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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逢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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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兩相交摩 竹籃打水一場空

如今母親遭遇不測,父親入宮未歸,作為將軍府的嫡長女,下人們眼中的主心骨,她不能放任府中混亂。

指腹擦過眼角磨得生疼,沈槐望著廊下晃動的燈籠,聲音又低了兩分,卻字字清晰,“將府中下人都叫到花房安靜等待,不得擅自交談。”

青檀、青玉面有戚色,依言而行。

沈槐視線又轉向失神的弟弟,聲音微地放軟了些,“小楓,你跟我過來。”

聽到她的聲,陷入沉痛之中的沈楓緩緩轉過身來。

他手指無力地抓在衣角處,肩膀止不住地顫,淚水在安靜中流淌,抽噎聲外溢脆弱與迷茫,如細碎琉璃,刺痛沈槐每一次呼吸。

深呼一口氣,沈槐走近,在他身旁蹲下,捧起那張被淚水濡溼的臉,竭力壓下心中澀痛:“小楓。”

“阿姐知你心中悲慟,可眼下母親死得蹊蹺,在父親回來之前,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作為將軍府的繼任者,你不可放任自己沉溺於悲傷之中。”

小小少年猛然撲進她懷裡,整個人埋入她肩頭,嚎啕大哭起來。

她給他發洩的時間。

“阿姐,我可以做什麼?”哭聲漸弱,情緒得到短暫宣洩,少年將自己從悲痛的情緒中強行抽離,仍小聲啜泣著。

“我問過舒蘭嬤嬤,如嬤嬤所言,母親昨夜就寢時並無異樣,只遣了她與月痕嬤嬤在外面侯著。今晨到了早膳時分,舒蘭嬤嬤在外布膳時聽到月痕嬤嬤倉惶的驚叫連忙進房察看,適才發現母親已經遇害。”沈槐清冷的聲微啞,頓了片刻,繼續道,“月痕嬤嬤受驚過度,神志不清,問不出有用訊息。”

“我觀房中並無異樣,唯一有異的是母親的死相與頸間那詭異梅花,母親的死可能與之有聯絡。”

“母親日日誦經拜佛,從未與人交惡,對方將手伸向母親,針對的一定是將軍府。”

“你常年行走在軍中,經歷的爾虞我詐只多不少,常見些陰損的招,我現在需要你用心想想可曾聽說過有什麼毒能讓人如此?仔仔細細、毫無疏漏地把你所遇到過的、聽到過的都想一遍,然後回答我。”

紛擾的思緒散去,沈楓如走馬觀花將腦中過往翻閱,最後只是無力地搖頭,卻又突然湊身近沈槐,鼻子抽動,掛著淚痕:“阿姐,有奇怪的味道。”

沈槐不明所以,卻下意識地動了動鼻子。

好似是有一股淡淡花香。

她猛然怔住,是股初聞似誘人花香,再嗅卻夾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土腥味的奇異冷香。

沈槐眼神掃過窗扉,驀然暗了下來。

-

暮色四合,歸鳥投林。

沈槐起身於祠堂中點上燭火,深深叩拜:“如若漫天神佛,請佑我,心如所念皆可得償。”

留下張字條,她回屋換了一身夜行衣,整個人被嚴嚴實實地裹進深色布衣裡,一方厚重的素色方巾矇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眼底是恨意滋養出的無可磨滅的寒。

纖瘦的身影融入夜色,悄然從將軍府後門離開。她避開巡夜的守衛和打更人,尋著方向穿過屋脊暗巷,直奔城西,步履匆匆。

夜幕籠罩了整片天時,沈槐正翻過城西的一處破敗牆簷。

從前人聲鼎沸的宅樓此刻無聲寂靜。

庭院中荒草覆沒,只餘幾口衰敗不堪的古井枯塘,破敗的窗柩連成片,並不濃郁的腐朽氣味於其中彌散。

屏住呼吸,她推開虛掩著雕花木門。

蛛網交纏,塵灰嗆鼻,藉著窗外漏進的慘淡月光,房內陳設幾近一覽無餘,沈槐目光落在了中心的長桌硯臺上。

打翻的硯臺旁是半乾的墨跡,硯臺下方壓了張新色素箋,沾染了濃濃的梅香。

沈槐欲上前查探,凌厲的破空聲毫無預兆地從身後響起。

瞳孔驟縮,出於身體的本能反應,她猛然滾地而行才堪堪避開了那隻疾行而來的暗箭。

破空聲連響。

心口的霜花印記發燙,沈槐強忍著劇痛催發內勁。鈴鐸一響,寒宸鞭瞬發,鞭影帶著淬冰的寒霜精準無比地抽向身後襲來的箭簇。

尖銳的厲嘯停住,幾隻箭簇被長鞭裹住,甩到一旁的枯草堆上。

來人反應很是迅速,抽出腰間佩劍繼續向她襲來。

沈槐旋腕,鞭梢猛然崩直。

“錚——”

劍鋒被鞭影蘊含的巨力狠狠盪開,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與沈槐相差無幾的裝扮,來人一身玄衣遮掩身形,蒙著黑巾的臉上只露出一雙眸來,狹長的眸中深邃幽冷泛泛。

黑衣人反手一抽,長劍裹著鞭身硬是將沈槐拽至身前。

幾乎同時,沈槐動了。

她手腕急沉,鞭影崩彈,帶著刺骨的寒意直取黑衣人要害。

黑衣人亦無退讓,身形飄渺,踏雪而過,劍如白蛇吐信竄出,又如游龍穿影,直直絞向她。

劍爆寒光,兩相交摩。

黑衣人挽袖變招,劍尖再次向沈槐咽喉刺去,速度迅捷,角度刁鑽。

沈槐不退反進,在那劍尖即將觸上肌膚的瞬間將頭朝左側猛然一偏,深色布衣下的身形陡然爆發出與外表截然不符的速度,整個人屈身滑跪至對方身後,自下而上斜撩,凌空甩出鞭響,寒宸鞭貼面橫掃。

鞭影盤梁繞柱,直取膻中要xue。

所及之處,空氣凝結成霜,留下一道道冰痕。

“嗤啦”,長劍與軟鞭相交,對方近身,沈槐便也趨之向前。清冷的月光透過破敗的窗欞投下光束,清晰地照亮了咫尺相對的兩人與其緊密交纏在一起的武器。

沈槐的目光掃過劍身,最終定格在劍柄處。

她認出了來人手中之劍——斷陽。

斷陽劍!是前朝之人?

斷陽劍劍脊中心有一條細而淡的血線,是鑄劍時融入的天外隕鐵,能與持劍者產生共鳴。劍柄處以微雕的技藝暗刻著一片如龍鱗逆向的紋,此紋路乃是前朝“潛龍衛”佩劍的獨有標記。

若非從小耳濡目染,對朝堂秘辛格外敏感,又曾於祖爺爺的書房中親眼見過這獨屬於前朝潛龍衛的暗鱗紋飾,恐怕就算把斷陽劍送到沈槐手中,她也未必能一眼將其認出。

只是朝代更疊,新帝即位後,下令搜捕前朝亂黨,對潛龍衛進行嚴密清剿,距今已過十數載,這人怎會……

難道母親的死和前朝有關

見她眼神聚焦在斷陽劍上,黑衣人眼中閃過短暫錯愕,瞬間轉為更凝實的殺意,劍勢陡變,勢要取她性命。

對方劍法實是凌厲,血煞程度比此間佼佼者有過之而無不及。

沈槐矮身避過劍鋒,長鞭再次裂空絞出。

她無意與眼前人糾纏,當務之急是取到那張壓在硯臺之下的信箋,搖頭清空紛雜思緒,她抖動手腕,冷聲沉呵:“滾開!”

一鞭套一鞭,幼時學的鞭鞭花縱橫交錯,如同呼呼而轉的車輪橫掃向前。

鞭影重重,劍鋒疾翻,直叫人眼花繚亂。

黑衣人一劍挑住鞭梢,劍鋒擦過鈴鐸濺起冷光。趁他提劍撥雲之際,沈槐驟然掉轉方向,鞭梢如寒蛟突躍倒勾回扯,朝著遮臉的面巾襲去。

黑衣人身姿靈巧,反手撩劍,藉著冷月旋出一瞬銀芒,在沈槐閉目偏頭的間隙折轉方向,越窗而走。

沈槐本就是強行催發內勁,無力反追,頓手挽鞭,趁著體內餘勁未散快步奔向那張被硯臺壓住的素箋。剛剛觸碰到素箋,手心傳來刺痛,惡臭無比的氣味一擁而上,她連忙抽身退出。

手中的素箋被詭異的藍色火焰湮滅。

竹籃打水一場空。

收撿起地上殘留的蒙面黑巾,又於房屋內細細查勘過一番,沈槐這才打道回府。

-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近聞奉京城中怪談紛紜,深擾黎庶安寧,亦損京畿清平。國公府世子陸君越秉性忠睿,通曉律例,特敕爾兼領大理寺卿,專司稽核奇案、窮究怪談之實,須當盡心竭力,毋枉毋縱,欽此。”

“臣領旨,定不負聖望。”

陸君越得了皇命,朝將軍府行去。

窗外白紙簌落,靈堂內燭火微明,空蕩蕩的。

沈槐立於正廳之中,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幾道泛白的深痕。

她背脊挺得筆直,縱是心中悲慟,卻仍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府中下人。

“白幔要垂直到地,一褶也不能亂。”

“香燭備足三七之數,不可斷絕。”

“母親的牌位前,只供她素日愛的幾樣清淡糕點和白菊。”

極致的靜與極致的哀匯於她一人身上,是說不出的悲抑。

下人們屏息靜氣,依言而行,整座府邸中淨是新裁白布的生澀氣與香燭的微焦味。風輕卷,拂動滿堂白幔,紙錢焚燒的灰燼連帶著經文一起遠去。

青玉於門外捧了連夜趕製出的喪服。

沈槐腳步發出沉而悶的聲響,接過那身入手刺癢的粗麻重孝。

靈堂寂靜著,燈籠透出慘白的光,她微微頓首,目光穿透過繚繞的煙火,定格在靈堂正中的棺木上,片刻過後,抬手將下人遣散。

當最後一個人的腳步聲消失在廊外,諾大的靈堂徹底空寂下來。

她親手將一束淡雅的菊擺上供桌,動作輕柔。

“小楓,你過來為母親守第一盞燈。”沈槐的視線轉向長明燈。

燈焰不安地跳動,沈楓步子開始邁得很小,猛的,他向前一大步,在靈柩前跪下,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地磚上,肩膀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

巨大的悲慟充盈了每一寸空氣。

夤夜深沉,終有盡時,窗外的墨色天幕一寸寸淡去,晨光熹微,悄然漫過窗欞。

兩人沉默著為母親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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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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