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磚瓦黛遮去樹的稜角, 日頭於中打著鮮亮,青禾扶著沈槐入了偏廳後,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廳中只留下沈槐和陸君越相對。
沈槐在陸君越對面的花椅間落座,茶霧氤氳,陸君越於瓷青中抬眼,兩人視線短暫交匯過後轉瞬錯離。
這樣謀定而後動的人,不避諱於人就此登門將軍府, 只怕是滿腹經綸都做了盤算。
沈槐聲色清淺, 先開了口作以探聽:“陸世子今日如何有空臨門啊?”
“來迎沈姑娘, 總是要與沈姑娘率先言明的。”茶盞於茶托上向上遮過一半的臉, 陸君越溫潤的音漫過廳角。
“迎我?”沈槐微疑。
“沈姑娘回奉京的第一日便尋了我做盟友,說好了的, 我做沈姑娘的同盟,沈姑娘嫁與我做世子妃。我替沈姑娘擋下了沉厭的冒犯, 沈姑娘應要如約嫁給我。”陸君越談笑風生,對答如流。
如展尉和七星所言,陸君越對沈槐不止是利用。將軍府孤立無援,浮屠都線索其實也都借各方之手盡數掌握,將軍府已然成了棋盤之上的棄子。
而沒用的棋子理應被丟棄或是放任它被敵手吞吃下腹害了肚子。
陸君越於書冊劃定將軍府的終局, 卻在想到沈槐的一瞬忽又生出了猶豫,在那一刻,陸君越確認,他對沈槐生了真心。
他想她活著。
他於心中百轉千回,沈槐卻是不知,只丟一句拒絕,清醒地砸響在廳中:“我縱是滿了及笄之歲, 也不能隨你入國公府。”
“為何?”陸君越用力捏著茶盞,狹長的眸間多了幾分陰色,“你都能接受沉厭,為何拒絕我?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嗎?你及笄之後,我登門提親。”
“我母親亡故,我想為她守完孝期。你我結盟,你需要的應也不是我,將軍府舊部之勢我已經讓小楓暗中整合,你想登那金鑾位,我將軍府為自身存亡,也定然是會全力幫扶於你,絕不背棄,於此事之上,你不必擔心。”沈槐挑了時梅裹入唇舌間,說話也泛起了果香。
句句在理,字字都是推拒。
她與陸君越挑明,“陸世子與我不過同盟而已,國公府拿出的底牌,尚不值得我押上整個將軍府,押上我這一生。”
若非皇權之下避無可避,何止延期一載。
沈槐要的,不過是藉著這層情分,讓兩府牽而不斷,待事成,她助陸君越掌權,陸君越放她與父兄歸隱山林,從此遠離廟堂爾虞。
她本就沒想過,真的嫁給陸君越。
上次那般言說,不過換得母親身死的真相罷了。他算計她,憑何她不可以?
“沈姑娘是認為我不值得你賭上一切,還是從就不曾想過嫁與我?”陸君越鬆了手,抬眼,直直看向沈槐,眸底翻湧著莫名的情緒。
沈槐沉默。
茶盞落回茶托,一聲輕響,打破廳中靜氣。
“沈姑娘,落子無悔。”
陸君越沒有再等回答,也不想再等。
等來等去得到的終會是搪塞之語,她甚至都不願意對他說實話,他就有那般讓她難以信任嗎?心頭的氣與急纏在一起,陸君越出言將期定死,“今年冬辰是個好日子,沈姑娘還請莫要失信於我。”
一載之數,她給沉厭的,他也要。
沈槐心頭一怔,她確是這般想,他能輕易洞察不足為怪,但這反應,莫不是動了真情……那她借他一用,應也算不得過分吧。
“陸世子不會是因為甬道之中的那一吻,對我動了情吧?”沈槐出言試探。
面對她的試探,陸君越回得坦然:“我來此,除去問詢將軍府背後的勢,更多的是想同你確認心意。”
陸君越想同沈槐道歉,說他從前那些無狀與隱瞞,“我……”
“世子心悅於我?”
沈槐起身於廳中點過一隻香,她的問題不變,斷過陸君越的遐想。
陸君越盯眼看向冉冉攀升起的香火的位置,交出肯定答案:“是我眼下這般模樣亂心絃亂得還不夠明顯嗎,沈槐?”
他有些失控。
“世子這樣的人動心,有幾分真幾分假啊,莫不是想用那無意輕洩的情絲作引我入甕的一線花?”沈槐回至座椅之上,湊近。
身在棋盤之上的人,當真會動真情嗎?
“無假無瑕。”
很高昂的四個字,傲得很。沈槐順著牽扯的手摸上緊實的胸膛,繼續聆聽陸君越的表態,“不信姑娘摸摸看。”
眼前人,真是一如既往厚顏矣,不過在此時倒也叫沈槐稱心如意。無論陸君越動情與否,又是否生了算計的心,她都不會給他下船的機會,沈槐要活著,就要藉著他的力。
沈槐點戳上他胸口。
“挖給我可好?”
心臟停滯一瞬猛然跳動,陸君越抓住了她的手:“好。”他答得毫不猶豫。
眸中掠過微詫,沈槐於廳中顯露笑顏,美而灼人,透著柔亮:“覆水難收,世子此話當真?”
陸君越看了一眼燃過半的香,狹長的眸將沈槐收束入眼眶裡,緊緊不放:“那姑娘呢,姑娘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他反問她。
“自是清楚的。”
靜默半刻,聲起雨落。
“姑娘不悔,我亦不悔。”
“好,既如此,我應允世子所求。”漂亮的眸子亮著,沈槐一句悠悠從花椅上落下來的話截住陸君越所有的思緒,她那張皎然的面上藉著兩分柔色言說篤定,張揚地衝著陸君越,“棋盤之上,攻守逆轉,動情者,本就是天生的輸家,世子若是動了心,那便再難掌全域性,而我,會是贏家。”
她的眼底藏著明晃晃的得意,陸君越呼吸忽地加重,又一次確認:“你當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沈槐答得利落:“當然。”
“那沈姑娘莫要後悔。”
“世子不悔,我亦不悔。”
……
如此回答,讓陸君越溫潤的面具崩裂。甬道之中初次相遇,不知情為何物卻行輕薄之舉,陸君越只當沈槐是上好的兵刃,是可利用的藤蔓枝節。
陰暗潮冷的人生延久,越長大,越冷寂,陸君越也不曾奢望過一份明媚。
而今,卻是意外有了。
那他便再不會放開她的手。
他自願走入沈槐的局中,只心狂跳起:“沈姑娘既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往後,無論如何,都走不了回頭路了。初時,我說我定會對沈姑娘的終身負責,得了一通好罵,如今沈姑娘知我脾性,做此抉擇,那是否許了我負責一生之言?”
沈槐允他求娶,卻非把人生傍於他身。
求人不如求己,如今不過迫不得已。
香燃過大半,沈槐挑揀了圓潤飽滿的時梅朝人送上,故意牽引:“陸世子,我若是沒有記錯的話,我當時應也說過一句話,我的人生你如何負得了責。”
陸君越徑直咬上她手中那顆時梅:“沈姑娘,你沒有試過,如何得知我不可以?試試,才能做此判詞,否則,我當要認定你是故意毀我名聲了。”
灼人的呼吸掠過指尖,沈槐驀然縮回了手。
她還未來得及開口斥罵這番登徒浪子之行,便聽得那道帶著幾分空茫的聲砸落廳中,雖冷卻壓不下輕愉。
“沈姑娘,勞請重新認識一下。”
“我名禮熠,是禮朝最後的血脈,亦是你先前口中的前朝遺孤,所謂太子。”
狹長的眸中倒映起一抹慌亂。
她在慌亂,他卻一字不肯停。
“三歲,我父母雙亡,我什麼都記不清,是梵府的人帶走了我,直到廖識淵找上我,於是有了讓沉厭坐立難安的梵府滅門案。人,全是我殺的,國公府和浮屠都站在我身後,他們竭力虔心幫我,為的就是覆滅這王朝。而我,也在這血雨腥風中尋得了一絲快意。”
倘若她不捅破這層窗戶紙,不將他的心意放到明面之上,他或許還會顧慮她的心思,可她既是決定了要誘他上盤,那他甘作她手中子,但只有一點,她再也退不了了,也無路可退。
他不會讓她朝後退上一步。
陸君越視線微掃過廳堂,目光不經意地於香上短暫停留:“浮屠與我也有密不可分的牽扯,我父親便是浮屠山人。”
“你與我說這些做什麼?”沈槐質問脫口而出,裹著無措。
那些事,她不是不曾揣測,可與聽聞他親口道出,是天差地別的重量。
她是瘋了,才招惹上他,如今他更瘋,竟要拖著她,一起墜入這萬劫不復的局。
心裡糅亂作一團,沈槐是故意引陸君越承認他動了情,不過是想借著陸君越那點柔腸,與他周旋,儘量護得將軍府安寧,藉著他解毒。天子無心,大廈將傾,她只是想此樁事了,與父親和弟弟一起歸於山林,過些閒雲野鶴的生活,再不來這爾虞我詐的廟堂求生。
可不該這樣的,陸君越要江山,便該穩住她,而非……
“沈姑娘害怕了?”陸君越忽地笑起。
真實而無半分溫潤偽裝,亦無半分威逼利誘,只是最尋常的、一個活生生的人的笑,清淺、晃眼。
沈槐第一次見,愣了神。
風蕩過,輕輕撥回沈槐的神思,她問了陸君越一個問題:“你會害我,害將軍府嗎?”
“不會。”
“當真?”
陸君越的眸中閃動微光,微有嘆息,他將脖頸和手中劍送上:“若怕我食言,姑娘此刻殺了我,我定無怨無悔。”
“世子在恐嚇我?”沈槐自是知道陸君越弦外之音,分明在說別想逃。雖也不知是如何能讀懂的,但恍若就只是看著,她就能明悟他心裡未能說出口的話。
陸君越真的對沈槐卸下了防備,將一切都盡能讓她看透。
他搖頭:“不,這是我的真心話。我涼薄疏離、手染鮮血、滿心算計,可我願將性命交與沈姑娘。”
丟盔卸甲,任沈槐抉擇,極致的坦誠下,沈槐若執刀相向,他便握住刀尖順勢抵向心臟,求她滿意。這樣的狠,狠到誰都不能後悔。沈槐若也鬆了心絃,那便再也逃不開,掙不脫。
這哪裡是博弈,分明是他擺開的,最堂而皇之的陽謀。
沈槐心中增添了惶然與不安。
明明是她算計他,怎就攻防易守了?
沈槐不信這是順其自然,可若說陸君越來時便算準了一切,她又覺太過荒唐。只想著是她,定是她哪一步錯了,才會如此。
“你登門之前,就已想好了?”
茶色不再氤氳,偏廳裡的冰鑑也沾染上時梅香氣,飄來蕩去,將兩人之間崩而不斷的弦無意撥弄得更緊了幾分。
陸君越靠躺在偌大的梨花木椅間,答得坦誠:“我素來善謀,唯獨此事,不是。”
“那是為何?”沈槐追問。
“我前些日子裡做了一個夢。”陸君越聲音輕緩,似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夢裡,我重走了一遍來時路,將軍府,我也不想饒。總覺得這世間萬物,都欠了我,這奉京城裡的人,更是。我派人查了你與百問坊的牽扯,將軍府是真的可憐,除了你撐著這葉獨木舟,再無旁人可用。我想,既無用,便捨棄吧,一如當初登門退親時,我覺你毫無助益便想將你丟下那般,我早已做了決定。”
“若是從前登門,不過是做給沉厭看,坐實我對你的愛慕,也好惡心噁心那腌臢東西。”他抬眼,對上沈槐一雙桃花眼,眸底是化不開的認真,“可今日不是,江山與美人,我始終覺得江山壓美人一籌,可一見你,我便改了主意。”
沈槐聽出了結果,仍舊覺得荒唐,難忍一問:“所以,你猶豫江山與美人誰更重要?”
“嗯,但並不猶豫。”陸君越應聲,字字清晰,不閃不避,“美人重要。”
你重要。
荒唐……
沈槐自問,她對陸君越絕無絲毫愛慕之心,甚至不說是愛慕,她不防備他都已是極好。可偏叫她與他是一類人,她輕而易舉地就讀懂,陸君越沒有騙她。
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迫切想要一個答案,一個可以供梳理的來龍去脈,沈槐抿過已經半溫的茶:“你愛慕我什麼?何時生出的心思?”
“不知道、不清楚。”這是陸君越給出的第一句回答。
他面色起上苦色,繼續往下說去:“或許是我覺得這十餘年的痛苦太過冗長,沒有感受過任何的真心或是溫暖吧。我退親時,你的家人都護著你,你那弟弟將我套頭揍了悶棍我卻只能暫忍著。”
“那一刻,我嫉妒。”
“誤打誤撞,那塊蒙面佈讓我們又有了交集,我開始好奇你。”
“再後來,我於慈安寺撞破你的偽裝,除去驚訝外不知不覺多了一些異樣的情緒,在你同我說教之時。”
“你精明、防備、睚眥必報,我觸犯你分毫,你都要同我討要回來,只多不少,一句話也不肯讓。我又覺得我們很像,是兩個走在不同方向上卻骨子裡一模一樣的一類人。”
作者有話說:
我將做個冷漠的女人,絕不再對任何豬肘子動心,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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