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哎呦!”
黎遇的頭撞在一個硬物上,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她護著腦門定睛一看,發現自己已經回到臥室,手中還捏著日記本。心臟在激烈地砰砰震動,她腦中一片空白,忽然聽到門口傳來媽媽的聲音。
“曈曈,起床了,不然要遲到了。”
黎遇猛然一驚,拿起手機。
六點二十四分。
方才最後一次看時間大約在半個小時前。她估摸著,自己或許見到周湜與的時間在二十分鐘左右。
她掐了一把自己。
嘶,好疼。
周湜與。
想起方才發生的一切,黎遇忍不住渾身一抖,再去翻看手中的日記本。
不是幻覺,紙張左上角的確寫著兩個字。
正是他的名字。
心跳聲快要衝破耳膜,黎遇試圖控制自己的情緒,但緊張與驚恐像小鹿在她的腦中胡亂衝撞,拖鞋都來不及穿,她衝進哥哥的書房,黎彥堯在她身後咬著牙刷,“哎!我的書房只借了你三天!”
黎遇才不聽,搬出他高中用的那一摞筆記本來。上次她沒有挨個仔細看,今天再翻發現這些內容來自兩個人的筆記。
一部分是黎彥堯的,另一些正是周湜與的。
而筆記本的第一頁的左上角寫上自己的名字顯然是周湜與本人的特殊習慣。他筆觸連續飛舞,湜字最後一捺拖得略長,也並非尋常人可以隨意模仿的。
“媽,媽!”
章錦端著一小碟煎雞蛋忙走過來。
“你剛才聽到什麼動靜了嗎?”
“什麼動靜?曈曈,你沒事吧?如果還是不舒服,媽媽再給你請假。”
“不用……”
黎遇搖搖頭,她抱著筆記本,抬起臉,映入眼簾的是哥哥書架上的那本《時間簡史》。
*
語文課的下課鈴聲響起,老師前腳剛踏出班門。十六班靠窗後排便鬧騰起來。
“我靠,黎彥堯原來你性轉之後長這樣啊。”
“哎呦呦,也算是清秀佳人了嘛。”
“哎,周湜與,你來試試——”
周湜與伸了個懶腰,站起身,往他們那邊走去。
“你看,在這軟體上拍個照,它能測出你如果是個女人長什麼樣。”
“估計許哥就算是個女人也是個絕色。”
“那我肯定追你。”
周湜與晃了晃自己的拳頭,對方立刻做了一個“給嘴縫針”的動作,卻又聽他挑著眉大言不慚道:“我是絕色肯定沒得說,但一次揍你們兩個也不在話下。”
他往前排同學的手機螢幕上掃了一眼,正是黎彥堯長頭髮的模樣,還真是挺清麗的,不過眉眼倒是讓他想起一個人來。
“哎,我有那麼好看嗎,看這麼認真?”
周湜與樂了,“黎彥堯,當年阿姨是隻生了你一個還是生了對龍鳳胎吶?”
“在沒我妹之前,我是獨子,怎麼?”
他指著螢幕,“我今早看見一個和這照片六七成像的姑娘。”
“真的假的?哪兒看見的?”
“合濱路那片工地旁邊。”
黎彥堯愣了愣,也笑道:“那還真是巧,我家的新房就買在了那裡,估計過兩年就搬進去。”
玩笑話開過大家也都扔到了腦後勺去。周湜與把自己之前寫過的檢討書改了改送到了教導處稽核。
週五放學後,他們去校門口的小賣部喝汽水。
小賣部的選單上寫著一行紅色大字。
「高考成績680分以上的學生憑成績單可以免費在本店喝汽水10次。」
趙霖宇嚷嚷道:“老闆,你這要求太苛刻了,全市能有幾個人考680分以上啊?”他轉頭指向周湜與,“就連他都費點兒勁呢。”
老闆掀起後廚簾子,拿出三瓶常溫橘子汽水走來,笑呵呵道:“我這不是為了鼓勵你們嗎?二中的都是好學生,每年能有幾個孩子呢,小周也很有希望。”
周湜與翹著二郎腿,抱了抱拳,懶懶散散地,“借您吉言啊。”
他學習好,老闆也是知道的,初中來這兒喝汽水的時候就有女生也跟著跑來以詢問題目為理由坐他旁邊的。一來二去兩三次,他有半年都沒再來。
“哎,聽說你下週一又要國旗下念檢討了?又惹你爸了?”
“嗯,那天從網咖回來,撞上他了。”
“你跟校長頂嘴了?”
“我哪兒敢吶。”
黎彥堯知道自己好兄弟多年來孤苦伶仃一個人,媽沒了跟爹又不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道:“好歹親父子,又沒什麼深仇大恨,你惹他幹嘛?”
他這邊正說著,桌上的手機震動,來電顯示是“媽媽”。
周湜與無意掃到,別過頭哼笑:“你家庭和睦,就別來刺激我了。”
黎彥堯接起電話,吃驚地啊了兩聲,掛掉後端起玻璃瓶喝掉最後一點汽水,沒好氣道:“我媽要是不給我生這妹妹,我們家會更和睦。”
“怎麼了?”
“小祖宗不知道怎麼了,跟人打架了,聽說對方家長和孩子現在正在辦公室哭呢,我爸媽都出差了,唉……我得先去趟附小捱罵,蒼天——撤了啊!”
今天晚上週湜與也不住校,他拎上書包,回了以前姥爺家。五年前,在姥姥姥爺相繼過世之後,他回到了父親周因昌身邊,但那個時候許主任工作忙碌,沒有時間照顧這個即將青春期的陌生兒子,因此,從那時開始,周湜與就開始住在學校宿舍。
不過多年過去,在他的心裡,建設路的這座舊小區才是他真正的家。
周湜與從小就自由散漫慣了。哪怕周因昌對他嚴厲,但其實也沒有真正管過他。雖然他親爹看不上他,但周湜與自認為自己沒有長成歪瓜裂棗已經很不容易了。
晚上八點半,他做完一套理綜卷後關掉了書桌上的燈。
在書包裡翻出自己的手機時,藍色的錯題本正好掉出來,攤開在第二頁。
周湜與低著頭,看到了被自己撕掉的第二頁的痕跡。
頭頂昏黃的燈光落在他的身上,影子灑在筆記本上,紙頁的顏色顯得有些泛舊。
周湜與想起了那頁日記,想起了那些繁瑣囉嗦但似乎是真情流露的句子。
再細想想,或許也不是惡作劇。
他閉上眼睛。裡面有一個名字好像頻繁出現過好幾次。
蘇芸。
不熟悉,但似乎絕不是第一次見。
……到底還在哪裡聽過?
*
桌上的表顯示此刻的時間。
「3月4日」
黎遇緊緊捏著日記本,筆尖停頓在第二頁的中心處。
老師佈置的作業她一個字都沒寫,她此刻心煩意亂,清晨遇到的一切在她的眼前不斷重播。
她的腿上放著iPad,螢幕上放大的是一張周湜與當年拿到化學競賽特等獎的照片。
少年英俊非凡,身姿挺拔,意氣風發,如果放在古代,便是滿樓紅袖招的玉面郎君。
與她今早遇到的人有著一模一樣的臉。
可是周湜與早就死了。
他絕對不可能出現在二零一七年。
而她確定,清晨的一切不是夢,不是幻想。
她坐在地上時的冰涼,拿著周湜與外套時的溫熱,都是實實在在的觸覺。
她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腦海中始終一片混亂,她覺得自己的思維變得沉重又遲緩,注意力飄蕩在咚咚咚的心臟敲擊聲外。
黎遇閉上眼睛,使勁兒敲敲腦袋。亮光一閃,她忽地想起來,清早她遇到周湜與時的那家早餐店名字。
唐……
「唐小府豆漿油條」
沒錯!就是這個名字。
她緊緊抓住這條細線。立刻在頁面上輸入這幾個字。
可是類似名字的早餐店太多,她依舊毫無頭緒。黎遇咬著指甲,又加上“錦城”二字,但出現的詞條依舊是「錦城必吃的二十樣美食」之類的。
她心事重重。手中拿著的筆頓住,筆尖停留在第二頁。慢慢地,暈開了一個墨點。
倏然,鳴笛聲響起,黎遇探頭向窗外看去,兩輛車在樓下窄路間相遇,物業的垃圾車佔了半條道。那兩輛車誰也不讓,大燈開啟,車頭相對,鳴笛聲不停。
黎遇捂住耳朵。電鑽一般的聲音依舊往耳朵裡釘。在令人煩躁的雜亂中,黎遇捕捉到其中一條新聞中的三個字。
合濱路。
她急忙點開那條連結。
「新小區落成老牌早餐店無奈搬離。
近日,錦城東片新建住宅小區完工投用,周邊臨街商鋪租金大幅上漲,經營十餘年的唐小府豆漿油條店被迫搬離。
店主唐師傅介紹,這家店承載了周邊居民的早餐記憶,多年來一直堅持現炸油條,現磨豆漿,具有當地特色的雞蛋灌餅手藝更是廣受好評。他坦言,新小區建成後,商鋪租金翻倍,他們實在無力承擔。
不少老顧客得知訊息後,紛紛前來告別,希望鄧師傅能儘快找到合適的新址,延續這份煙火氣。」
最下面寫著報道日期。
2012年4月2日。
黎遇點開一張模糊的小區大門照片。正在載入的圓圈轉了幾秒,圖片放大。是他們現在住的小區,觀瀾院。
而那小店門頭黃字紅底,被煙燻得有些泛黑,也有些褪色,門口放著一口黑黝黝的大鐵鍋,擺著四把椅子。
她還記得,他們家搬進來時也是二零一二年,是她剛結束初一的那個暑假。
也就是說,這家早餐店跟周湜與一樣,不該在二零一七年與她相遇。
黎遇摸著日記本,指腹貼上去,能感覺到紙張微微的粗糙感,她的心跳在一點點加速。樓下,小區保安正在協調兩輛車緩行離開。
她盯著左上角「周湜與」兩個字和那道物理大題。
突然,黎遇猛地把筆尖抬起來,睜大眼睛,看到它一點點滲入她的日記本中。變淺,再變得更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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