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君越一劍甩盡劍上染色的紅, 將劍入了鞘,眉眼直向,看來他此舉正中廖識淵下懷, 否則廖識淵不該是這樣興奮的表態。
“你又想算計什麼?”
“我想看一出狗咬狗的戲碼。”廖識淵將竹骨傘敞在地上,任由雨點噼裡啪啦地跳進,雨珠匯聚過順著他的下顎流淌,他半垂著眼簾看陸君越,“殿下不覺得沉厭一路上太過輕鬆自在了嗎?沉厭已經啟程數日, 一路上無風無阻, 我們卻要在這裡為他提前將擾人的蒼蠅統統攆走, 殿下沒想過要收點利息?”
陸君越眼底依舊沉涼, 笑意浮起一瞬又重歸冰冷。
他看著廖識淵,已入鞘中的斷陽劍再次隱隱欲發:“你不是已經知道我派七星一路攪局, 沉厭防守猶如鐵桶,你是想給他找不痛快還是想給我找不痛快?”
“自不會給殿下尋不快。”
“你最好是。”陸君越剜出一劍, 正對著廖識淵心口,“先前宮廷計劃開展之時,你不是也說你不曾設計於我,結果呢,沈槐幾乎貼了命進去賭, 她如此拼命,你卻連一個她在意的人都看護不好,你會不知她為何如此?她引的、救的,與其說是將軍府,倒不如說是為了將她從荒野之地撿來的父親和悉心培育她的母親,你連人都看不住,是不是故意為之很難猜嗎?”
“我不同你計較是因為時候未到, 你這般一而再再而三把人當傻子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瑣事繁多,他只不過是想著沈巍一個大將軍身上傷骨已好,縱是身居於外總也不會失了性命,才沒有過多分出心思照看,可不代表他對此事並無芥蒂,這人偏要觸他黴頭也就不怪他將不滿挑明。
“殿下這話說得重了,無心之失,何談故意,殿下就那麼不信我嗎?”廖識淵目光慢悠悠地黏過去,聽不清是實話還是存意噁心,比從前多了些鬆快,“一顆熾熱無比的真心,總被殿下踐踏,實為可惜,我原還想……”
陸君越陰沉著一張臉,不耐地將劍尖朝裡刺得更進了些,話至此時,仍舊雲裡霧裡,他耐心耗盡,實是不想再聽這些似是而非的場面話,打斷了廖識淵:“你到底想說什麼?”
被打斷,廖識淵也不惱,絲毫不在意胸前的疼痛,只不著痕跡地看過一眼明處或陰影間的人,很誠實地交代:“殺了沈槐。”
……
……
四個字,驚人的狠,輕飄飄的,震耳欲聾。
陸君越用了兩個默數的停頓做了極度地剋制,沉默過後,他視線散漫地飄開,眼底覆上一層寒霜,劍音轟鳴,雨中縮影,一劍透了廖識淵的肩胛骨。
“還有這樣的想法嗎?”聲涼得像一月裡的寒潭,只觸及就冷得人渾身發抖。
廖識淵低頭,沉默地看著骨縫撕裂的痛感一點點往上,瞳仁微微收緊。他身形忽地又晃過一下,陸君越送來了第二劍:“我問你話,你聽見沒?要我說多少次,她不是你應該算計的人,你怎麼就是聽不進呢?就那麼想死嗎,我成全你。”
廖識淵身上的陽毒早已在算計中被渡引失了顏色,根本就不存在犯病的可能,陸君越對他給不出一點容忍度,“我最後再問你一次,殺誰?說清楚,你要對誰動手?”
肩胛骨越痛,廖識淵越滿意,他的殿下對他如此不客氣,那他也無需心軟半分。
他笑著看陸君越。
“還是不說嗎?”
耐心徹底告罄,又寂聲了幾個瞬間,念及沈槐的處境還需浮屠之力,陸君越選了另外的方式,劍向調轉,一點一點地鑽。
卡在要死的邊緣,廖識淵回答了他。
“我要殿下以身入局。”
_
計劃緊鑼密鼓地敲響,有人放了訊息出來,要在帝王抵達之前先行開啟石門。
是開啟,而不是破開。
訊息一經放傳,整個林間殺伐更重,所有人的眼睛都不自覺盯向中心的石門處。石門要能否開啟,這是一個謎題,浮屠秘寶讓眾人趨之若鶩地趕往,抵達者中心急吃豆腐的不在少數,火藥狂轟亂炸過,被攻城錘持之以恆狠狠撞過,毒液暗中腐蝕過,鐵楔寸進過……五花八門的法子一一試過,可無論如何折騰,始終未見崩解,那道隔絕於浮屠秘寶的石門長久地屹立不倒,嘲笑眾人不聽勸的無能嘗試。
石門之上有刻印的石畫,如題注所解,石門的開啟之法必須集得相應的長鞭、軟刃、珠算、紅圖、璽印。
少一物不可,錯一物不行。
箇中試法雖魯莽,卻也是為這一結果反覆做了最好的證實,而今有人妄言開啟,難保不是誤打誤撞搜尋到了五物,眾人忌憚又期盼。
忌憚強勁的對手,期盼在最大的猛虎抵達前奪得先機,於是雨與血一起墜落,把水徹底攪渾,只有殺進包圍圈者才能順利抵達石門,廖識淵在那裡等著他們,等著陸君越將合格的魚頭送進來宰殺。
金鳴馬聲嘶。
長夜幽漫。
整個北麓在計劃之外早已上演亂的樂章。凡是身處北麓,對浮屠秘寶心嚮往之者,無一缺席這場盛大的演出。以雨夜暗襲作奏,判官筆撥響和絃,一方方勢力合力譜曲填詞。廝殺中,血點激昂高濺,沈楓攜將軍府舊部的現身將詞調拉至高潮。
刻意放緩的刀槍嘔啞嘲哳,陸君越悄然退離。
主謀眼觀他身,也隨他沒入更深的黑暗。
穿林打葉,長點眼睛、有點心眼的索求者似螞蟻搬家,互相尾隨著。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是誰的頭顱先做了林間一片葉的染色料。
鮮紅被沖刷,後繼者踩過他尚且溫熱的屍體前行。
來吧來吧,走吧,走吧,一起去看深淵的顏色。沈巍捏在空懸的臂一側,視線隨著上一半的臉遮進銜著雨露的箬笠裡,他為他們拊掌、博髀,在激流勇進中高歌所有。局勢每亂一分都是他的勳章,埋他人骨,送他人命,是他許給愛人的最後一份諾。
林色在陰影中穿行出距離,陸君越與守在浮屠秘寶石門處的廖識淵碰面。
“怎麼只有你一人?”陸君越面色難看了兩分,面上多了點旁人看不懂的怒,按照約定,浮屠山人應該都聚攏向此處才是,可眼下空空,除了眼前人再無多餘。
“殿下要我做什麼?”
“殺人。”
“如何殺?”
“聚火螞蟻,一箭雙鵰。”
“什麼時候?”
“現在。”
“殿下是憂心我身上有傷,殺不光?”
“我要你按計劃執行。”
好似看不見幾丈距離之外隨行蹤跡而來、虎視眈眈的各方引領者或探子,廖識淵神色淡淡:“我一人足以。”
謫仙之姿在雨中也不減絲毫,他一步步走近陸君越,一把折骨傘素青著,衣袂飄飄,沒顧陸君越險些又想抽劍刺死他的模樣,只輕聲做下宣言:“殿下準備好了嗎?”
雨夜長浪,陸君越卻似完全聽不懂他言外之意般,將他的折骨傘從頭頂撤過,露出全面,揮袖指向石門上被水珠沖刷得斑駁之痕更為清晰的石畫:“浮屠秘寶是天下之寶,能者自得。諸位,既都來此了,就不想親眼瞧瞧嗎?”
隨意更改計劃總要付出點代價。
無視廖識淵,他踱步上前,對著那些尾巴開啟誘惑。
“這壁上註解,想必大家都翻來覆去地鑽研過不止一遍,可有人查到物件所在了?”短暫的停頓過後,收回給眾人思考的時間,他擺出斷陽劍,“我想各位之中對其知悉者數不過五指,而巧,鄙人對這些天下奇物瞭解頗多,恰都知道是些什麼物件。這可不是隨意一把劍,隨意一根鞭就可置換的,諸位隨行而來,所求與我相合,何必作那受人差遣的兵卒呢?不若與我共謀天下虛席,諸位以為如何?”
溫潤的臉,謙謙公子,清朗而穩的聲,心動的鼓點在雨聲滴答中穿梭前行,有人冒尖出聲。
“你有那麼好心?”
面目遮掩者頭顱藏於面具之下,顯然是被說動了幾分,卻仍存疑,於是冷聲呈問。
“就是,天下至寶於前,你若都知為何物,尋寶猶如探囊取物,又何須與我等分說。究竟是何目的?”有人做了先鋒,他問過之後,隨行而來的人中相繼探出頭來。
他們發聲質問,搶做了出頭椽,雖算得心急,但問題卻是無有不正。
“先不說集齊眾物難度為何,就是集到手了,僅憑我一人如何護得住。再說浮屠秘寶存於遙說之中,都斷言得藏寶者得天下,要擁天下,一脈之力豈能夠?自當廣交朋友,一起享食。”陸君越笑著,高舉起手中引人貪婪的劍。
能者多聚,存有智者,自也存著蠢笨之人,有人贊同,自就有人不贊同,眾多聲音間有兩道分外不協。
“刀挾在你脖子上之時,你有什麼秘密?”
“想與我等做交易,你資格不夠。”
林間多的兩道聲,左方聲糙,右方低啞,與他唱反調。
威脅、不屑,偏又貪婪。
陸君越聽得厭倦,若非出了沈巍這麼一個變故,他是真的很有耐心與他們多講說幾句,可現在,他只想一一劃過眼前這些人的喉嚨,以血祭天換個安靜。
“夠不夠格,試試。”他禮貌發出邀請。
“殿下想做什麼?”廖識淵應約將人引來,卻是猜不透陸君越此刻想法。
“不是一己之力足夠嗎,我在幫你啊。”陸君越故作不明。
原定的詳規的計劃,清除一切異黨,以山體為掩提前做伏,將沉厭所隨護龍衛分而化之。前幾日的暗襲本就亂了初始計劃,所以才讓沈楓的人混跡其中,也行襲殺之舉,徹底攪亂這灘渾水,也讓時局之外的人辨不清哪些為同一盟營。
辨得清將軍府與國公府同氣連枝的,就是他們重點要鎖殺的物件。
這些人本就難纏,此局做引,本是為逐個擊破,眼下他們要是全部擰作一根繩,對付起來,只怕是未必能討得了好,廖識淵謫仙無波的臉有了另外的顏色。
“殿下是故意報復?”
報復他沒按照約定帶足人手,孤身前來。
“你知道就好,如果你能活下來,事後最好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陸君越朝後退開,此言算是承認是故意為之。
事已至此,已經然沒得選,廖識淵走到石門之前,與其同道。不待他多想,陸君越又口暴驚雷,“我願與諸位共享秘寶,但有沒有分一杯羹的實力,我說了算。”
“奇物我僥倖得用,為表心誠,便暫且嵌定於此,與諸位共觀。”挑釁的邀約後是一顆甜棗,陸君越溫笑對眾人,將注意力轉移到石門之上。
斷陽劍在他手中現,眾人隨他朝石門之上刻印下的軟劍凹龕看去。
石門斑駁,上面留有五個不同形狀的空空槽xue。
他既定如此,廖識淵心中縱是有再多不滿,也不可能放在此時宣洩。
國公府、浮屠、將軍府舊部,三者算得互知根底,都不敢輕易交託後背,仍需時時防備著其中可能不知何時就會反水的魚。按陸君越現在所言,截然背離了初衷。肅清明面上的雜魚本就是為了規避這一險要,現下反要全盤接收,這其中風險,比之先前不知大了多少。
不殺總有不殺的道理,事了之後時局變化,他總能看透。
“轟”,一聲重鳴,陸君越將斷陽劍對準石門上軟劍的凹龕嵌進去,正正好好,嚴絲合縫。
紮根於北麓山間的石門向上拔高了一截,刻印之處,軟劍的槽xue在眾人眼中一點一點被青灰色的煙晶覆得嚴實。斷陽劍被吞沒於煙晶之下,凹龕被抹平,漸漸凸起一個石點,像是用寒玉做成的機關眼。
收回取的動作,陸君越很快在腦中編織出一套合理的說辭:“如大家親眼所見,石門所刻乃是鑰樞所在,要想順利開啟,勢必須將五個機關眼都點醒。機關眼合成的鑰樞,五件奇物少一件都是不行的。”
他的聲落地,溫雅的形象立於人前。林間的人陸陸續續全都站得聚前靠攏,越聚越近,漸漸都攏入石門一丈之內。
“果真是需要先解開機關才行。”
“如今也不是質詢他二人之時,眼下最為緊要之事,是速速將這五物集齊,早日讓這鑰樞完整。”
“行於路上的英雄仍有許多,若是能在他們之前就將此門開啟,我等就可多分一杯羹,豈不妙哉?”
……
聲有多議。
雨垂幕紛紛,顱間血盡紅。
林間的聲一瞬啞走,於第二瞬多雜而起。
“狗養的,竟然敢陰老子!”
“誰?”
“別抓我腳啊,放手。”
“我的頭……”
“滅……滅丈鬼羅。”
……
怒罵聲、拔劍聲,是倉皇無措,是恐懼。廖識淵第一次真正於人前動用師門絕學——滅丈鬼羅。也是他手中折骨傘的名字。
滅丈鬼羅,清雅詭絕之物,一丈斂煞。傘身看不出不同,通體青灰,色清而素雅,與尋常人家常見的油紙傘幾近形似,卻是為百年打製,是浮屠玄機一脈的得意之作,但由於玄機一脈甚少入世,滅丈鬼羅雖於江湖聞名,卻鮮少有人觀瞻過它的高姿。
天色沉鬱,細雨濛濛,天地間蒙著一層薄色的粉。傘沿張開,朝外收回纖細而隱的冰玄絲,廖識淵靜靜立於屍骸一片中,雨幕在他眼前垂下續而不斷的紅線。
是濺於傘面上的血混雜了雨水,亦是入人咽喉重歸故里的冰玄絲。
“你……”
陸君越朝後退過一步,有想說的話,張了張口,卻也只道出一字就停在了原地,難怪敢孤身誘敵,還是小看了他。
盤問什麼的都無意義。
挑離了對方的情緒,封禁了斷陽劍,計劃順利完成。唯一不同的是,沒有想象之中那般激烈,甚至可以說得是平和,廖識淵不費吹灰之力。
北麓已抵的各方勢力,只算百人以上的小團也有數十個,今日來的全都埋在此了。
只一瞬。
都葬在了那一把折骨傘下。
“我沒想瞞著殿下,只是許久不動手,我自己都快忘了這傘是師門的遺物。”廖識淵抬手,指腹輕緩拭去擋眼的一處血點。
幾滴熱血沾染上他謫仙的面容,冷卻著。疏離的冷寂中,他從暗色中行遠,只行遠之前留了一句解釋。
陸君越看著他消失於雨林中,重新盤算起下一顆棋子的落局。
時間倒回地堡廝殺的那一夜,夜裡的突襲不在計劃之內,為了不陷入被動,才使得這招假寐誘敵。除去沉厭,目前並無人知他們三方是一線陣營,為亂者希望這場夜襲把水攪渾,他也希望,最好能亂得無人聯想他們協力。他與沈楓配合著,作以敵對狀態,故意迷惑雜而無領的各方勢力,如此,隱在背後的魚才會冒頭。
計劃為求真,續鬥片刻不停。
而要這一切停止,要的就是廖識淵與他配合,在藏寶地的門口,在沉厭的大部隊抵達前,以最快、代價最小的方式肅清北麓山間的蝦兵蟹將,只留幾條不宜動手的魚。
那時,蝦兵蟹將聚齊。
廖識淵卻不按計劃行事,盡說些似是而非的話,甚至把沈槐一般人難尋的真實身份曝於人前,把計劃之中刻意營造的割裂陣營也坦於人前,朝著所有人宣告國公府、將軍府和浮屠有著明晃晃的關係。陸君越換過無數種猜測也沒想出這樣做能有一個什麼好處。
他的言行是在反手插刀,還是想做什麼?
而今又故意顯露滅丈鬼羅,他的計劃之內,到底誰是敵人?
_
作者有話說:
我看看今天誰是第一個
終於要正面對上了,發現不管怎樣,薑還是老的辣,兩個小的還是玩不過兩個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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