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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思念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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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現真相(二) 江行鯉不喜

江行鯉渾渾噩噩地回到芷蘭堂, 渾身力氣都被抽乾,精疲力竭地倒在榻上,連外衫都沒有力氣脫。她蜷在被褥裡, 像初生嬰兒蜷在羊水裡,一動不動。

有人推門進來。

她伏在榻上未曾回身,只聽見腳步聲緩緩靠近,床沿微微一沉, 一隻寬厚的手掌輕輕落在她發頂。

那隻手很粗糙, 指腹上全是握刀留下的厚繭, 撫摸的動作卻很輕柔。

江行鯉慢慢把頭挪了過去, 臉頰軟軟地貼在她膝頭, “娘……”

她叫了一聲,就沒有再開口了。

付雲起溫柔道:“我在。”

江行鯉摟住了她的腰, 把臉埋在她柔軟的腹部, 她想回到母親腹中變回她體內那一團無知無覺的血肉,從此再不必承受世間所有傷害。

“娘……”江行鯉小聲又茫然地開口,“我把所有事搞得一團糟。”

付雲起的手在她的髮間輕輕地梳著, “不怪你。是樓嶠心思偏執, 也是我與你父親從前思慮不周, 才給了他步步緊逼的可乘之機。”

江行鯉抱得更緊。

”你不用擔心,我們會去處理。”付雲起的聲音像水一樣淌入耳畔, 藏著滿心愧疚,“從前虧欠你太多,本想盡力彌補,沒想到還是讓你受了委屈。”

江行鯉搖了搖頭,“不要彌補,你們也不用再去處理什麼。”

付雲起垂眸凝視膝頭的女兒。

旁人總說她們母女生得不相像, 江行鯉眉眼輪廓大半隨江懷遠,眉峰秀潤,唇線圓潤,整張臉看著溫軟無害;反倒江明辭的面龐,更貼合她年輕時的模樣。

可是付雲起覺得,阿魚分明像極了自己。

她們有同樣黑亮透徹的眼眸,同樣倔強不肯順從的脾氣,連喜好也如出一轍。

只是阿魚比她堅韌許多,勇敢許多。

她輕聲詢問:“那你想要什麼呢?”

想要什麼……

江行鯉心底一片茫然,找不到半分答案。

她期盼已久的母愛已然擁有,爹孃放下過往心結,拼盡全力想要彌補她;樓嶠也鬆了口,答應不再糾纏,放她自由。

她要的好像都有了,可心口始終缺了一塊空洞,無論何物都填不滿,冷風日夜往裡面灌。

付雲起將溫熱的唇貼著她發頂,“阿魚,但凡你想要的,我都會為你尋來。你值得這世間最好的一切。”

江行鯉閉上眼睛,纖長的睫毛止不住地輕顫。

她不想要最好的一切。

她只想要一方小小的院落,一間能擺滿四時鮮花的鋪面。

在嵐州時她曾擁有過,每日清晨開門擺攤,午後收攤歇息,下午澆水修枝、晾曬乾花、縫製香包,平淡安穩,日子過得平淡且歡喜。

可自從回到京城後,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紛爭,她的花店已經停業許久。

她捏緊了付雲起的衣裳,指節泛白,低聲吐出心底唯一的念想:

“我想走。”

-

夜色深沉,樓嶠一身狼狽撞進公主府花廳。

江玉音早已安寢,被侍女倉促喚醒,草草披了件外衫匆匆趕來,看清來人時腳步猛地頓住。

她從未見過兄長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面色灰白如紙,面色灰白,衣袍散亂,發冠歪斜,整個人像一頭在籠子裡撞了太久的困獸,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齊整的,唯有眼睛如同兩點鬼火般跳躍。

他立在花廳中央,胸口衣襟滲出大片暗紅血跡,將衣料染成深色,可他渾然不覺,“母親當年留下的蠱術典籍,是不是在你這裡?”

江玉音心中微緊,點頭。

樓嶠:“在哪裡?”

“……發生什麼事了?”

“把書給我,我要用。”樓嶠不想多說,一想到阿魚決意與他割裂,他的神志便岌岌可危,幾乎要崩潰。

江玉音原地不動,語氣堅決:“我不能給你。母親生前叮囑過,蠱術陰毒,極易反噬自身,一旦沾染,無人能救。”

樓嶠點了點頭,“你不給,我自己找。”抬步便往內室走。

江玉音快步上前伸手攔在他身前,又氣又痛:“你又在發什麼瘋?!父皇重病垂危,你不入宮侍疾,反倒深更半夜跑來我這裡索要禁書?!江行鯉心裡無你,放手便是,何苦如此作踐自己?”

樓嶠驟然停住腳步,猛地轉過身來,聲音沙啞地質問:“不是拜你所賜麼?!”

江玉音攔在半空的手僵住不動。

花廳瞬間陷入死寂,夜風順著門縫湧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江玉音收回手,緩緩開口:“兄長何出此言?”

樓嶠低低笑了一聲,“前往嵐州尋找阿魚的事,我刻意瞞得很緊,只有幾個親近人知曉,那時我本有機會哄好她的,付將軍卻突然前來從中作梗。這些日子我反覆思量——”

他盯著江玉音的眼睛,一字字道:“是誰把訊息遞出去的?”

江玉音面色一點點冷沉下來:“這話是什麼意思,懷疑我?”

“這幾年來,付將軍對你我生了芥蒂,你想借此事在她跟前賣好,是不是?”

江玉音唇角微揚,卻無半分笑意,“兄長有何依據?”

樓嶠道:“我沒有依據,不過是懷疑罷了。”

江玉音面色緊繃,閉口不答,算是預設。

院子裡靜了很久。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著,像隔了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懸崖。

樓嶠靜靜地看著她,頭一回真正認識了自己的妹妹。

他有時會回想起幼時的事,那時候娘還在,他從學堂回來,總能看見娘抱著阿音坐在樹下,娘哼著聽不懂的小調,阿音也學著哼。

後來娘不見了,只剩他與妹妹二人,常默默坐在空蕩廊下發呆。

他們都不是外向的性子,從不會像江家兄妹那般肆意吵鬧,多數時候都是沉默的,唯一一次爭執,是他翻上院牆要拽她上去時,聽見身後傳來家丁的驚呼聲。

他讓她伸手。

她卻催他趕快走。

樓嶠有點後悔,倘若當年他沒有拋下她離開,他們兄妹關係是不是不會變成這樣?

長久以來心底隱隱的猜測,近日終於盡數印證——

他的親妹妹,從心底不願看見他得償所願。

她素來聰慧通透,最懂如何討旁人歡心,唯獨面對江行鯉時,總刻意說些刺耳言語,彷彿存心要阿魚厭屋及烏,多討厭他幾分。

甚至於三年前,那麼多侍衛盯著,阿魚卻能順利脫身遠走嵐州,背後未必沒有她暗中推波助瀾。

“為何如此?”樓嶠輕聲發問,滿心疲憊。

“為何?我也想問為何。”

江玉音扯了扯唇角,積壓多年的委屈與不甘在這句“為何”中盡數翻湧。

“為何你我一母同胞,所有好處偏偏全落在你身上?當年逃離王府,你翻牆脫身,我卻獨自留在王府飽受苛責;你輕而易舉娶了江行鯉,我卻被逼著嫁給祝青澗,費盡心機才逃脫聯姻命運;我周旋前朝後宮步步維艱,慶安侯府偌大勢力,卻直接作為嫁妝送到你手中,憑什麼?”

江玉音盯著他,素來完美無缺的假面終於裂開縫隙,字字皆是不甘:“憑什麼婚姻於你是助力,於我卻是枷鎖?憑什麼前路坦途盡數鋪在你腳下,我卻只能徒手挖出一條生路?”

樓嶠緩緩閉上雙眼,心底一片寒涼。

他早該看透她心底執念。

“果然是你算計我。”

“是,”江玉音沒有半分遮掩,坦然承認,“江行鯉不喜我,又為何獨獨傾心於你?況且若不是你自己無能,我又怎會算計成功?”她停了停,笑意帶著幾分自負,“我若是個男子,定比你會討她的歡心,定不會鬧成如今這般。”

在她最好最好的夢裡,她身為男子,迎娶江行鯉,背靠北朔兵權,天下王權便如囊中取物,何須如現在這般費心力四處謀劃?

可天命偏偏將她生成女兒身,偏偏讓樓嶠擋在她身前,她所有籌謀,到頭來都只成了兄長的墊腳石。

這般落差,她如何能甘心。

樓嶠澀然道:“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我會幫你。”

江玉音冷笑,“你說得輕巧,我求而不得之物,你說給就給。”她搖了搖頭,“我不用你給,我想要的,我自己會搶過來。”

樓嶠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悲涼,只勉力點頭:“隨你要什麼,你想要的儘可拿去。”

功名利祿,皇權富貴,他通通不要了。

他只要阿魚。

“把蠱書給我。”

-

江行鯉執意要走,付雲起勸了許久,“魏雲升至今下落不明,當初山林伏擊你的刺客也未曾查清來路,此刻離京,路途兇險,實在不妥。”

江行鯉道:“那我瞞住去向,不讓任何人尋到便是。”

江懷遠也勸她,“你兄長快要回京,等見了他再走也不遲。”

江行鯉輕輕搖頭,“不行,我現在就要走,他想見我,讓他來尋我便是。”

她覺得自己應當是生錯了地方,她與張先生原是一般無二的人,若是吃了鐘鳴鼎食之家的飯,便會難受發慌,因為自己只有個普通人的胃,裝不下那麼多珍饈。

她意已決,付雲起只好妥協。

付雲起忽然想起阿魚出生那年,她帶領士兵奇襲北狄王庭,撤退時身陷重圍,最後不得已跳進河裡求生。

她在河畔醒來,渾身溼透,咳出兩口水後,竟然從衣袖裡扯出來一條小魚兒。

通體銀白的一隻,不知如何鑽進她的盔甲裡,在她掌心微微翕動。

她把魚扔回水中,它一擺尾便沒入浪中,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付雲起好像又見到了那隻小魚,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河中去。

她只能放手,任由她離去。

動身之前,江行鯉先去尋了江玉珠。

江玉珠對此半點不覺意外,故作嫌棄地揮揮手:“走便走,趕緊動身。那條小狗你自己帶走,我可沒空替你照看。”

江行鯉輕嘆一聲:“你總這般嫌棄我。”

江玉珠一噎,彆扭道:“我哪裡嫌棄你?還不是你總惹是生非,連累我被父親責怪,還不許我嘴上說說?”

“準準準,我明日動身,來不及與嬸嬸告別,你替我知會一聲。”

江玉珠面帶遺憾,“你這趟回來,都還不曾見過她……也罷,來日方長,總有再見之時。”

江行鯉淺淺一笑,應了下來。

見完江玉珠,她又去尋了玄香與羅珠,幾人黏黏糊糊地說了半日體己話,臨別時羅珠紅了眼眶,玄香卻強忍著沒哭,薰香胭脂拿了一大堆給她,“娘子先用著,若是用完了儘管來與我說。”

江行鯉收下,又承諾日後會給她們寫信。

而後她前去見賀承。

賀承早已帶著蠻蠻搬出慶安侯府,暫住萬卷樓。江行鯉再三叮囑,若無萬全自保之計,萬萬不可洩露蠻蠻的身世。

賀承道:“你且放心,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們京中危險得很,三天兩頭便有刺殺,我便是為了自己的命,也是要守口如瓶的。”

出門時,迎面撞見陸學正。

數年未見,先生鬢邊白髮添了大半,卻依舊一眼認出她,眉頭一挑:“何時回京的?”

江行鯉躬身行禮,“上月回的,諸事纏身,不曾來拜見先生。”

“既回來了,為何不重回萬卷樓讀書治學?”

江行鯉笑道:“明日便走了,等日後回來,再來叨擾先生。"

陸學正靜靜打量她半晌,心底暗自感慨世事變遷,江行鯉這小潑猴也學會了打官腔,揮了揮手,“走吧走吧,不必回來看我,把自己的日子過安穩就夠了。”

江行鯉應了一聲“是”,轉身離開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陸學正端端正正地坐著,穿著洗的發白的長衫,鬍子翹著,眉頭皺著。

她依稀記得,先生終身未娶,無兒無女。

一輩子就守在萬卷樓裡,守著一屆又一屆的學生,送他們入學,送他們科考,送他們入仕。

如此往復,過去了前半輩子。

後半輩子亦當如是。

走出萬卷樓大門,江行鯉在原地佇立許久,幾番猶豫,終究沒有前去與樓嶠道別。

該說的話都已說盡,他們之間無需多言。

次日清晨,城門處。

江行鯉回身看向爹孃,眼眶微紅,輕聲道:“就到這兒吧,我走了。”

付雲起摸了摸她的臉,“到了地方,記得捎封信回來。”

江行鯉點了好幾下頭,才轉身踏上馬車。

馬蹄踏在官道上,蹄聲得得,不急不慢。

官道兩旁楊柳依依,隨風輕擺,恍若故人揮手作別。

江行鯉深吸一口氣,將不捨與留戀壓入心底。

故土雖好,終非久留之地。

小毛趴在車轅上,下巴擱在她的膝頭,她一手掌著韁繩,一手摸了摸它的頭。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總之走了再說,走到哪裡便停在哪裡。

行至中午,太陽漸漸升高,路邊正好有一個茶攤。

江行鯉勒住馬,跳下來,把馬匹系在旁邊的歪脖子柳樹上,小毛跟在她腳邊。

“一壺涼茶。”她在桌邊坐下來。

攤主應了一聲,端了茶和一隻粗陶碗過來。

茶是涼的,入口微澀,像是用什麼野草煮的。

江行鯉喝了半碗,又倒了一碗,準備給小毛,忽然覺得眼前人影晃動,看不清楚。

茶碗裡的水波微微晃著,江行鯉的眼皮越來越沉,睏意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意識徹底沉淪的最後一瞬,一道無比熟悉的身影,自茶攤後方緩步走出。

日光將那人的影子拉得極長,落在黃土地上,一步一步,朝著她的方向緩緩走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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