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
黎遇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扯過來又用力推走。她渾身如同散架了一般,喉嚨像被刀片割過。
她猛地睜開眼睛,哥哥就在眼前。
“曈曈!”他的笑容放大,“你醒了!媽,妹妹醒了!”
黎遇盯著哥哥的臉,張了張嘴,嗓子太乾了。又疼又腫,一直連著耳朵。她花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幾……點了?今天、今天是幾號?”
“九點半了,你剛考完試就暈過去了,我們嚇壞了,送到醫院,醫生說沒事兒,可能是壓力太大——”
“幾月幾號?哪一年?”
“2017年啊,六月九日。”黎彥堯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我去叫醫生。”
“沒事兒……”黎遇拉著哥哥,父母從病房外趕來。他們提了好多東西。章錦衝過來,摸摸女兒的額頭,略微鬆了一口氣,“燒退了。”
黎遇張開手,媽媽便緊緊抱住了她。她為了女兒忍不住落下眼淚,“曈曈,你如果壓力太大要跟我們說,不要一個人強撐著,昨天嚇死媽媽了。成績永遠沒有你的身體重要知不知道?”
黎劭豐和黎彥堯也展開雙臂,抱住她們。黎遇把腦袋全部靠在媽媽的胸前,她感受著家裡人帶給自己的無盡溫暖,感覺到心裡的瘀血在一點點消散。
真好。幸好。她還有愛她的家人。
“媽媽,我想喝可樂……”
“你剛醒,不能喝這個。”章錦板著臉。
“我想嘛!”黎遇小幅度踢踢被子。
章錦看了一眼丈夫,後者先妥協,“讓她喝兩口,孩子醒了就沒事兒了。”
“那隻能喝小半瓶,而且媽媽得給你買常溫的。”
“好!”
黎劭豐摸了摸女兒的頭,“爸爸上班去了,明天接你出院。”
父母雙雙離開病房,此刻就剩下兄妹二人。
黎彥堯問:“餓嗎?媽媽給你熬了雞湯,我給你盛出來。”
“哥。”黎遇說:“你先坐下。”
“怎麼了?”
“你坐下,我問你個事情。”
“這麼嚴肅?”
黎遇深吸一口氣,“周湜與現在在哪裡?”
“周湜與?”黎彥堯五官皺在一起,“你怎麼會問起周湜與?”
“他在哪裡?”
“他啊……”黎彥堯露出一個難言的表情,“他還在監獄裡。”
沒有驚喜。
黎遇得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她嚥下酸澀,“哥,我想去看他,今天去就,現在就去。”
“你去看他幹什麼?”黎彥堯噌地坐起來,“你又不認識他!”
說完他自己先愣住了,他一時半會兒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大聲音,不知道自己心底裡冒出來的火氣原因幾何。剖析了一番,他琢磨出了原因——周湜與的確是他的好友,時至今日都是最好的朋友,但他這個朋友十八歲就進去了。
那年年的夏天,周因昌因為失血過多,死在了兒子的刀下。雖說周湜與是因為防衛過度,但還是被判了十年,獄中表現良好,減刑了兩年。
明年夏天就出來了。
黎彥堯堅信自己朋友的人品,他知道他一定萬不得已。這七年裡,他一直在給好友的行為尋找各種理由,但他真的不知道他與周校長父子關係再惡劣,至於走到這一步麼?一開始的那幾年他每次去探問他,都要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可他始終三緘其口,從來回答只有一個——“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後來他也不問了。
換了個問題——“你出來以後打算怎麼辦?”
“修車,搬磚,有力氣總能活。”
黎彥堯簡直痛徹心扉,“你就沒想過重新回到學校嗎?你知道那年高考你的前兩門發揮得有多好嗎?周湜與,當年你完全可以去任何想去的任何地方——你到底為什麼要做出那個選擇?你為什麼要讓自己的人生變成這樣!”
他沉黑的眸子盯著好友,過了許久低聲堅定道:“我從來沒有對當年的選擇後悔過。”
——所以,黎彥堯知道自己的好友本質並未變化。但他是個有案底的人,再怎麼樣,他希望自己的妹妹接觸到的人都跟她一樣是乾乾淨淨的。
可黎遇坐著一動不動,對他的憤怒無動於衷,重複一句話,“我要去見他。”
黎彥堯半點兒發不出聲音。
他看著妹妹堅決的臉,在腦中漸漸將其與另一個人重合。
在這一刻,黎遇和周湜與有同樣的固執,不撞南牆不回頭,且不讓別人觸碰他們的固執。
他心底震驚。
“你究竟是怎麼認識他的?”
黎遇抬起頭,劃過一滴淚,落在下巴上,盈盈垂落。
她吐出四個字——“哥,我愛他。”
*
第三日下午。錦城男子監獄。
黎遇抱著自己的書包,回頭跟哥哥硬邦邦地說:“我一個人進去,你在外面等我吧。”
黎彥堯欲言又止,最終嘆氣道:“早點兒出來。”
給獄中服刑人員送東西需要審批,黎遇把那個藍色日記本遞過去。空白紙張,無硬質外殼,沒有金屬線圈,沒有附贈紙條。
預警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揮揮手,“進去吧。”
黎遇坐得筆直,等到了周湜與。
他們幾乎從未分別,可每次見到他,都是另一種身份,每一種身份都帶給黎遇極大的衝擊,這讓她每次都能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七年間的分別。
他穿著藏青色囚服,頭髮被剃成了寸頭,往日的劍眉星目還在。肩膀變寬了,露出的手臂看著很結實。
周湜與蛻變成了一個男人。
暗無天日的生活甚至讓他變得有些陌生。
哥哥並不是沒有說錯。
即使周湜與多年始終堅持著本心,但環境造就人,壓抑,絕望,麻木,自卑與痛苦徹底插進了他的骨血。
黎遇低下頭,聆聽著他的沉默。
她知道,他在垂眸注視著自己。
厚重的玻璃鋼板隔絕著他們,話筒的一圈圈的繞線像是他們解不開的結。
黎遇彷彿在電影場景看過這個鏡頭,她拿起話筒,貼在耳邊,愧疚讓她的嗚咽都是滾燙的,“對不起,對不起……”
周湜與望著她,“你不該來的。”
黎遇沒有掉下眼淚,她已經不想再在周湜與面前落淚了,她始終半低著頭,“我把藍皮本帶給你了,你回去吧,這不是該你走上的一條路。”
“我不後悔。黎遇。”
她不說話。
他便繼續道:“我還有一年就出去了,沒那麼難熬,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蘇芸吞過一次安眠藥,被人救回來了,鄭雅曼這次也一直留在了國外,這是我們能看到的最好結果了。”
“那你呢?你為什麼不考慮自己?”
“我能活著已經很好了。”
“可是我不要你這樣活著!”
黎遇終於抬起頭,他的五官鋒利了許多,依舊英俊得令人側目,但眉心間蒙上了一層灰。
“我要你回去,你知道該怎麼做。”她一字一句道:“我會找到你的那個本子,然後也跟你一起回去,如果你不在,我就一直等你。”
“曈曈……”
周湜與的雙眸中有深深的動容。
“我會一直等你的。周湜與。”
黎遇說完便迅速結束通話電話,不再有任何停留,推開椅子轉頭便走。
*
黎遇在周湜與的姥爺家裡找到了屬於他的藍皮本子。
她把它帶回了家。
那個晚上,黎與扎破了自己的手指,鮮血融入了光潔的一頁紙中。
風在耳邊撕扯。
黑色的光影向後倒退。
黎遇被推入了另一個世界。
遙遠的聲音漲潮般重回她的耳邊。
溫暖的陽光刺眼。
她抬起頭,向四周望去站在二中校園裡,孔子廟前,對面是大禮堂,裡面傳出主持人的聲音——
“今天是二零一零年二月二十七日,高考前百日誓師大會,同學們……”
黎遇眨眨眼睛,一陣恍惚。這一次她回到了更早之前。或許是因為她和周湜與互換了本子,也或許這是他們的最後一次機會。
她還記得,第一次——在第一次見證蘇芸的死亡的時候就在誓師大會的那一日。
現在,她回到了原點。
初春的涼風拂面,讓她變得清醒,越來越清醒。
黎遇打車去了春華路,她學會了撬鎖——是他那日隔著沉重的玻璃板親自教的,她輕易打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她知道徐文嘉的日記本在哪裡,但她力氣不夠,只能拼命地一遍又一遍地敲擊那顆釘子。
直到門口傳來敲門聲。
她以為是不受其擾的鄰居,開啟門,正要道歉,卻頃刻噤了聲。
門外的人很高,擋住了大半光線。
周湜與靠著門框,一下下地顛著手裡的銀色鑰匙。
他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番黎遇,才要笑不笑地說:“這位小偷,你撬鎖撬得很熟練嘛!”
這是十八歲的他,這個時候應該還不認識自己。
黎遇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我不是小……”
“你就是黎遇?”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黎遇睜大眼睛,初見面的緊張感在逐漸消失。
周湜與還是懶散地靠在門框邊,但一點點斂起笑容,“昨天,我碰到了一個男人。”
他開啟了話頭,“那個人跟我長得一模一樣,但看著要比我成熟些,他說他也叫周湜與,是七年後的我,可惜他就來了二十分鐘,然後歘地消失了。”
“他說了什麼?”
黎遇慢慢靠近他。
周湜與注視著她的靠近,“他給我介紹了一個人,說她叫黎遇,黎明的黎,遇到的遇,小名叫曈曈……”他用那雙漂亮的眼鏡毫不掩飾地狐疑看著她,“說你會是我最愛,最珍惜的女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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