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剛駛出巷子, 便被樓嶠叫停。
他掀簾而下,回身行禮,“多謝郡主體諒。”
福安柔柔一笑, “殿下言重了。”
今日在場都是人精,如何看不出六殿下是拿自己作筏子,與那江三娘子較勁。
大夥都順著殿下心意,她也樂得賣這個人情。
她想了想, 還是多嘴說了一句, “姑娘家大多吃軟不吃硬, 殿下不妨多哄幾句。”
樓嶠心道他都說了一籮筐的軟話了, 也只有硬著來才能讓她多看他兩眼。
他再拜道謝, 命人送福安回去。
駱寧緩步上前。
“過幾日可是貴妃生辰?”樓嶠問。她今日落了下風,定磨刀霍霍等著尋個時機扳回來。
駱寧恭聲道:“正是, 可要給夫人遞帖子?”
樓嶠想了想, “記得以宮中名義送去。”
駱寧應下。
誰料帖子被拒之門外。
江行鯉連看都沒看,只讓門房傳話:“三娘子說,她與宮中貴人素無往來, 不敢叨擾。”
樓嶠思索片刻, 寫了封休書遞過去。
休書寫得很長, 比江行鯉那封還要多出上十頁,洋洋灑灑, 字字句句都在控訴她變心移情。
他把那厚厚一沓紙從頭看了一遍,很滿意。
他不信她不生氣,不信她不來與他吵架。
休書上午送過去,下午便被添了只腳印送了回來。
意料之中。
樓嶠又胸有成竹地下了張請帖。
果然,這回沒被拒絕。
將赴宮宴時,他特意挑了件緋紅圓領袍。
江行鯉喜歡看他穿紅。
從前他穿四品官的緋紅官袍時, 她總要羞羞澀澀地看他,眼神在他身上掃來掃去,若時間不急,還要纏上來黏糊一會兒。
樓嶠繫上玉帶,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問道:“我與魏雲升很像麼?”
駱寧微愣,“不像。”
樓嶠放下心來。
他就知道,她怎麼可能拿他當替身,說那些話不過是為了氣他。
這回她若是再那般言語,他是不會讓她輕易離開的,定要讓她知錯認錯,不敢再犯。
殿內燈火通明,絲竹繞樑。
樓嶠坐在席間,眼神往殿門處掃了無數遍,遲遲不見她的身影。
樓嶠的眉頭擰了起來,“你當真將帖子送過去了?”
駱寧保證道:“親衛交到夫人手中,親耳聽見她說‘我明白了,讓你們殿下等著瞧’。”
樓嶠鬆開眉頭,放下心來。
他又等了許久,宴席過半,殿門口終於出現了一道身影。
樓嶠眼神倏然亮起,卻在看清來人面目的剎那凝滯,是江玉珠。
她掃視一圈,直直地向他的方向走了過來。
樓嶠心底生出一點不太好的預感。
江玉珠走到他面前,盈盈一拜,“見過殿下,三娘子讓我將這封休書轉交於您。”她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
樓嶠沒有接,只平靜問道:“江行鯉呢?”
江玉珠將那封休書放在桌上,自顧自地說下去,“三娘子帶著夫君孩子出城遊玩去了,估計過幾日才能回來。她讓我轉告殿下,既然夫妻情分已盡,便沒有再見面的道理,日後還是多避嫌些為好。”
說完,她再拜離去。
樓嶠愣了許久,慢慢伸出手去,拿起那封休書。
信紙上的字跡很熟悉,他卻忽然認不出是什麼。
風涼涼地吹進來,落動紙張微微顫動,把他帶回到三年前那個除夕夜。
他還記得自己如何推開窗,在風吹進來之前用毛毯裹住她,又如何捂住她的耳朵,輕柔地把她喚醒。
他記得心底唏噓而小心翼翼的快樂,世間那麼多求不得忘不掉,但是他何其有幸,他心悅她,她恰好也歡喜他。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日後會發生什麼。
只隱約想著,也許會有一個孩子,會像她多一些,愛鬧愛笑,眼睛垂下來的樣子也像她,他們把孩子帶去萬卷樓,陸先生抱著頭大喊:“怎麼又來一個小混球?!”
也許會吵架,會厭煩彼此,這是最不好的,他不願去想,只想思慮些甜蜜的事情,比如窗外的水仙,空中亮起的煙花,他希望與她看一輩子煙花。
風離開了,樓嶠看清了字跡。
是休書。
一封以他的名義寫的,十分妥實體面的休妻書。
落款處,她的名字已經填了上去,筆跡並不很規整,字尾拖著一道細長的墨痕,幾乎要從薄薄的紙頁裡掙脫出來,變成她的模樣跳到他面前,對他說:
“樓嶠,這回是真的不要你了。”
樓嶠捏著紙張的手開始抖。
殿中的燈火還在燃燒,絲竹還在響,觥籌交錯,笑語喧闐,他卻好似墜入深潭,周遭喧囂被一層厚繭隔絕。
他把休書摺好,塞進袖中,開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酒液灼喉,辛辣直衝顱頂,可他嘗不出滋味,只覺五臟之內一片荒蕪。
眼前燭火暈成一片模糊的金紅,耳畔的絲竹聲忽遠忽近,最後渾身失力,神志不清地醉倒在案前。
他聽見了江玉音的聲音,模模糊糊地聽不清。
是了,最早就是她撞見他與阿音說話,本來約好了要去逛花燈的,最後也沒去成。
當時就應該察覺到的,不能因為她說了原諒就放下戒心,當真以為事情會就此翻篇。
他早該想到,她就不是能輕易翻篇的性子。
江玉音說了兩句什麼,樓嶠感覺自己被人攙起來,扶出了殿門。
夜風迎面撲來,他忽然清醒幾分,袖中休書稜角硌著小臂,像是要扎進血肉裡。
那日他其實沒有離開嵐州,只是被她氣糊塗了,想冷落她幾日,逼著她露出哪怕一點點示弱的姿態,好讓自己多幾分體面,顯得沒那麼卑微。
但是體面有什麼用呢?
樓嶠踉蹌著停在宮牆根下,月光慘白地照在他身上,影子落在腳下,孤伶伶地縮成一團,像沒人要的狗。
不,有用的。
江行鯉就是一尾狡猾的,藏在深水中的魚。
他以為她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碰到,但當他伸出手想要觸碰時,她擺擺尾巴,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他只能站在岸邊,眼睜睜看著她離開,餘生都將對著空蕩蕩的冰面尋找她的身影。
她的喜歡瞬息萬變,一旦有哪裡不滿意就飛快換人,從不給對方挽留的機會。
他起碼要留下一份體面。
樓嶠自嘲般笑了一聲,終於直起身。
她不願回頭就算了,他也不想再追在她身後。
不若就此兩清。
樓嶠覺得自己冷靜得不像話,“走吧,回去。”
剛邁開一步,他膝頭一軟,重重跪在青磚上。
-
江行鯉在郊外別院住了五日才回京。
別院建在山裡,青瓦白牆隱在蒼翠深處,不遠處溪流淙淙,每日都能聽見溪水撞石的清響。
院子後方有一處溫泉,常年霧氣氤氳,江行鯉天天抱著蠻蠻去泡泉,快活得都不想回來了,還是玄香來信,說找好了開花店的鋪子,她才收拾行囊,依依不捨地回到京城。
剛進芷蘭堂,還沒來得及坐下,江玉珠便找上門來。
“信我幫你送了,話也傳到了。”
江行鯉正在解披風的帶子,聞言道:“多謝。”
江玉珠欲言又止,“你不想知道他的反應嗎?”
老實說,不想。
她既然決心要放下過去,那麼最好什麼訊息都不要聽到。
江行鯉道:“沒什麼好知道的,左右我與他已經沒有什麼干係了。”
江玉珠看了她片刻,嘆了口氣,“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
但是江行鯉還是知道了。據說六殿下告假在家,多日未出,連陛下派去的人都見不到他的人。
“你是怎麼知道的?”江行鯉正在打理芷蘭堂那片院子,她已經買好了花種,想趁著最近天氣好種上一些。
賀承道:“我有個朋友,之前與我一年科考……咳,我沒考上,但是人家考上了,我聽他說的。”
“他親眼看到了?”
“他……他親耳聽說了,哎別管是怎麼知道的,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江行鯉手裡的花鋤頓在半空,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我不去。”
-
房內門窗緊閉,帷幔低垂,遮住了窗欞,也遮住了外面那些他不願意看見的天光。
燭火在案頭跳動,火苗縮成小小的一團,讓人覺得它隨時都可能會熄滅。
地上散落著酒壺和杯盞,有的倒了,有的碎了,酒液洇溼了地毯,留下一大片難看的印漬。
樓嶠仰面躺在地上,面色蒼白,身形瘦削,髮帶早已不知所蹤,墨色長髮鋪展在地毯上,他身上還是那件緋紅色圓領袍,想來這幾日一直這般潦倒不堪地裹著,才變得如此皺皺巴巴。
他伸手摸到案角的酒壺,仰起頭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直衝喉頭,燒得他咳嗽了兩聲,閉上眼,劇烈地喘息了兩下,壓下喉間翻湧的腥甜。
叩叩。
門扉輕響。
“殿下,太醫到了。”是駱寧的聲音。
樓嶠不想理會,閉上了眼睛。
門忽然被推開。
光從門縫裡湧進來,明亮又刺眼地劈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下意識用手背擋了擋,卻在看清來人時一點一點地把手放下來。
他低笑一聲,嘶啞道:“你來做什麼?”
江行鯉站在陽光裡,垂眸望著滿地狼藉的房間,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樓嶠恍然大悟,“你的嫁妝都在西廂,自去取罷。”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似乎很猶豫不決,最後還是轉過身,慢慢合上了門。
光一點一點地消失,房間裡又暗了下來,只剩案頭那盞快要滅了的燭火。
樓嶠盯著樑上的蛛網,一半垂了下來,一半仍掛在房樑上,上面沾著飛蛾的半邊殘翅。
飛蛾應當也不知自己是何時被粘上去的,也許它還志得意滿地認為自己才是捕食者,直到某一瞬間回過神來,才發覺已無法脫身。
他漫不經心地想,她今日穿著那件他很喜歡的嫩黃襦裙,胸口繡著牡丹花的紋樣,花瓣層層疊疊,金線勾勒的蕊心灼灼生輝。
真好看。
樓嶠喃喃道。
……
他猛地跳起來,推開房門衝了出去。
迴廊盡頭,那道嫩黃身影正轉過拐角,馬上就要消失不見。
“阿魚!”
他大步追上前去,一把將她擁入懷裡,“別走……我錯了,我知道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阿魚……求求你。”
江行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卻沒有推開,聲音又小又委屈,“你都有其他人了……”
樓嶠語速飛快,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會被推開,“沒有別人,從來都只有你,我與福安並無交情,那日不過是他們陪我演戲,故意氣你罷了。我日日都在想你,夜夜都會夢見你,除了你再也想不起旁人,阿魚,就再原諒我一回吧,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江行鯉的眼淚落在他手背上,哽咽道:“你之前……你怎麼能那麼說我,我哪有那麼差勁。”
樓嶠心裡痠軟,恨不得穿越回去扇自己幾耳光,把她轉過來捧起她的臉,用拇指抹去她臉上的淚,可那淚像是抹不完的,抹掉了一顆,又掉下來一顆,又抹掉,又掉下來。
“是我混蛋,是我畜生,我一時糊塗說了氣話。”他低下頭,輕輕吻在她的眼皮上,“阿魚,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明明想好了只要能找回你,不管你再生氣再討厭我都沒關係,可是一見到你和其他人站在一起,我就嫉妒得要發狂,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
“我太怕失去你了,所以說了那些混賬話……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向你認錯,只要你願意回來,我什麼都不要了,你不想做江三娘,那我也不做樓嶠了好不好?我們離開京城,我們去嵐州,或者去北朔,去哪裡都可以,都聽你的,好不好?阿魚,好不好?”
江行鯉看了他很久,終於小聲道:“你不準再欺負我了。”
樓嶠心底升起狂喜,在她臉上熱烈地吻著,“我發誓,絕對不會再欺負你了,絕對不會。”
江行鯉乖順地任他抱著,試探著伸出手,摟住了他的脖頸。
她的手指是涼的,搭在他後頸上,順著脊椎傳進五臟六腑,把那些快要將他焚燒殆盡的火焰一點點澆滅。
樓嶠低喘一聲,吻上那雙日思夜想的唇……
“殿下,殿下?”
樓嶠從夢境地清醒過來,門外傳來駱寧哀求的聲音,“殿下,就讓太醫給您瞧瞧吧。”
他一動不動,過了許久,忽然笑了一聲。
黃粱一夢。
他分不清此時是夢,還是過往四載光陰才是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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