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
二零一七年五月十二日。週五,下午五點半後。
全體高三生,四節課後陸續來到大禮堂。黎遇在二層女更衣室裡換好夏季校服,匆匆往樓下趕時,遇到了正好上樓的朱銳。
自從他上次在課外補習班上說了那些話後,黎遇就再也沒跟他做過同桌。她客客氣氣地躲著他走,讓朱銳無從下手。
他抬頭,立刻快走兩步。
“是你啊,好久不見了。”
黎遇露出微笑,“你好啊。”
朱銳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裙子,“原來你是今天的領讀員?”
黎遇點點頭。
她正要繞過他下樓。
朱銳忽然開口,“你再也不會理我了是嗎?”
“什麼?”
“我……上次說的話,讓你為難了對嗎?”
黎遇看著他,沒點頭也沒有搖頭。
朱銳又上了一層臺階。“你有喜歡的人了,對不對?”
這一次,她幾乎沒有猶豫,很快嗯了一聲。
朱銳眼神一暗。
“是上次那個人嗎?”
“那個你在校門口拉著的人。”
黎遇抿了抿唇。
“是他。”
朱銳笑了一聲。
黎遇聽出了一絲絲嘲弄,忍不住抬眼看他。
“你們女孩兒果然還是喜歡長得帥的人啊。”
黎遇皺起眉頭,留下一句“他是個很好的人”後就跑開了。
活動結束時,時鐘已經指向了七。
天空還亮著,三兩個學生聚在大禮堂門口和班主任合照。
餘珂問黎遇,“你還不回去?”
“我等人。”
“哦,那我先走了。”
餘珂衝她擺擺手。
待學生和老師都先後大禮堂,就只剩下黎遇一個人了。
門外有動靜。
她跑出去一看,見周湜與正站在大禮堂紅榜下。
那裡張貼著二中千禧年直到至今每年的高考總結。黎遇悄悄走過去,他就站在二零一零年的時間軸下。
“你來啦?”
“嗯。我來了。”
他望著七年前的高考總結。
「二零一零年,在各位領導的正確領導下,錦城二中全體高三師生同心同德,紮實備考,圓滿完成年度目標任務。實現整體穩中有升,尖子生表現優秀,學風持續向好,文理均衡前進,本科率再創新高的良好局面。」
他神色,淡然輕輕笑了笑,回頭見黎遇的裙角被輕輕吹動,“你冷嗎?”
“還好。”
“要換衣服麼?”
“嗯。”黎遇說:“不過我剛才發現女更衣室的門好像壞了,關不上,我在等你呢。”
“走吧,我去給你守門。”
黎遇走在前面嘟囔道:“真奇怪,活動開始前還是好的。”
周湜與跟著黎遇上了二樓。
黎遇給他看門鎖,“你看,關不上了。”
周湜與彎腰用指腹摸了摸鎖舌,皺起眉頭。
“本來是好的?”
“對呀。”
在周湜與十多年跟父親鬥智鬥勇下學會的撬鎖經驗來看,這個門鎖看上去並非經年用壞,而是被人為暴力破壞的。
他在門邊向裡看,“有燈嗎?”
“沒有。一直都沒有。”
他掃了一圈,“你換吧,我就在門口。”
“好。”黎遇點頭。
周湜與背靠著壓住門,聽到裡面衣料窸窣聲,他低下頭,聽到了黎遇在裡面輕輕哼歌的聲音。
他笑了,偏頭問:“什麼歌?”
“告白氣球呀。”
“告白氣球?”
“哦,忘了,是周杰倫去年新出的歌。”
周湜與不說話了。
黎遇在裡面小聲說:“哎呀,沒有燈真不方便。”
他正要開口,忽然聽到她急促地驚呼起來。
“怎麼了?”
他蹭地站直,想一把拉開門,但還是遲疑了一秒鐘。
黎遇從裡面把門推開,樓道里的銀白冷光下,她的一張臉毫無血色。
“有、有人。”
“房間裡有人!”
周湜與衝進去,黎遇衣服還沒換,但上身的襯衣已經解開了最上面的兩個釦子;更衣室的窗簾被扯掉了一半,窗戶半開,白色的牆磚上有個腳印。這是二層樓,距離地面差不多將近四米。窗子正下方恰好放著空調外機,顯然,那人是踩著外機跳下去的。
他單手撐牆,就要同樣跳下去追人。
黎遇拉了一把他的袖子,有些慌忙道:“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我跟你一起。”
風吹進來,樓下斜右側的那棵高樹下,幾片葉子被捲起來,滾了幾圈,很快散落在黑暗中。周湜與的手抓著窗臺邊緣,路燈的影子又瘦又長,牆皮被熱氣悶得發潮,空氣裡安靜得發緊。他捏緊拳頭,伏在窗前往下看,過了三秒,“我們不追了。”
他跳下來,低頭,“腳怎麼了?”
“崴了。”黎遇驚魂未定,“剛才踮腳想從上面拿東西,結果一低頭,見窗簾後面有一雙眼睛……”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周湜與伸手拉住她的胳膊,發現她在抖。
窗戶還沒關,蟬鳴在暗處嘶叫,一聲疊過一聲。
密不透風的初夏夜裡,每一片茂密樹葉下都好像藏了人。
“報警。”
*
來的還是處理蘇芸自殺的女警察。
趙警官趕到大禮堂的時候,只有黎遇一個人。她摸著手腕,那裡還留著周湜與的溫度。
她又一次做筆錄。
跟隨警察一同前來的還有位中年男人,他在對面站了一會兒,皺著眉頭看向黎遇,“怎麼有事你?上次被跟蹤的也是你吧?”
這話配上他的語氣,在場的人都聽出了不耐煩和質問。
黎遇抬起頭,這才注意到這正是前兩天剛見過的梁主任。
趙警察率先冷聲道:“請您先出去,我單獨跟這個小姑娘聊兩句。”
等辦公室就剩下兩人,她方才溫和道:“嚇壞了吧?”
黎遇點點頭。
“來,可樂喝不喝。”趙警察站起身,從身後的桌上拿過一瓶可樂,推過來,“說說看,今天晚上在更衣室發生了什麼。”
黎遇把可樂開啟。
刺啦一聲,氣跑出來,可她沒喝,易拉罐拉環被她捏在手心,盡力回憶起每一個細節,“晚上天氣涼,我就想把身上的夏季校服換成秋季校服,我的衣服鎖在上面的格子裡,我墊著腳尖想把衣服取下來,結果稍微一偏頭,看見……看見了一雙眼睛,就躲在窗簾後面。”
她吞了吞口水,繼續道:“我們女更衣室的窗簾很大很厚,別說一個人了,就是躲兩個人不刻意找也沒人能注意到。”
“看清楚這人的臉了嗎?”
黎遇想了想,還是搖搖頭,“但一定是個男的。”
“為什麼?”
“他翻窗出去的時候我看見了模糊的背影,不像是女孩兒。”
“——而且,正因為是男的,他才需要破壞門鎖。因為只有女生才會有女更衣室的鑰匙。”黎遇從兜裡拿出一串銀白色的鑰匙,丁零當啷的,“你看,這是我從後勤借來的鑰匙。”
“那麼你再想想——”趙警官將手邊的檯燈亮度調高了一些,“那人是否還有別的特徵?你認為他一定是二中的學生嗎?”
“對了,他下半身穿的是我們學校的藍色校服,但上身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帶帽子的運動外套……”她皺起眉頭,“他帶著那個帽子,而且雖然是運動外套,但有些緊身。”
“還有別的嗎?”
黎遇當時的確被那雙眼睛和腳踝傳來的疼痛影響了,以至於除此之外,她腦中一片空白。
“不過,他跳下窗戶的時候很利落,如果,我是說如果沒有任何訓練或者運動的話,也許沒有那麼一氣呵成。”
趙警官點點頭,記下這些特徵。
“你心裡有懷疑的物件嗎?”
這一次,黎遇沉默的更久。
她的腦中略過無數張面孔,或清晰或模糊的。
但她最終還是搖搖頭。
“鄭俊文都死了……還會有誰跟蹤我呢?”她呢喃道,過了一會兒,猛然抬起頭,雙眼亮得叫人發怵,“趙警官,你說……會不會是蘇芸的死有蹊蹺,而我恰好又是第一個看到她死亡的人,所以有人想要報復我?”
頭頂的燈光晃了晃。
光影在雙方的臉上閃爍、
“黎遇同學,蘇芸確實是自殺,我們已經排除了其他可能性。”
“那她丟失的日記本呢?還有她死前的‘對不起’呢?”黎遇探著身子,有些急切。
“黎遇,這個案子已經結了,結論很清楚,她是自殺的,沒有教唆,沒有威脅。剩下的都不構成懷疑證據。”
黎遇忽然哭了,她長時間緊繃著一根弦,從她看到在辦公室晃盪的屍體的時候,那根弦就從未松過。
“七年前,我們學校死過一個人您知道嗎?當時他的死與蘇芸有關,我在想……蘇芸的對不起是不是給他的?”
趙警官良久無言。
她看著面前的女孩兒,目光中的情緒變了又變,最終她平靜地說:“那時候我剛畢業參加工作,我還沒到市局,但我聽說過這件事情……黎遇,跟蘇芸的死一樣,那件案子也結了,我想你太累了,我能理解,對於一個高三的學生來說,你最近幾個月經歷的事情太多了,這一定會讓壓力很大。今天晚了,不如你先回去睡覺吧?”
“趙……”
“好好休息,現在對你最重要的是高考。”
黎遇離開她的辦公室,她往警局門口走,隔著很遠聽到了父親的聲音。
與上一次的心疼不同,今天的黎劭豐顯得格外憤怒,他面對梁主任和校長,“我們把孩子送到學校,不論成績如何,最基礎的保障是安全,安全!我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而且你們告訴我,學校禮堂二樓沒有監控,甚至整個禮堂周圍都沒有監控!”
“爸。”
黎遇一瘸一拐地走過去。
黎劭豐把女兒護在懷裡。
“怕不怕?”
黎遇不說話,冷淡地看著梁主任。
後者終於道:“黎遇爸爸,我們校方很抱歉,萬幸孩子沒有事情,我們會盡快調查這件事情的。”
她回到家,看到了來自周湜與的留言:
「我找到了他的黑色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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