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玦瞳孔驟縮, 幾乎是瞬間便想起論道對壘那天,花意耳中也是這樣流了血。
一模一樣的血色,一模一樣的猝不及防。
“花意!”他快速伸手托住她的臉, 生怕稍一用力便會加重她的痛苦,只能焦急低喚:“醒醒!”
花意混沌的意識裡,耳邊嗡嗡響聲此起彼伏,撕裂般的痛感侵擾著她的神經,連睜眼的力氣都被盡數抽走。
她想開口, 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能任由那股詭異戾氣在識海里肆意衝撞、翻湧。
“花意!”
直到一縷溫潤純粹的靈力灌入她眉心, 伴著耳畔他一遍遍不肯停歇的輕喚, 花意睫羽顫了許久,才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 渙散的視線,一點點艱難聚焦在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間。
花意望著他緊繃的神色, 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聲音虛得像一縷輕煙:“你還在啊......”
謝玦仍穩穩託著她的頭,拇指在她頰邊輕輕撫了一下,“方才怎麼了?什麼感覺?”
花意氣息微亂:“頭好痛......”
“現在呢?”
她靜靜緩了片刻,才輕聲道:“......好多了。”
謝玦盯著她看了幾息, 確認她神志已然清明,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一邊取出乾淨錦帕,動作輕柔地細細替花意擦去耳側、頸間的血跡,一邊問道:“之前那次疼嗎?”
花意心知他說的是論道那次,那一回她還怪謝玦小題大做,向他發了一通脾氣,現在想來, 是她只顧著爭強好勝,太不把身子當回事了。
她心虛地移開視線不敢看他,“不疼。”
謝玦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他把血擦淨,又起身換了一個乾淨軟枕墊在她頸下,才沉聲道:“我不走了。”
花意一怔:“可是你叔父......”
“等事情解決了,叔父要怎麼罰都隨他,現在我不能不陪著你。”
花意心底一顫,她誠然萬般想讓他留下,可還是咬著唇勸道:“不行,你不能——”
“沒什麼不行,這一次聽我的,好不好?”謝玦輕聲打斷她,“明日一早我便去找花宗主,一切有我,別擔心。”
花意鼻尖有些發酸,她聽到這句話,忽然覺得哪怕事情再糟,也沒什麼好害怕的了。
謝玦替她掖好被角,又確認了一遍她周身符帶運轉正常,這才起身退開,在床沿腳踏上坐下。
花意道:“坐地上幹什麼?”
謝玦道:“我睡這裡就好。”
見他此刻又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妥帖,不復剛才嬉鬧打趣的散漫模樣,花意無端有些悵然若失。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上來。”她這一聲並不重,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執拗。
謝玦動作一頓,抬眼看她,她眼中因方才的疼意而微微水潤泛紅,反倒襯得眸光愈發明亮,像是帶著點不講道理的嬌氣。
他輕聲道:“不了,別碰疼你。”
花意氣笑了:“我又不是瓷做的,沒那麼脆弱,夜裡寒涼,別再睡地上。”
“放心,我也沒那麼脆弱。”
“快點!”花意語氣一重,不由得帶了點惱意,他越不來,她就偏要讓他來!
她盯著他,忽然又輕飄飄補了一句:“你是怕我吃了你嗎?”
這話一出,謝玦明顯愣了一瞬,隨後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笑意。
他低低出聲:“這話真該是由你來說的嗎?”
不等花意應聲,他已順勢起身,乖乖在她身側躺下,留出一線分寸,“既然花少主都這樣吩咐了,那我只好從命。”
花意這才滿意了些,輕輕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精神一鬆下來,睏意再度翻湧而上,花意不多時便沉沉睡去,她腦袋無意識一偏,軟軟靠在了謝玦肩頭。
髮絲柔柔蹭過他肩頸,謝玦本就全無睡意,此刻更是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極輕,一動未動,靜靜由她靠了一整夜,直到衣襟都被她的呼吸一點點染上溫度。
——
天光微亮時,謝玦才終於動了,他極輕極緩地微微側身,抬手托住她的後頸,又以最輕柔的力道將她的腦袋緩緩挪回枕上。
待將人安穩放平,替她理好亂髮,又將被角掖好,他這才起身下榻。
屋內重新歸於安靜。
再醒來時,花意只覺神思還有些沉,意識像是從深水裡一點點浮上來,她緩緩睜開眼,視線尚未完全清明,床邊兩道身影已率先映入眼簾。
兩人顯然已交談了一陣,花祀吟道:“難怪昨夜玲瓏心那邊的法陣失衡震顫不已,幾乎是與意兒的頭痛溢血同時發作。”
謝玦道:“莫非是兩者彼此牽引?”
“多半如此,她體內那一縷殘魂,恐怕已經開始與玲瓏心之中的主魂相互糾纏。”
“這幾日我一直在密室中推演陣法,嘗試將其剝離,但始終未能找到萬全之策。”花祀吟沉默一瞬,他溫和的語氣中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我會繼續想辦法。”
花意嗓音還帶著些晨起的喑啞:“父親。”
花祀吟聞聲俯身,瞬間斂去眼底所有沉鬱,輕聲應道:“爹爹在,可還覺得頭痛嗎?”
花意輕輕搖了搖頭,視線微轉,落到一旁靜默佇立的謝玦身上。
心頭的不安與惶然因這兩道身影而稍稍落定,她本想問些什麼,可遲疑片刻,又覺得沒必要再問。
謝玦適時開口:“花宗主無需掛心,這幾日我會守好花意,若有半點異常,我即刻稟報。”
花祀吟抬眸望向他,“你有這份心,我竟不知再說什麼才好,你叔父那邊我會去信,且看能否有轉圜餘地吧。”
他輕嘆一聲:“若衡兄的顧慮,我並非不能理解,換誰多半也會如此。不過這也就更顯謝公子心之可貴了。”
“花宗主不必客氣,”謝玦語氣平和,“只當是我擅離玄墨山就好了,花宗主莫要為此與我叔父生出隔閡,徒增不快。”
“哎,這可不行,”花祀吟笑著拍了拍了他,“我再怎麼說也是一宗之主,豈能讓小輩站出來擔責,你別想那麼多。”
他朝花意努了努下巴,語氣鬆快幾分:“眼下只需好好陪著她,咱們吶,能做到讓她日日舒心安穩就足夠了。”
花意嘟了嘟嘴:“父親又把我當小孩子。”
花祀吟笑著戳了戳她的額頭:“小意兒,你不就是小丫頭嗎?”
眼見謝玦站在花祀吟背後對她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花意又臉熱起來,慌忙別開眼。
父親現在真是半點都不避人了!
——
對話未再持續太久,數日間,雲闕澤的氛圍一直在發生悄然變化。
表面安靜如常,弟子往來如舊,彷彿一切未曾改變,然而山門之外,以姜沈為首的十幾家仙門漸漸不再遮掩,從最初的零星駐留,到後來的接連聚集,如今已隱隱形成合流之勢,將雲闕澤圍得水洩不通。
雲闕澤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隨著裡裡外外的嚴防死守,花氏與姜沈的對峙已經進入到一種耐心到近乎冷酷的消耗階段。
雙方就這麼僵持著,誰也沒有率先出手,所有人都清楚,這場對峙的核心,從來都是姜煜。
他不急於正面交鋒,只是一次次送來書信,在外圍不斷示威施壓,像是在逼迫,又像是在等待,等待某個足以讓局勢徹底失衡的時機。
花意從沒見過那些信件,她只聽謝玦提起,有一次花祀吟看過信後,臉上的溫和神色登時便有些掛不住,又在轉身的那一瞬,將手中玉簡捏得粉碎,那副失態,她從未在父親身上見過。
她鬧著讓謝玦去問個仔細,可謝玦回來後只是安撫地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只拿些別的溫言哄慰她。
與此同時,藏珍閣密室之中,陣法晝夜運轉不息,花祀吟幾乎不曾離開半步,他反覆推演陣紋,一次次重構陣眼,試圖將那縷殘魂從她體內剝離,然而密室角落裡堆疊的廢陣與殘圖,卻無聲昭示著事情遠沒有表面那般順利。
而花意自己的狀況,也在這幾日間悄然惡化,她發作的次數不多,卻一次比一次更重,頭痛、心絞痛、溢血、噩夢、囈語......若不是謝玦日夜守在她身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撐住。
花祈歲幾乎也日日都來,但她不再像往日那般圍著花意說笑個不停,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替她加固符帶、整理藥盞,將一切做得一絲不茍。
花意看著她,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那份沉穩與細緻,本不屬於阿歲。
至於像極了誰,那個名字,她已經想都不敢再多想。
時間就這樣在說不清的暗流中一日日推移,直到第十餘日。
花意原本只是覺得頭有些隱隱作痛,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她甚至已經學會如何強忍著不出聲,可這次,她反常地喉間一緊,一口血毫無徵兆地湧上來。
她趕忙用力撐起身子,顧不上鈍痛,抬起酸乏的胳膊掩唇,溫熱腥甜的血直接從她唇角溢位,一滴滴順著下顎滑落。
“花意——!”
謝玦幾乎是在她身子微晃的瞬間便已伸手,將她整個人穩穩攬住。
“別忍,吐出來。”
花意指尖死死攥著他的衣襟,呼吸亂的厲害,胸腔劇烈起伏間又是一口血咳出,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從裡往外撕扯開來,猩紅血跡濺落在他衣衫上。
謝玦抬手去擦她嘴角的血,指尖控制不住地有些微微發顫。
他尚未開口,一陣低沉轟鳴陡然自藏珍閣方向炸開,像龐大的陣法被強行撼動,沉悶而厚重的共振順著地脈一層層擴散開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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