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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茶夫婦偽裝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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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漠北

漠北, 大都督府。

謝大都督剛從軍營回府,身上的甲冑還沒來得及卸,鐵葉子嘩啦啦地響, 靴子上還沾著校場的黃土。他大步流星地跨進門檻,聲如洪鐘:“夫人!我回來了!”

然後他就愣住了。

謝府府門大開,僕人們進進出出,腳步匆匆,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既興奮又緊張的神色。有人扛著紅綢, 有人抬著木箱, 有人捧著錦盒, 院子裡堆得像小山一樣。庫房的門大敞著, 幾個賬房先生坐在長桌前噼裡啪啦地打算盤。

紀夫人坐在紅木太師椅上,翹個二郎腿歪坐著, 手裡拿著一個賬本,時不時用毛筆在上面畫上幾筆。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紅色的騎裝, 袖口扎著,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整個人英姿颯爽。桌子上擺著一盞茶,已經涼透了, 她一口都沒顧上喝。

都督府門外停著七八輛馬車,紀夫人的孃家妹妹風風火火帶著人送東西來了。

“把禮單拿過來!那個紅木箱子放到東邊。金二!手放輕點,那是琉璃的!阿姐,這些料子都是從南邊剛運來的,東林閣新研究的紋樣,寓意好,做聘禮正正好。”

“這東西別放在這!把這片地方都空出來, 一會兒叫人把送過來的紅珊瑚放在那,你們幾個守著,別叫人靠近。紅綢拿了多少匹?叫繡娘在紅綢上繡上‘囍’,拿金線繡!”

另有幾個管事婆子圍在紀夫人身邊,等著她示下。

謝大都督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問:“這是幹什麼呢!這麼吵!”

紀夫人頭都沒抬,賬本“啪”地一聲摔在椅子扶手上,那聲音脆生生的,把身邊幾個婆子嚇了一跳。

她撩起眼皮看了丈夫一眼,嘴角一撇:“別說話,沒看見我忙著呢麼!你兒子要娶媳婦了!”

謝大都督聽完愣了片刻,那張被漠北風沙吹得粗糙黝黑的臉上,先是茫然,然後是恍然,接著是哈哈大笑。

笑聲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這小子!”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甲冑嘩啦作響,“不吭不響把婚事定了!我讓他去望京留意一下女孩兒的時候,還跟我說什麼‘望京的女子嬌氣,我不喜歡’!笑話!我兒子我會不知道?他那點心思,瞞得過誰?”他越說越興奮,幾步走到紀夫人跟前,彎下腰,一張大臉湊過去,“夫人,兒子看上哪家姑娘了?”

“不知道。”紀夫人淡淡地說,眼睛還盯著賬本,毛筆在紙上刷刷地寫著。

“不知道?”謝大都督瞪大了眼睛。

“來的信上光說看上了一個姑娘,沒說是誰家的。”紀夫人終於抬起頭來,把賬本合上,端起那盞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了,“反正咱們先把聘禮準備好,往望京送。光送過去都要花不少時間呢,路上得走一個多月,等你那個慢吞吞的兒子把人家姑娘的姓名家底問清楚,黃花菜都涼了。”

謝大都督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正要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一個侍衛風風火火地衝進來,手上舉著一封望京來的信,單膝跪地,“少主來信!”

紀夫人“嚯”地站起來,動作利落,她一把奪過信,指甲一挑,拆開封口,抽出信紙,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晟兒說他喜歡的姑娘是安國公家的獨女。”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已經開始仔細看信上的小字了。

謝大都督撓撓頭皮,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阮階那個混蛋的女兒?”

紀夫人猛地抬頭,目光如刀:“你認識?”

“認識啊!”謝大都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少年時的頑劣,“從前在宮裡一起上學,現在皇后娘娘的哥哥,當朝國舅。那小子,學問好得很,和我們不在一個學齋,夫子天天誇他,聽的我耳朵起繭子,誇得都快吐了。陛下登基沒兩年,他上疏說要多陪陪女兒,跑去找了個閒職編書,是個滑泥鰍。”

紀夫人沒空聽他憶當年,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漠北沒有王爺,最大的官就是大都督。可望京不一樣,那是皇城根下,一磚一瓦砸下去都能砸到三品官。安國公府的姑娘,那可是皇后娘娘的親侄女,正經八百的外戚貴女。紀夫人想到這裡,倒吸一口涼氣,把信紙往桌上一拍:“人家姑娘那麼高的門楣,看得上咱們晟兒麼?不會是單相思吧。”

謝大都督難得沒有接話。他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比起門楣,他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門楣上倒也沒什麼。”他斟酌著開口,“安國公府雖是世家,咱們謝家也不差。最大的問題是——”

他頓了頓,看著紀夫人,一臉嚴肅。

“晟兒沒有文采啊。”

紀夫人愣住了。

“文采?”她眨了眨眼,“咱們家是武將,又不去考狀元,要那麼好的文采幹什麼?”

謝大都督長嘆一口氣,那表情比打了敗仗還沉重:“那可是阮階的女兒,阮階!集賢院的大學士阮階!”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阮階那個人的學問,有這麼高。他教出來的女兒,就算沒有他那麼厲害,起碼也是讀了一肚子書的。你想想,晟兒那個腦子!他連《論語》都背不全!”

紀夫人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集賢院的大學士阮階?”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有些發飄。

“對。”謝大都督沉重地點頭。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只有僕人們搬東西的腳步聲,和遠處大雁的叫聲。

紀夫人忽然轉過頭,直直地盯著謝大都督:“你說,現在給晟兒請個夫子,還來得及麼?”

謝大都督掰著手指頭算:“從漠北到望京,信要走一個月,晟兒收到信再回來,又要一個月。等他回來再學……”他搖了搖頭,一臉絕望,“來不及了。怕是來不及了。”

紀夫人的臉色灰白,像是吃了一嘴的沙子。

“那這聘禮,咱們還準備麼?”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猶豫。

謝大都督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茶盞蹦了三蹦,眼睛瞪得像銅鈴:“準備!一定要準備!準備得豐盛一點!再豐盛一點!”

他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甲冑的鐵葉子嘩啦嘩啦響,每走一步都帶著一股要把地面踩穿的架勢。

“兒子已經不是很拿得出手了——”他回過頭,一臉悲壯地看著紀夫人,“聘禮一定要能拿得出手!就算人家姑娘嫌晟兒沒文化,看在聘禮的份上,說不定還能多忍他幾年!”

紀夫人被他說得又好氣又好笑,抬手就是一賬本拍在他肩膀上:“你胡說什麼!什麼‘忍他幾年’!我兒子怎麼就拿不出手了?晟兒哪點差了?長得俊,騎射好,人品端正,多少姑娘排著隊想嫁呢!”

謝大都督被拍得縮了縮脖子,嘿嘿直笑,那副五大三粗的模樣配上諂媚的笑容,說不出的滑稽:“是是是,夫人說得對。我就是那麼一說,夫人別生氣。”

“我告訴你,”紀夫人把賬本往他懷裡一塞,雙手叉腰,下巴微抬,一雙鳳眼斜睨著他,“這回給晟兒辦婚事,我說了算。你少給我添亂,該幹什麼幹什麼去。軍營裡的事你管,家裡的事我管。要是讓我發現你在我這兒指手畫腳——”

她沒說下去,只是上下打量了謝大都督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從頭量到腳。

謝大都督站得筆直,雙手貼褲縫,乖得像個小孩。

“夫人放心!”他拍著胸脯保證,“我絕對不插手!你說往東我不敢往西,你說抓雞我不敢攆狗!聘禮的事全憑夫人做主,要多少錢你從庫房支,庫房不夠我去找朋友借!”

“去你的!我紀家是漠北豪富!還用找你那三瓜兩棗?”紀夫人說完,又對謝大都督的態度滿意地點了點頭,從他懷裡抽回賬本,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翹起腿,翻開賬本,毛筆蘸了蘸墨,繼續寫寫畫畫。

“行了,你走吧。”她頭也不抬地說。

謝大都督卻沒走。他站在院子裡,看著紀夫人運籌帷幄的模樣,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憨憨得。

“夫人。”他喊了一聲。

“又怎麼了?”

“你真好看。”

紀夫人手裡的毛筆頓了一下。院子裡幾個管事婆子捂著嘴偷笑,一個個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紀夫人面不改色,毛筆繼續在紙上飛舞,只有耳朵尖微微泛紅。

“滾。”她說。

謝大都督哈哈大笑,大步流星地走了,甲冑聲漸行漸遠,笑聲卻還回蕩在院子裡,震得那幾只大雁又撲騰了幾下翅膀。

紀夫人抬起頭,望著丈夫遠去的背影,嘴角彎了彎,很快又壓了下去。

她低下頭,在聘禮單子上又添了幾行字。

這門親事,她勢在必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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