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問
黎遇一僵,連忙回頭。
大概十米遠左右的地方,站著的正是她的親哥,黎彥堯。
他瞪大眼睛,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惡狠狠地盯著妹妹身邊那個個頭很高的男生,隨後整張臉漲起來,逐漸暴怒。
再張口時,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竟然談戀愛了?”
黎遇蹭地甩開周湜與的手,把他擋在身後。
剛巧兩人兩站在沒有光的地方,黎彥堯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也沒看清男生的臉,但心驚肉跳地只覺得莫名地極為熟悉。他怒氣衝衝地走過來。
黎遇嚇了一大跳。她哥平時都嘻嘻哈哈的,現在攥著拳頭,竟然是一副要打人的模樣。周湜與輕輕按住他的手腕,就要往前,她忽然大喊一聲,“不行!”
周湜與一愣,他的黑色帽簷還擋著他的臉,她把他耳邊掛著的口罩拉上去。
他低頭看她。
黎遇又說了一遍,“不行。”
他頓住腳步。
的確,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們誰也不確定第三個人知道這一切會發生什麼。
黎遇跑過去,喊了一聲“哥“。
“那是誰!”
黎彥堯堯推開妹妹,卻一把被她抱住胳膊,又悽悽切切地喊了一遍,“哥哥!”
“他是誰!”
黎彥堯見妹妹竟然這麼護著他,眉頭皺得解不開,恨鐵不成鋼,“你才多大?”
黎遇見哥哥就要捲起袖口,衝他跺腳,“我成年了,你憑什麼管我?”
周湜與偏著頭,輕輕拽了一下她的手腕。
黎彥堯只見這個男生肩寬腿長,就算一張臉被帽子和口罩擋得嚴嚴實實,但顯然不會長得太賴,他抬手對著他的下巴就是一拳頭。
“你離我妹妹遠一點。”
周湜與疼得彎下了腰,一聲沒吭。
他知道,自己早晚得受黎彥堯這一拳,畢竟這是人家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妹妹,因自己莫名其妙地捲入一灘渾水。他挨頓揍,心裡是能好受點兒。
黎彥堯被妹妹抱著腰,依舊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你他媽有種把帽子給老子摘下來。”
周湜與舔了舔嘴唇,聞到了一陣血腥味道。
黎遇還在盯著他看,“快走呀。”
他頷首,回到了夜色。
見人走了,黎彥堯氣不打一處來,“曈曈,你就找了這麼個玩意兒?你不能看人長得帥就鬼迷心竅啊?”
“我沒鬼迷心竅。”
黎遇小聲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眼見哥哥又要發作,她忙道:“你不許告訴爸爸媽媽。”
“我待會兒就要——”
“我馬上要高考了,難道你要影響我的心態嗎?”
黎彥堯半天說不出話來,最終一甩手,“我真是管不了你。”
*
次日上學,班裡嘰嘰喳喳地又議論起偷拍的事情。
“因為缺少監控,那個人還沒抓到呢。”
“總是抓不到這個人,我上學都覺得害怕。”
“我聽別人說,根本不是我們學校的人乾的,是外面的人翻牆進來的。”
黎遇低頭不語,只是暗暗道,難道在七年後,朱銳的事情會和當年的鄭俊文一樣,就這麼不了了之?
她情緒煩亂,咬著筆半天最後一道導數題毫無思路。一節自習課結束,她拿著自己的卷子走去數學辦公室。
可是整個辦公室,除了周因昌,竟然誰也不在。
她在門口探望,周因昌抬起頭,“是你啊,找蘇老師嗎?”
黎遇點點頭。
周因昌合上自己面前的數學必修三,“周天的數學補習課,我記得你已經有幾次沒有來了。”
“哦,是因為我前段時間崴到腳了。”
她跨進辦公室的門,慢慢吞吞地道。
“現在好了嗎?”
“好了。”
大約是因為周因昌是周湜與的爸爸,所以她跟他說話時,竟然每次都還有些緊張。
“你是來問題的?”
“嗯,有道導數題,一直沒解出來。”
“幾乎所有老師今天下午都去市裡開高考前大會了——什麼題?”
黎遇把自己的卷子遞上去。
周易昌挪開自己的茶杯,仔細看了一遍,笑道:“對於大多數學生來說,我們一般不會強求做出這個問題的,你是好學生,對自己有高要求,老師很欣慰。”
他從筆筒裡掏出一根筆,黎遇走近彎腰細細聽。
大概花了二三十分鐘,周因昌不僅為她解釋了這一道題,甚至相關所有的知識點又重新完整梳理了一遍。黎遇覺得自己思路中最後混沌的一點徹底被解開。她忍不住想,難怪當時周湜與出事,周老師主動辭去副校長職位時,那麼多家長都會感到惋惜。
周因昌對待一點就通的學生十分耐心,他在自己桌角的一摞書籍中翻出一個本子,從背後扯下一頁,上面唰唰寫下幾個字。
“高考前,不用給自己太多壓力,你這個水平的孩子也不用再熬夜刷題,回去有機會看看這個老師的網課。”
他抬起頭,把那頁紙遞給黎遇。
可後者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麼忽然釘在了原地。
“怎麼了?”
“——怎麼了?”
周因昌又問了一遍,黎遇這才猛然回過神。
“哦,沒什麼。”她擠出一個笑容,“謝謝老師。”
“沒有別的問題的話,回去上自習吧。”
“好。”
黎遇低下頭,再次掃了一眼周因昌桌上的本子,走出了辦公室。
*
晚上回到家,黎遇猶疑再三,在本子寫下一行字:
「你在嗎?」
快到八點半的時候,周湜與回答她。
「剛回來」
黎遇不著邊際地先講了一堆最近學校發生的事情,周湜與跟著她插科打諢。最後,她還是寫道:「你還記得蘇芸死後不見了的日記本嗎?」
「記得」
「牛皮本,兔子頭」
她把那日跟林曉燕的對話完完整整地複述給了周湜與。
「今天,我看到一個跟她的形容一模一樣的本子。」
「在哪裡」
黎遇的筆尖點在紙業上,仔仔細細地回憶著,半晌沒有回答。
當時周因昌隨便撕下一頁紙,桌上摞好的本子書籍被打亂,露出一個牛皮本。
很快,周湜與的字跡一個個顯現。
「跟我爸有關」
「對嗎?」
黎遇睜大眼睛。
「你怎麼知道?」
周湜與放下筆。
從在醫院見過朱老師,得知學校對鄭俊文的處理之後,他就覺得在這件事情每一個領導都不無辜。
包括他爸。
但饒是如此,看到黎遇的話,他的心臟依舊開始鈍鈍地下墜。
黎遇等了一會兒,周湜與始終再沒有任何回答。
她重新拿起筆。
「如果那個日記本上面真的寫了什麼東西,被我看到周老師應該是很慌張的,可是他沒有,反應很正常。」
現在黎遇不肯放棄任何一個可能抓住真相的可能性,即使這個人是周湜與的父親。那樣一個本子差不多樣子的校門口文具店都是,沒什麼特別。但是,封皮上那個可愛的小兔子看上去實在是不會屬於周因昌這樣一個男人。
她知道,任何一個巧合都或許是揭開血淋淋傷疤的鑰匙。
「你別驚動任何人,這件事情交給我」
周湜與對她說。
「但你是在七年前,也許根本就還沒有那個日記本!」
「如果幕後的那個人真是他,那肯定不止是一個日記本」
*
第二天,周湜與放學直接回到了周因昌的住處。說來,周因昌大多時候也住在學校宿舍裡,只是最近似乎很久沒在宿舍樓下見到他了。
他回到春華路的房子時,周因昌也在。夏天徹底到了,他坐在沙發上,只穿著一件白色老頭衫,下面穿著深藍色運動短褲,與他平日裡在講臺上不可一世的樣子相差甚遠。
桌子上有菸頭。
周湜與站在門口對著快要滿了的菸灰缸一時半會無法平靜——活到快十八歲,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周因昌也抽菸。
他見兒子回來,先是蹙眉,然後立刻轉身推開客廳的窗戶,讓那些煙味散掉。
“你怎麼回來了?”
周湜與低頭換鞋,答案顯得隨心所欲,“今天不想住宿舍。”
他洗了手,一位周校長會有一籮筐的訓斥等著他,例如別人都能在宿舍好好住著,怎麼就他最矯情最任性。
但他坐在沙發的一側,都做好了準備。周因昌竟然也只是看了一眼玄關處的書包,淡淡道:“高考沒剩幾天了,最近少熬夜,保證睡眠。”
周湜與詫異地揚起眉毛。
他快要忘記他們父子上一次見面是什麼場景,但大機率定是不歡而散。他忍下心裡的異樣,還記得自己今晚是來做什麼的,回頭看了一眼漆黑的書房,問:“家裡還有飯嗎?”
“什麼?”
“我沒吃晚飯。”
周因昌頓了頓,“家裡只有昨天剩下的白米粥。”
“那我就吃這個。”周湜與點點頭,“但我想吃熱的。”
在周因昌面前提要求約等於大逆不道。可這一次,他竟然只是板著臉看了一眼兒子,站起身,低語道:“毛病真多。”
說完,就轉身去了廚房。
周湜與聽到他爸開始在爐灶前熱飯,先回頭拐進臥室。臥室的床頭至今都還掛著周因昌當年的結婚照。在九十年代初,他們在錦城拍下了一套當年最貴的婚紗照,全仰仗徐家有錢。
他掃過母親溫柔幸福的笑容,轉頭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卻擺了兩個桌子。一個是屬於周因昌的,另一個屬於來這裡課後補習的學生的。他爸還真是把這裡當成了家,靠窗竟然還有個行軍床。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書櫃上。
跟上次在姥爺家看到的一樣,周因昌的書櫃中同樣有他的書法,各種字型,他隨意翻了翻,重新塞回去。
書桌上整整齊齊擺放了四摞書。
一本是數學課本,一本是歷年的數學真題卷,還有一摞課外輔導書,最靠牆那一摞,是各類顏色樣式的筆記本。
周湜與彎下腰,指尖用力地劃過每一個本子。大多數的筆記本顏色都是牛皮顏色。在他翻到倒數第幾本,眼前終於躍出一種曾經出現在黎遇口中的小兔子時,門外傳來聲音——“你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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