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廖識淵的師叔, 也就是掌管玄機一脈的掌門因緣際會下喜歡上前朝長公主,那之後,一切都開始亂了, 浮屠下山出世的人越來越多,浮屠山一脈在整個禮朝聞名。
玄機掌門與長公主也算兩情相悅,禮朝偏又舍不下那皇親貴胄的臉面,因為長公主的身份,始終橫阻著她出宮, 將人鎖在深宮大院裡, 一困就是多年。時值動亂之年才捨得將人放出, 而條件就是以她為交換讓浮屠出力幫忙平叛, 將江湖與朝堂揉做一團。
玄離掌門是個痴情的,他當真是願意的。浮屠的人也都是願意的, 看到他們這對苦難鴛鴦修成正果,沒人不願。
果真出人又出力。
可平反一過, 朝中來人又將長公主帶了回去,毫無信義。
那時動亂總是一陣一陣的,浮屠也有危感,廖識淵的師傅和幾位師叔為在危難之時能護得他們年輕一脈存活修建了密洞,偏有不知情的人以謠傳謠, 傳出什麼浮屠金鑰藏天地之寶,能毀天能滅地。
烈酒一杯接一杯灌入喉,穿腸過肚,素來滴酒不沾的人有了醉意,說話也開始囫圇不清:“明明就是些玄之又玄、假得不能再假的傳言,卻能讓浮屠山徹底陷落危難。豺狼虎豹奔騎而來,任由山中人如何解釋都沒有用。”
害怕再度陷入夢魘, 一生不敢言說事實。
因其失了所有的廖識淵醉酒時也在撒謊,浮屠金鑰就是真的,可內心惶然不安至極的恐懼,強逼著他篡改過往記憶。
“舉國動亂,朝代更疊,也依舊如此。”
“只你爹救回你娘就給浮屠定罪,三年屠殺,就為問那東西。師傅作為提出建密洞的人,自知說出實情也無人會信,為此日夜自責,竟為我博出一條生路甘願死在朝廷鷹犬的馬蹄之下。”
“十五年隱忍,我恨吶,我恨吶,我恨吶……”
廖識淵輕輕推動桌上旋轉的酒杯,面露欣然卻又很快沉落,“你還活著,真好啊,要一直好好活著啊。”
陸君越睜眼看過被酒色灼傷眼尾的人,那雙微藍色的瞳,他看了許久。
“知道。”他清潤的音色在寂靜的聽花廊亭響起。
廖識淵迷迷怔怔,將圓圓的竹骨傘頭從旁推過,徑直倒頭趴在了方才旋轉的酒杯旁,繼續朝外掏話:“知道就好,知道就好,我們都要好好活著。從前,我以為我要死了,可我活下來了。我以為你死了,你也活下來了。真好啊,師傅和師孃想護的人總算還是活了幾個,真好……”
他的話斷斷續續,字眼輕快,聲卻悲沉。
陸君越知道這是苦悶已久的人不對外人言說的心裡話。廖識淵和他都是這樣的,沒了家園,在何處都無歸宿的他們都是這樣的,能活著很好。
“如果一切都沒發生,就好了……”
廖識淵徹底醉過,眼神遊離。
陸君越看著不清醒的他,默然之中也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已很多年未曾見過浮屠山的人了,在這爾虞我詐的奉京藏久了,算計久了,再見到兒時許也能算作溫暖的一部分,他不知道要說什麼。他失了孃親,他要復仇,廖識淵失了族人,也要復仇。
在仇人還手捏權柄時,他們都要為心中不可言說的痛繼續隱著忍著,一聲也不能吭。
母親的容顏和音色都隨著時間慢慢褪色,溫馨已是很模糊的東西了。自三歲之時,噩夢纏身,時時在夜間驚醒,安睡是何滋味,陸君越再沒體驗過。在人前循規蹈矩做個可憐的慈悲善人,做個虛假的溫潤世子,那些讚美都雕刻在仇恨的記憶裡,越刻越深。
他恨這世間所有人,恨所有貪念未絕的人。
包括廖識淵。
明明他只是一個什麼都忘了的膽小鬼,他們非要逼著他將所有痛苦的事都回想起,幫他回憶覆滅的王朝,逝命的母親,以他身上流淌的禮朝血脈為由,舉著復國、復仇的旗號逼著他扭曲迫他虛偽。
他們與他本應是惺惺相惜的一類人,可他們無人憐憫他分毫。
他們利用他,要他聽話。他也要利用他們,以血鋪路。
風又吹起林葉響,陸君越放下手中杯,斂下所有綿延的恨意。平靜再平靜。
廖識淵來,這局棋又可再往裡殺進一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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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染上鉛華,春雨綿綿,隨月將一切汙濁洗禮。
祠堂碑影林立,三千青絲垂落,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淡陰影,將沈槐眸中思緒籠住,叫人看不真切。
外人所見,將軍府老將坐鎮,將星拔起,還有一樁令人豔羨的婚事,可謂如日中天,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沈槐卻清楚,北疆大捷,弟弟立下赫赫戰功,受召還京卻未獲封,便可見陛下忌憚之意。更曉而昭之的是將軍府無力對上皇權,以卵擊石之事不可謀,要求得一份安穩,本就應從體弱且無將才的她著手。
天子不會防備一位當家主母,天子也容得下一位維繫家族體面的世子妃,前提是將軍府後繼無人。
初曉陸君越登門退親,她也有過訝異。而那樣的訝異裡全都摻雜著家族榮譽的私心,她自記事起心中就不曾念過任何一個男子,所有的男女之情都被病症壓在心頭。縱是無聊之時看過了些話本子,泛出幾分遐想,那也是裹了家族血親命運的妄想。
十數年,皆是如此。
一個男子,無論多深的愛慕之心,也實是難與家族榮辱相提並論。
她要的是將軍府百年長青。
沈槐緩緩從燭影中抬起頭,將手中焚香定定地插入銅爐,任由掉落的香燼刺痛肌膚。
十六年前,奉京動亂,為護新帝即位,將軍府老將均馬革裹屍,為國捐了軀,獨留父親一脈。國公府和將軍府落座於天子腳下,國公府門楣崇文,將軍府尚武,兩府分庭抗禮,除去朝堂上的紛爭與一樁婚約,再無私交。
而今,親手捧上神壇的帝王對肱骨之臣動了殺念。
將軍府真的要以性命書寫愚忠嗎?
日夜長思,沈槐於心中下過一盤莽撞的棋。
“父親被困宮闈,天子相脅,原諒我違背祖訓生出了謀逆之心。母親,您若在天有靈,請為我指路。只要守得將軍府安然,縱萬事如履薄冰,我也甘之如飴。”
“願您們庇佑我,庇佑將軍府。”
堂上靈牌寂然,沈槐低頭叩首再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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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小碎步走得急,腳底帶過稀疏的草泥,只用衣袖勉強遮住胡亂飄飛的毛毛細雨進了祠堂。她將頭頂微微沾溼的發輕掃幾下,邊掃邊說:“小姐,方才有人翻牆進了您的院子,也不知是哪家的蠢奴才,面都沒遮。”
“看見人了?”沈槐於母親靈牌前仰面,眼色清寒。
“沒看到正臉,對方看起來像只上躥下跳的猴,在小姐您的院子裡到處鑽來著,就是……”青禾說著搓起小手,微有幾分面紅道:“就是武功還挺厲害的,奴婢沒打過。”
“江湖客?你可有受傷?”沈槐從蒲團之上起身,掃眼看過青禾周身。
青禾表示沒有,忙去攙扶,順著江湖客的茬往下溜:“反正依奴婢看十有八九是,怎麼了嗎,小姐?”
“沒什麼。”沈槐搖搖頭,髮間玉笄輕晃。
她繼續道,“來人應是沒有太大敵意,只是如今局勢未明,又摻了江湖客來,有些事更難釐清了。不過也不算都是壞事,下次人再來,你先暫時別動手,問清楚對方來意再做打算。”
沈槐說的,青禾一瞬就反應了過來。
她口中那隻猴既敢膽大包天地露面於人前,武功又比她高出不少,真有敵意,絕不會留人活口。只是她在江湖中討生活□□慣了,對什麼事和人都偏向謹小慎微,將軍府眼下又是這個情況,一時之間更是草木皆兵。
去自己心思不夠細膩,沒能替小姐分擔肩上重壓,青禾頗有些自責:“對不住,小姐,奴婢又給您添麻煩了。”
祠堂之外雨聲淅瀝,她的道歉聲在空中打著旋,許久才落定。沈槐撩過她額前幾縷因打架而散落的小碎髮:“有我在,將軍府會沒事的。”
她作聲安慰。
沈槐抬眸一一看過祠堂之上的靈牌,一個又一個,眼神頓在側方一個新刻的牌位小字上,又一次如此告訴自己。
她會護得將軍府太平,無論如何,她都會守住將軍府基業,縱萬劫不復也無不甘。
聲如今夜雨絲,涼涼地落下,錘地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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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少主!你等等我呀,你跑那麼快,小的跟不上。”廖小白最後還是捱了廖識淵一通痛揍,仍堅持溜進將軍府去尋沈槐,人沒尋見適才翻牆出來,瞅見廖識淵立刻滿大街地追身呼喊起來。
廖識淵只作聽不見。
他腳步不停地跑,廖小白奮力踮腳地追。三更月明,雨聲悶沉,從東街到西巷,從西巷到北坊,你來我往,不知繞了多少個圈子,屋簷瓦巷間都是兩人飄飛的衣袂。
許是追得累了,廖小白停靠在一屋舍翹頭的尖角處,傳聲威脅:“少主,你再不停下來,我就把你八歲尿床、十三歲被猴子偷桃的事嚷嚷得滿奉京都知道,到時候你……”
話還沒道盡就吃了一記悶子兒,正正巧巧就敲在嘴邊。廖小白吃痛,抱怨聲起,“少主,你不講理!就會欺負小孩。”
控訴無效,廖識淵繼續投擲手中隨意掰下的碎瓦沙礫。
每一顆沙礫都精準尋找到自己的歸處,全從廖小白臉上擦落,廖小白躲都躲不開,只認命捂臉將其擋下。待所有碎瓦沙礫落盡,他再鬆手,眼前哪裡還有人影。
“少主!”半夜無人處,有人氣極。
廖小白吼聲震盪過雨幕,歸於默然,暗處有燈籠驟亮,金戈鐵馬包圍而來,是奉命守在將軍府附近探聽的人。
作者有話說:
小苦瓜一號、二號
大概給小讀者理一下時間線。
廖識淵22歲
陸君越14歲,前朝遺孤(因為禮朝人死完了他就是唯一血脈,是太子)
沈槐15歲(尋蹤一派掌門的的孫女兒)
18年前,是禮朝的黃昏時刻,男主爹和男主娘認識,互相喜歡,後男主娘被帶回去看管不讓出宮1年
16年前因動亂男主爹和男主娘在一起了,有了男主,男主娘又被帶回去了
15年前動亂大爆發,沉厭謀逆,男主爹救回男主娘,那個期間男主出生
3年後,男主和女主被共同託付給奶嬤嬤(也算青梅竹馬吧?)
還有為什麼□□也要口口
一邊回收一邊挖坑,拜託,死腦,一定要記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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