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販眼裡放光,這大冬天掙個錢不容易,心裡巴巴地望著她那塊碎銀,要是拿上一塊,這個月他就可以懶上一陣。
程魚從藍色雙肩魚布袋裡摸出一把夾剪。
商販眼睜睜地看著她把那麼一大塊碎銀,剪成如豆子那般大。
她接過蜜薯,上面還冒著熱氣,她雙手捂了一會兒暖了許久,直到白嫩的指尖泛起紅,她才撥開蜜薯外面的一層皮,咬上一小口。
很香,很甜。
她從上月舊傷復發一直躺床上不起,這才剛好,人便按捺不住,嘴饞買蜜薯吃。
她尚且能動,可表哥的傷留下了後遺症,從那以後身體就病懨懨的,身體底子也差了。
經過羅家的事情,陳大老爺每日坐立難安,越發相信因果報應。剛到冬天就買了許多糧食連日佈施給貧民窟的百姓,邊關戰亂緊缺糧草,陳老爺捐了整整三大商船,陳大夫人也不閒著齋戒一年都在為陳廉祈福。
其實她覺得古人十分的愚鈍,做這些出發點是好的,但還不如請個大夫一勞永逸。
程魚轉了轉痠痛的腰,她現在也盼著表哥快點醒,不然這大冬天的百貓坊還有一大堆事,她天天還要去抗米糧袋子。
再這樣下去她腰可受不了了。
她到了陳府,外院幾乎沒人。
她四處張望空蕩蕩地院子,估摸著表哥又暈了過去。
她徑直地往自己的廂房換下棉襖,把剩下一塊紅薯包起來放在桌子上。
黛福走了過來蹭了蹭她的裙子。
程魚摸了摸它的頭,“今晚貼著我睡,給你留門。”
她醒來後,陳大老爺說她一個女子不便挨著鋪子住,給她搬到了陳家後院裡,這意思她實屬搞不明白。
程魚見黃嬤嬤端著藥,趕緊拿了過來道:“黃嬤嬤,你去忙,我來!”
黃嬤嬤自從陳大老爺把程魚安排在府裡,這陳家上上下下對著程魚十分地恭順,且這陳大老爺拒絕了其他府上與陳大公子的親事,這意思都門清兒。
她笑道:“表小姐慢點。”
程魚倒要看看這陳家到底想要幹嘛。
門外兩名侍女為程魚掀起厚重的門簾,她一踏進裡面身上的寒氣迅速地被壓了下去,裡面很濃的藥味,房間佈置地十分雅緻,裡面全是一些書籍畫冊。
陳廉已經醒了,陳母坐在床邊和他說著閒話,手上也沒閒著一直剝著堅果。
陳大老爺坐在椅子上喝茶,見程魚來了笑道:“小宇來了,快坐。”
程魚把藥端在離陳廉最近的案桌子上,聲音甜甜道:“姑父,姑母。”
陳大老爺道:“快過來烤烤,你看這手都凍紅了。”
陳廉病了好幾日,臉色蒼白,這會兒眼皮也撐不開,聞言低頭一掃,雙手果然通紅。
他聲音嘶啞,“你去那兒了?”
陳母道:“你爹他讓這不是看你病著,佈施做好事,小宇她跟著一起做了。”
陳廉眼中有些責備心中憋了一口氣道:“你怎麼能讓小宇做這事,她一個姑娘....”
他話還沒說完便咳嗽個不停,陳母一邊幫他順氣,一邊往程魚這邊使眼色。
陳母哽咽,手上還不忘給陳廉一下道:“你使那麼大勁兒做什麼!”
程魚這邊給自己倒著茶,捧在手心裡暖手道:“外面不冷,這是我剛剛在外面買烤紅薯燙的。”
程魚問姑父道:“表哥好些了嗎?”
她坐在這裡暖和的快要睡著了,後背都浸出了汗,臉上悶得通紅,很不舒坦。
趕緊問完趕緊走。
陳廉咳夠了應了一聲,“好多了,傷寒而已。”
程魚沒說話只是捧著杯子,雙眸一直盯著杯中的茶水。
屋子裡沒人說話,寂若死灰。
陳老爺看了一眼陳母,後者會意,輕咳一聲道:“兒子,我和你母親商量一件事,我看要不我們先出去。”
程魚以為人都走了,那她留在這裡也沒什麼必要。
她也放下杯子,起身準備離開。
陳老爺叫住她道:“小宇,你表哥還沒吃藥,你看著他點。”
“哦.....”
程魚對著夫婦二人的背影很是無奈,她上前幾步坐在陳廉的床邊道:“說吧!怎麼回事,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商量什麼了”
陳廉道:“父親有意讓你許配給我...為正妻。”隨即他補上一句,“這是父親的意思,我還沒有答應,想問你..的意見。”
程魚道:“姑母也同意了?”
陳廉點點頭,開始母親是不同意的,可是他沒有程魚不行。
“我想問問你的意思,你願意嫁給我嗎?”
陳廉苦笑,他當然是還抱有一絲希望。
他牽著她的手,“我一定不會讓你吃苦,從此只有你一人,三書六禮、鳳冠霞帔、八抬大轎,若我有什麼就許你什麼,這樣你願意嗎?”
程魚從他手中抽出來道:“我不想,我不要!”
陳廉道:“為什麼?現在上京裡到處都是傳你和我的事,你將來還要怎麼嫁人!”
程魚不知道外面竟傳成這樣,“我才不管別人說什麼,別人說什麼關我什麼事?”
陳廉強撐坐起,“你身為女子,名聲成了這樣就算不嫁我,以後你怎麼尋夫家?”
程魚就知道,怪不得都不讓她住鋪子哪兒了呢。
她還不知道剛從羅家回來的兩隻波斯貓怎麼樣了。
她對名聲不在意,這些人就是閒的慌才會來回討論,過幾年說不定就消散了呢。
她釋然一笑道:“沒事表哥,我不在意,就讓他們說去唄!我怎麼樣,姑父姑母最清楚了,不是嗎?”
她想了想又道:“大不了我進宮裡當女官,只要識字寫文,無論年紀如何都能進宮當女官服侍後宮。”
陳廉看面前少女,桃腮杏面嘴角也禁不住彎了彎,聽到她後面說的話,臉色突然變了,“你要進宮當女官?”
“對。”
屋外,陳母走了過來聲音極大,“我說什麼來著,她根本看不上咱們興哥兒,再說了就她那身份,明媒正娶我還不願意呢!”
陳大老爺道:“你就少說幾句吧!這回多虧了小宇我們爺倆才從大牢裡出來。”
陳母嗔了一聲,“有恩就要嫁給我們兒子?興哥兒要什麼女人不行,非娶個這樣身世的女子做什麼,你忘了那個程頌是怎麼死的嗎?”
程魚聽到自己爹的名字,身體立刻僵直了起來,她很少聽陳母陳父說起自己的爹孃,她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身份,究竟為什麼在他們口中會如此不堪。
程魚道:“我父親是救人而死。”
陳母哼了一聲道:“你真是隨了你母親,狐媚妖子做派,勾引得興哥兒死去活來,要不是....”
“別說了!”陳廉打斷陳母后面的話。
程魚聽到此處默默翻了個白眼,誰勾引他了?
陳廉推翻茶盞道:“娘,別再說了…是我有意於她,此生我非她不娶,就算她不嫁給我,另嫁給別人,我也會...”
陳大老爺:“都少說兩句吧!”
陳母急了,“你不會以後還要替她操辦嫁妝吧?我可不同意啊!我們陳家養她已經是破天荒了,現在又因她惹了官司,你還要往她身上砸什麼錢?你父親這幾日捐了不少糧食,你還嫌不夠糟蹋銀子啊!”
“那也不行,想要嫁人,要麼她自己掙嫁妝去,要麼你給她出,再說了她做我們興哥兒的小妾我也不是不同意,這樣與興哥兒的心事也一同解決了。”
程魚道:“陳母,我記得父親的遺屬中交代有我的嫁妝是由陳母全權保管。”
陳母道:“不錯,你的嫁妝是在我這裡,可是你在我陳家白吃白喝那麼多年,我得拿回點本錢吧?”
陳永富道:“夫人!你拿小宇的嫁妝做了什麼?”
“你父親給你留的鋪子,我做了百貓鋪,留給你的田莊我做了蠶絲生意。”
陳母瞪了一眼陳永富,嘴上卻同程魚道:“怎麼?就那麼幾個歪瓜裂棗還想拿回去?!”
陳母指著程魚道:“你身上的衣服,你用的簪子,那個不是我做生意賺來的,現在還想從我手裡拿回去?!”
程魚道:“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當年父親在信中提到的簪子首飾!”
陳母道:“那東西給我,我還不稀罕呢!你放心明天就送到你手上!”
陳永富道:“夫人!你們這是做什麼!又是何苦?”
陳母道:“我這是何苦?我親手養大的兒子被一個女人迷成什麼樣子了!若不是這個小妖精在,你兒子早就娶媳婦,早就登科及第了!”
程魚道:“姑母怎麼說是我影響表哥?難道不是表哥曾經同姑母商量過春闈後才娶妻的嗎?”
她頓了頓道:“既然姑母說是我影響了表哥,往後我再也不來就是,羅家的案子就當是我報答了姑母養育我的恩情。”
話音剛落,程魚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心裡非議,誰稀罕?
合著你家不順都賴到我頭上了唄!
我還嫌你兒子天天騷擾我晦氣呢!
陳廉忙掀開錦被下床。
陳母攔著陳廉道:“你這是做什麼!”
陳廉只著一身中衣,趿拉著鞋跑到屋外,院子裡雪窖冰天和裡面暖烘烘天差地別,可他一點也感覺不到冷。
“小宇!小宇?”
陳母感覺拿著披風給陳廉蓋上道:“你是瘋了不成?”
陳父扶著陳廉,“快回去吧,興哥兒,她不會有事,晚上等她回來,我會跟她談談。”
陳廉,“她不嫁,那我也不娶,你滿意了?”
陳母道:“你……你!我真是養了個好兒子,你越是這般護著她,我越是容不下她!”
陳大老爺怕出什麼事,連忙勸道:“夫人啊!消消氣,陳廉你別說了。”興哥兒現在還小,沒見過更好的女子,等到他慢慢大了,就放下了。
陳大老爺沉思了一會兒道:“我去勸勸小宇。”
他知道她這個侄女性子與其他娘子不一樣,有自己的主見。
他現在知道程魚的意思不在於陳廉,而在於別處。
他咳嗽幾下,嘆息一聲。
“身子越來越不中用了,得要給小宇找個好人家才是。”她孑然一身無父無母,就怕以後別人欺負她,至少他現在能做得了主,能為這個孩子撐口氣。
陳永富是在湖邊找到程魚勸道:“我今天是來同你姑母賠個不是,你姑母的話姑父替她道歉。”
程魚連忙起身拉著姑父的胳膊道:“姑父不必如此,姑母說的話我沒有生氣,反正這件事早晚都要說開,還不如想這樣直接了斷。”
她是真的沒有生氣,這麼多年好壞話她都聽過,要是她介意,自己還活不活了?
陳永富道:“你呀!”
他又道:“你的爹孃不在,無論將來你嫁給誰,我來替你出嫁妝!”
程魚道:“姑父這樣做,姑母那邊怎麼辦?”
陳永富朗聲笑了幾下,“小宇中意那家的郎君?姑父做主給你提親。”
說到這個,以她現在的年紀在21世紀算是一個剛畢業的高中生,剛上大學的大學生,現在談婚論嫁是不是太早了些?
“這....”
陳永富見她沉默不語還以為她害羞了,可見他猜中了,那天他看到程魚與楊大人兩個一說一笑,又瞧兩人的外形也十分登對,這楊鯉一表人才,為人正直,小宇一定對他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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