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苑內, 藥香彌散,曹有年遵了沉厭的意朝外放出信去,大抵籠概為鎮北大將軍在宮中勞累, 為君王所壓。
沉厭素來是在意民聲的,這一信一往外出走,便激得民憤四起,他卻全然放任,分明就是為了釣魚撒點餌落入池中, 故意惹得漣漪迴盪起。
奉京城中, 漁夫之念, 漣漪圈點。
婁掌櫃上門而來, 他身後隨著百問坊幾個於人前一站都要說聲眼熟的齋夫,每人手中都抱著不少黃白青紙, 其中多是為告慰賀姊瑜而寫的一篇篇奠文道經。
“府中閉門謝客,來者何人?”將軍府的門房執舊詢問, 一如先前問過廖識淵那般。
“我是百問坊的掌櫃,受你家主人相托,特送夫人祝文上門,還需勞煩小哥入內通稟。”婁掌櫃輕輕推過鼻樑中頂的靉靆,卑微討聲, 示意最右的一名齋夫上前塞過一些銀兩,純就是一副尋生計、攀高門的諂媚模樣。
縱是被有心者發現他登門將軍府,只要查了此間表態,多半不會生疑。
至於巡察於將軍府附近的京畿之人就更是願意做頭腦無墨的人了。他們日日巡環左右,將軍府不是今日有人上門送藥,就是明日有人抬布匹之物入府稱為備及笄所需,再不濟後日也還有奉國公世子之命前來討親的, 雖說名目繁多但卻都實是無疑,在這多事之秋,無人願意多生事端。
畢竟真存了什麼端倪,也不是他們這些小人物該知道的。
他們只負責一一記錄再發送上去,至於上邊的人如何論斷,總牽扯不到他們身上,怎麼著也算是小日安寧。
“原是百問坊的掌櫃,那便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門房雖得了銀錢有幾分暗喜,卻仍是要入內通稟的。
許是拿人手短,門房回來得很快,笑著下令將人放行。
婁掌櫃回笑著奉承阿諛了兩句,適才帶著身後的六名清秀齋夫攀高枝似地揚眉入了將軍府。
他到哪裡都是這樣的一副做派,見貴人討好,見常人掛笑,即使是瞧見了乞丐也是不會弱下一絲生意人的笑的。他就這樣一路笑著走過外院,走過明廊,見到了在木棉樹下等待已久的沈槐。
他恭身抱禮:“沈大小姐,這是您要的東西,全都在此了。”
“送下去吧。”
木棉樹下,擺放了一張小几和四方石凳。沈槐坐上居東的一方,正巧挨著庭院中的木棉樹,風一蕩過,吹拂人面之時也偶會帶過幾片在枝頭撐掛不住落下的木棉花。
她清清冷冷的,並未回頭看人,只吩咐。
青禾於她身後停住了剝葡萄的手,上前兩步,朝著幾位手抱經文的齋夫伸手邀禮:“諸位請隨我來。”
她將人引出中庭,引入家祠,把空白地留給沈槐和婁掌櫃。
“小姐。”人一走,婁掌櫃立刻換了稱呼,臉上堆的生意笑也趨於真實。
“根據小姐給的線索,我們的人又重新翻查過陸世子的底子。陸世子是國公府嫡長子,除此之外,國公膝下本還有一庶出的幼子,但早年夭折,時間正值前朝奉京動亂時。奉京動亂之後,國公爺便將其長子陸君越送入了慈安寺,說是受驚過度需醒香安魂,還拜了慈安寺有名的戒嗔方丈為師。只是……”婁掌櫃欲言又止。
沈槐側過半張臉來,明眸善睞,清問:“可是有何不對之處?”
“是,國公爺與國夫人感情那是極好的,自國夫人難產逝世後,對其留下的長子陸君越更是偏寵無類,可陸世子入寺的三年半時間裡,國公爺甚少去看望過,可以說是分外疏離。”婁掌櫃說著,臉上也不甚篤定,帶著幾分猶疑,繼續道,“這其中想來應是發生了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才會如此。”
那這倒是真心奇怪了,是什麼能讓一個愛子如命的父親連見也不肯見?
沈槐眉心微微上翹,蹙在一起思索,徹底轉過身來:“依掌櫃的猜測,可有查實部分?”
婁掌櫃這人素來都是敢想敢做之人,有了猜測自是會行往求索,他低頭垂稟,將一切所知盡告:“回小姐,寺中僧人都說時間久遠,對一被忽視的小童也記不大清。陸世子在慈安寺那幾年的過往被抹得很乾淨,除了留下在過的模糊痕跡,其他的都全然被遮掩了起來,這實是不同尋常。”
“依著小姐口中線索,我藉故為夫人摘錄經文一事親自去往慈安,在慈安徘徊了一陣時日,從山下學堂到寺中僧人又一一詢問過。只得了一隱在寺外的鰥夫幾句不明之語,我問他可知戒嗔方丈收的小徒,他不曾回我,只指了一柱子上的經文給我看。那鰥夫曾是寺中煮食的伙伕,他這一舉動我不甚理解,但我始終覺得其中隱有不對之處,卻不明其理。”
婁掌櫃挽袖,從中掏出一路上問詢的有用記載,遞奉給沈槐。
沈槐將其鋪展在木色小几上,左臂輕壓,右手搓撚利於翻看,只問關鍵:“那鰥夫所指的經文柱上可寫了什麼?”
婁掌櫃彎腰於木棉樹下,愁眉苦思,半晌從腦中揪出一瞬記憶,才回以:“那柱子之上經文頗多,那鰥夫為我指的應是其中的‘獠牙面,聖人心’。”
“獠牙面,聖人心?”沈槐默自重複念過,忽想起了國師玄離。
婁掌櫃朝那鰥夫問詢的是拜入戒嗔門下的小徒,戒嗔門下就兩位門徒,一位是早年聞名於奉京人人稱讚的國師大人玄離,一位則就是國公送去的陸君越。
這聖人心不難猜,自是指向國師玄離,只是這獠牙面,難不成指的是陸君越?可陸君越人面如花,只端外相確是溫雅的恭謙公子無疑,這其中所指也並不相符。
實是怪哉。
無解。
沈槐也沒有眉目,只能斷想兩者有所關聯,但其中竅妙短日之期恐也是難以言明。
“就順著鰥夫口中的‘獠牙面’再多去問詢問詢,問不出什麼也沒關係,左右如今國公府與將軍府也算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時半會兒還不至於翻臉,先查著吧。”沈槐解了蹙額,吩咐過後將繼續轉往更深之處,“倒是讓你們搜問的白家之事可有定論?”
婁掌櫃輕點了一下頭,低聲道:“是陛下身邊的季然,雖說是困囿於家人,但依屬下看,倒似是故意賣出破綻那般引得動亂。”
“為何如此論斷?”
“小姐知道的,我從前便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不巧,我與那季然相識,雖是短暫結緣,但我可以確定,季然非是那般看中家人性命之人。他對族人恨意頗深,甚至親手抹殺了自己的祖父和大哥,此事恐是有人從中作梗,故意誤人耳目。”
聽了回答,沈槐陷入沉思。
季然,她是有所耳聞的,真正的天子近臣,沉厭手中的髒活、累活統統都是交由他做,也算是三五人之下,萬人之人,對其信任不可謂不深。說其叛變,既不為家人,亦不會是為權柄,那會是為了什麼?
三月風又旋,沈槐忽就好奇怎樣的人會自願尋死:“婁掌櫃所見,季然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若只說從前,也算是英雄好漢。”
英雄麼……
自古英雄以死鋪路,沈槐能想到的就只有兩句。一句“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為知遇之恩,無數人願肝腦塗地就此消亡;另一句則是“英雄難過美人關”,為紅顏一笑亦是有數不盡之人甘以性命相博,只是……
只是這季然既是不困囿於家情之人,想必過美人關也不是什麼難於登天的事,既過得了美人關,那是誰對他有這等能讓他自甘送命的知遇之恩呢?
“去查,季然與其族中之人曾有過什麼齟齬不合,再究一究那段時日他可遇到過什麼人,三日之內,將其中之事盡數傳信於我。”沈槐不再翻看鋪陳於小几上的信報,給出了最明確的方向。
婁掌櫃聞得庭外漸有腳步聲傳來,躬身應下,又繼續著生意人的逢迎討好,爐火純青:“定然遵囑沈大小姐之意,十五之時再送經文入府。”
沈槐將小几上鋪展的紙張捲入袖中,也轉了身。
婁掌櫃挑揀著好話說,沈槐只望向暮色下偶然輕晃的木棉花,清冷著不接話。
不一會兒,六位秀雅的齋夫落步於青禾身後出現,入眼所瞧見的便是這般之景,無人露疑,畢竟,千金貴女自有傲然之姿,不願意與生意場上的盤算精熱情打交道實是正常不過。
六人立在院外門庭處,只青禾一人近身:“小姐,所有經文都一一送於祠堂,燒與夫人了。”
“嗯。”
青禾也靜下來,繼續剝落晶瑩。
庭院寂然,婁掌櫃站了小刻,躬身作禮:“沈大小姐萬莫哀念,鄙人便先行告辭,不再擾府中清時了。”
沈槐只點點頭表示知道。
她沉默寡言中,婁掌櫃背身撤步出了庭院,他微微一捎捎手,立於門庭之外的六名齋夫自覺跟上,如何來的便如何出了將軍府,一行人路上小聲謗議將軍府的不周之處。
“這沈家嫡女果是如傳言那般,身形孱羸,形銷骨立,只可惜了紅顏薄命,註定是芙蓉花落成斷根草。”
“有什麼好可惜的,病懨懨的還對咱們掌櫃愛答不理,掌櫃與她說得一刻鐘的話,她府中丫鬟還要派人於一旁看視,倒不若早日消鄖了也好,省得掌櫃每次登門都要看她臉色。”
作者有話說:
婁掌櫃:手下養了一群豬,心累得緊
沈槐:要查的秘密好多,煩人得緊
晚上趕得及,再給你們補一章請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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