄心訣威力已極,萬萬不可再和流花音法同用同施,否則力道暴漲失控,必遭反噬,輕則經脈盡斷,重則神魂崩滅,切記!!”
花意一怔,明白了其中厲害。她捧著記載心訣的卷軸深吸一口氣,鄭重道:“女兒記住了。”
從藏珍閣出來後,花意感到心中有些五味雜陳,難以言說。她獨自走在回房的石子路上,指尖撚著一截柳條,無意識地編弄著,心緒已經飄遠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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