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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逢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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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我一體 虧你說得出

一席話盡, 中書舍人冷著臉見周身幾位品階比自己高的大人都沒作聲,也沒再反駁,只撇下句陰陽怪氣的話:“巧言令色, 你倒是慣會為自己開解。”

“我……”

“你無需與我多論,有這自遣的功夫,你不若好好想想有什麼法子能讓陛下鬆了心絃。”

起居郎畏縮著還想再辯解上兩句,只被一橫眼掃過,噤下聲來。

分明是諸位大人有事無事給他塞些金銀財寶或是以權壓法, 逼得他每日將與陛下有一點相關的訊息都要朝他們透去。本就是件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如今真透了風聲來, 倒都唯他是問了, 還要讓他來想辦法,這都叫什麼事吶。

起居郎心裡苦不堪言, 面上卻是不敢反唇相對一句,只梗著頭在空空如也的腦袋裡搜尋起如何補救的法子。

千金酒樓杯盞交換, 笙歌盈耳,空空的腦袋裡鑽不出一個人。起居郎不得不如此承認,他腦際清廖,寸心無緒,尋不到一個好的法子。

“小人實在是沒有良策可施。”

他無計可施, 雕花刻葉木凳上的中書令卻不是。

中書令人只是坐在那兒,聽得他們辯駁,心下就已生出了主意:“陛下素來對國師大人青眼有加,據可信消報,國師大人不日就要回京。你們說,若是攀附上國師這顆參天大樹,能否讓陛下輕拿輕放了我等?”

-

話經了幾轉風旋, 重新落入廳堂。

“你要借將軍府的勢?可將軍府如今弱勢,我父親更是皇命難為,困於宮廷,如何能助得了你?”侍奉在左右的下人都撤出了廳堂,沈槐清亮的桃花眼泛起微微波瀾,如蜻蜓點水落在廖識淵眼中。

她在掂量他。

廖識淵並不計較,他喜歡聰明人。

“不,是你的勢。”廖識淵端起茶盞,低頭吹過浮葉,平淡地抬眸回望。

“我?”沈槐放下執著的蓮子羹瓷勺,略顯意外。

“嗯。”

沈槐這樣的不被一聲“小小姐”或是“小妹”迷惑的,每時每刻都對外存著防備的,卻又將一切都藏在心間的,最是適合完成大計。

“浮屠山山主與我廖家世代守望,當年遭逢大難,奶孃素蘭想辦法將你送入將軍府,本意是讓你遠離漩渦。如今我尋來亦非是要將你捲入其中,只是你身在將軍府,將軍府已然牽扯在內,你如何都是脫不開身的。”廖識淵的目光落在沈槐臉上,表面溫和得像是兄長關切,細看其中盡是涼薄暗湧,無一絲柔意。

眼前人就如一副沒有謎底的字畫,沈槐定眼看過,一寸一寸將其丈量,溫聲吐字,攜著迫意:“我怎不知將軍府深陷泥潭?”

“我是來幫你的。”廖識淵坦蕩脫口,如山水洗滌。

沈槐忽就笑了,不是客氣疏離的笑,而是真正的、自內心湧上的不願控制的笑。她的手搭在黃花梨木椅一側,眸子中的戒備全然斂起,溫勸、無害。

“好啊,那就幫幫我,將這奉京城攪得更亂些,如何?”

她笑著,似一隻爪子被磨平的患了瘟疾的貓在餓肚之時偏逮到一隻不知死活硬是要撞上門來的老鼠那般,充滿興味。

“你想怎麼做?”

“江湖客夜闖皇城,擾人清夢,刺殺就寢的君王。”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廖識淵看向沈槐,謫仙面上施捨出一分欣賞:“如你所願。”

他喜歡這樣的同類。

……

莫名其妙的話將約定下,浮屠少主與浮屠山的小小姐結束會面。

車輪輾轉,踏過將軍府門外的青石板駛離寬巷,順延著暗處窺探的目光徑直去往國公府,絲毫不在意是否會讓人心中升騰起無端的猜測,只朝前去,絕不回頭地朝前去。

“你的未婚妻很有趣。”

沒了茶色,但氤氳起酒霧,又是聽花廊下,故人聚。漠然的平寂下,陸君越聽得廖識淵如此評價沈槐。

“她答應你了?”陸君越不答反問。

廖識淵醉酒的第二日就犯起病來,陽毒灼目侵腦,整個眸色與睫羽一同泛白,如同痴傻的愚兒再無光點,卻依舊記著復仇大業。這樣的人說話總不能順著他走,否則會掉進他挖好的坑裡再也爬不出。

廖識淵立在聽花廊下,骨節分明的指尖微攏著向上抬,袖落衣袂輕揚,他捕捉起一縷貿然闖入長廊的光,似拈花般鎖在掌心:“殿下何必如此防備我,我們本是一體啊。”

眉間不蹙,眼角無揚,旁人看去只覺他與這世俗好似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想碾碎。

陸君越卻犯著噁心:“你我一體?”

“虧你說得出口。”

聲音失了溫潤,清冽氾濫成災,陸君越拔劍刺雲,劍尖直直頂上廖識淵頸間。

廖識淵不為所動,摘星指月的手朝下平移兩分,食指和拇指蹭上斷陽劍,捏緊,劍鋒之上染血,他順著抹平,平靜道:“你又想殺我了,殿下。”

“可你殺不得我。”

謫仙容貌涼薄到了骨子裡,忽有風湧而起,素青的衣袂翻卷,輕旋著將頸間軟劍推遠。廖識淵手中多了一把竹骨傘,傘面素白,竹骨清瘦。他周身陰冷之氣漫溢,任由周遭劍風戾氣都沾染不得他分毫。

一道銀虹纏臂繞腕,斷陽劍劍身在日光下折射起冷冽的弧光,弧光冷冽,刁鑽地折繞,如靈蛇吐信再次刺向廖識淵。

素傘如圓月旋開,主動迎上斷陽劍尖。

劍勢帶起風,捲動地上落英,亂了眼前景。

只聽得一聲輕響,軟劍被看似柔弱的傘沿震得彈起,於廊下彎出驚人的弧度。劍風擦過素青的袍,於向上處撩斷一縷白髮,帶出一抹極為清淡的血腥味,蕩在空中,轉瞬便被劍風捲沒。

風止花落定,斷陽劍入鞘。

陸君越冷冷瞥看一眼素色的竹骨傘,轉身離去,周生裹著一身化不開的寒意。

正如廖識淵所言,他終究是殺不得。

踏上覆仇這條路,他沒得選。為達目的,同行之人他也不得選。浮屠山的助力、浮屠最後的秘密都藏在廖識淵身上,在浮屠秘寶還未現世的一天,他都動不得、死不得。

國公府勢大不過是自幼佈局下的朝臣之變,真與沉厭掰手腕,鹿死誰手還尚未可知,他需要廖識淵,需要將軍府。

待從泥潭脫身,國仇家恨去時才能念得這私仇舊怨。

夢醒歸處,陸君越陷入混沌。十載之數,他們教他痛不可言。

彼時的陸君越只有三歲,被藏於枯井,小小的孩童臉色灰白掛淚。煙火聲中,刀槍劍戟森森碰撞,白入紅出,驚懼不過是這片土地的家常便飯。

惶然的淚匆匆竄跳,小小的陸君越出於恐懼和茫然捂著嘴半分聲也不敢洩,飢餓與困頓中,有人取得了勝利,狂歡之後是單方面的屠殺。勝利方是謹慎的,他們不接受任何的捲土重來,細細地搜尋下,一個明顯的枯井又怎會被人略過呢。

小小的陸君越在不安中半夢半醒,直到聽見有人呼喊。

“這裡有人,來人!”

“把汲綆給我絞上來,一個也不可放過。”身上仍猩紅遍野計程車兵,一個個眼中透著赤裸裸的殺意,陸君越就這樣對上,以坐井觀天的姿態看過圍擠的目光。

他們要殺了他。

這是唯一的認知,恐懼被放得無限大,大到有些麻木,小小的陸君越僵凝著身子一動不敢動。

向上,向上,再向上,吃人的目光分散了些,木桶維持不了多餘的穩度,就在汲綆不斷絞升的時間裡晃來蕩去,身體也隨之變得搖搖晃晃,開始與桶面、井壁撞在一起,歪七扭八。

“砰”的一聲,木桶撞上泛青井壁的一處凸起,劇烈擺動起,陸君越栽入井中,以腦墜地,徹底陷入昏迷。

再次醒來時,他什麼也不記得。

身旁多了三三兩兩包裹得嚴實的奇怪之人,還有幾位身著華服的大人。

除了腦袋上的餘痛,什麼也不記得,出於身體的自然反應,陸君越謹慎地看過領頭穿著最為華亮之人:“你們是誰?”

他的提問無人在意,他眼中陌生防備的人湊頭在一處,毫不避諱地商討他的去來,只當他是一個有著禮朝血脈的物件。

“朝綱不可廢,怎能讓一個外姓人登了那寶座去?”

“依我看,不若直接再亂一次奉京,左右這是長公主的血脈,我既然將他救起,理應扶持他上位。”

“扶持?我看你這不要臉的老骨頭是想學做那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腌臢事吧。”

“你李家難道沒有這想法嗎?真就憑著二皇子一句話就要認了那出生低賤的沉厭做了帝王不成?他憑什麼?你我沆瀣一氣將禮熠扶登上金鑾,如何言說,不還是由得你我?”

“我是真心實意想撥亂反正,可沒你這般動歪心思。不過你言下姑且也有幾分道理,我可與你攜手共進。”

禮朝的幾位大人三言兩語商定好了陸君越的未來,他們帶著他去往未知的地方。小小的陸君越只覺得有些茫然,他是誰?他們是誰?

他又一次問出口:“你們是誰?”

這一次有人回答了他,在幽暗的地下室裡:“小殿下,我們是您的臣子。”

小小的陸君越聽不明白,他的頭好痛,殿下是什麼?臣子又是什麼?他們口中的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是什麼呢?

“臣子就是屬於小殿下,服務小殿下的,這是我的孫女兒阿鳶,日後,便由她來照顧小殿下您。”禮朝的一位大人眉毛笑在一起,為博一個更好前程樂悠悠地將瑟縮在身後的孫女兒拽到小小陸君越身前。

“你是我的臣子?”

作者有話說:

陸君越:我失憶過,你失憶過嗎

廖識淵:我不要臉,你要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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