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魚這才停下手裡的筆,現在所有的記事簿已經全部‘竣工’,無論是缺字還是哪裡出了紕漏全都補充完整。
單看在內容上,就算是神仙來看了也絕對挑不出錯的程度,但要是論起整個卷面乾淨整潔程度,那算是龍飛鳳舞,亂七八糟,東邊加一撇西邊加一捺,七零八亂,這樣的內容還不如把醒獅爪子沾些墨水印在書本上,更清楚明白。
不過這是她最大的水平了,她望向地上亂糟糟的紙團,還有桌子上的墨跡,她暗暗在心底發誓等到這次結束,下次她一定要認真對待,絕不敷衍,認真看書,一定要在筆墨上好好鑽研。
她徹底癱在床上,腰痠背痛,頭痛耳鳴,頭髮也亂糟糟的,昨夜她怨氣昇天,將嚴正平在心裡罵了八百回,若是她好好憑藉自己升上女官,不用走這些彎彎道道,哪裡需要這麼緊張。
她拿出小圓鏡,這副模樣簡直跟鬼似的,鬼見了也要躲她的程度,昨夜她寫了一半,中途四處借墨和燭燈,差點嚇昏昨夜值房的女官。
她閉上眼打算睡會回籠覺,養養精神。
暖和的陽光照在身上渾身都鬆散了許多,昨夜難受緊繃的的感覺像是忽然被抽空了一般,如躺在雲朵上那般輕盈,又像是有人撫摸自己的頭髮和耳朵舒服。
好不容易放鬆下來,值房的門‘砰砰’作響,她身子又控制不住地緊繃起來,下意識地想逃避,頭拱進被窩,假裝聽不到。
敲門聲一陣又一陣,外面的人一聲比一聲重。
程魚憤恨地掀開被子,不耐煩喊了一聲道:“誰啊!”
“程司記,早朝結束了,皇上在文華殿等著各個司的記事簿呢。”
是夏公公的聲音。
她蹭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人醒了但眼皮卻沒睜開道:“我知道了,等我兩刻鐘的時辰,收拾一下。”
夏公公看天色也不早了,以為人早就起來了,誰知道怎麼還在床上賴著呢。
“我怎麼聽這說話聲氣懨懨的?”
程魚簡單收拾了一下,用胰子洗了把臉再用漚子胡亂抹了一把就出去了。
她站定在門前深吸幾口氣,隨後捧起記事簿開啟門道:“公公,我好了。”
夏公公乜了她一下道:“跟著我走吧!”
程魚這是第一次整宿沒睡,今兒個她算是強打著及精神頭上值。
夏公公的嘴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碎,一見到她就成了怨男,嘮叨的男人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時不時地還踩到了夏公公的鞋跟,夏公公為人簡樸,這鞋底下的墊子竟被她整個的踩掉了。
他一時氣得不知道說什麼為好,臉色漲紅,指著她,“你...你!”
程魚想笑又不敢笑,嘴角使勁兒地來回抽搐著以至於整個臉都顯得扭曲。
“夏公公,您還是快些去換鞋,總不能就這樣去面聖吧?”
夏公公道:“你先去文華殿外等著,給我老實點,別出什麼亂子!”
程魚低著頭應了句是。
她在心裡算著時辰,一會兒她要第一個交上去,那麼多本皇上也就是隨意略過一眼並不會看得那麼仔細。
她到了文華殿外,除了有兩名一直竊竊私語的翰林官員,再往上掃發現楊大人也在。
他還是一身青色官袍立在臺階上,手裡拿著書,驕陽下鶴立雞群,高大俊偉,出類拔萃,一直靜默無聲地等待傳喚。
真好看呀……
她也不是沒有見過其他翰林,表哥雖然也好看,但是太青澀每次和他講話莫名回想起二十一世紀班上她討厭人的影子。
論氣質,還沒人能與楊大人比拼的,怪不得能被挑剔的公主選中,這樣優秀的人,很難不動心。
此時,嚴正平好巧不巧地從殿裡走了出來,見到呆愣的程魚喊了一句,“怎麼不過來?”
他的語量不大,但此刻殿外沒有一絲雜聲,引得其他人紛紛回頭看。
嚴正平見程魚沒什麼反應,眉頭皺了皺。
連他的話都不聽了嗎?
嚴正平嘴角抽了抽,現在當著別人的面,他不想教訓她。
她又在想什麼,如此出神。
直到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半晌,他對著臺階上的楊鯉無言譏笑了下。
她竟然在看他?
這呆子,太明顯了。
他計劃原本就是讓程魚接近楊鯉,刺探他的身份。
他一直都在懷疑此人的身份,實在是太巧合了。
他當時去過楊鯉的原籍青州如縣查過,十幾年前那戶人家從人牙子哪裡領養了一個孩子。
剛好八歲。
孟家出事那年他也是八歲。
楊鯉覺得有幾道視線焦距在他的身上。
他抬起眸尋著離得最近那一道。
四目相對,一雙狹長的眸子微微眯了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
他不明白。
直到,嚴正平卻下巴一仰朝那個方向示意,笑得狡黠。
楊鯉側著臉環顧了一週,最後在遠處身穿芍藥色短衫橘紅色長裙的女子停留,不經意間身形一頓。
程魚不知道已經成為焦點,她只知道腦袋沉沉,眼皮也沉,正原地閉眸養神。
她的頭猛得一下吃痛,當的一下,她似乎聽到了自己頭骨被敲響的聲音。
夏公公道:“你這個呆子,在愣什麼?沒見乾爹在叫你。”說著又打上一記。
她一抬頭,嚴正平在不遠處盯著她,看不清表情,其他翰林官員也謙卑著,時不時地丟幾道耐人尋味的眼神。
程魚疼出淚花,“別打了,疼死了。”
“還知道疼,我還以為你成了呆子呢!你怎麼能盯著楊大人看!”
程魚道:“我什麼時候……”
她話說到一半,自己也懵了,隨後仔細一想,剛剛她確實是太入迷了,忘了收回去了。
她連忙又朝楊鯉那邊看過去,頓時鬆了一口氣,她直勾勾盯著人家看的這件事,渾然不覺。
還好,楊大人沒有發現,不然太丟人了。
她怎麼能朝著楊大人發呆失神呢!
楊鯉的目光早就收了回去,內心也就歸於平靜。
那雙明亮的眼睛,似是看他卻又不是在看他。
他很清楚,那一雙眸子,她會偶爾發呆,亦或是死死盯著看向別處。
何況前幾日他聽說她的眼睛近視,他聽了後很不好受。
五歲那年,聽父親說,母親的眼睛也是般壞掉的,夜裡看不清東西,白天走不成路。那次街坊鄰里起了火,殃及到家裡,她沒能找到出路逃出去,葬身火海,等到回到家裡的時候,那個曾經稱作家的地方,變成了一片廢墟。
一位小太監走到嚴正平旁邊,悄咪咪地說了幾句話,隨後嚴正平道:“皇上宣你們進去,都跟我進來吧。”
程魚跟著夏公公走進文華殿,這裡依舊是一股濃濃的龍涎香味。
禎和支著頭眼皮也懶得抬一下道:“剛剛外面熱鬧什麼呢?”
這句話並沒有指誰,但眼睛卻盯著程魚。
程魚還沒開口就被旁邊的嚴正平搶先道:“是夏公公教訓程司記來得遲了。”
禎和呵呵笑道:“來得不遲,各司的薄本都還沒呈上來。”頓了頓又道:“程司記的臉色怎麼那般差?昨夜幹什麼去了?”
程魚摸了摸臉,她明明還敷了層粉怎麼還會被看出來?
難不成這禎和皇帝還是火眼金睛?
程魚遲疑了一下道:“昨夜奴婢失眠,就晚睡了一會兒?”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殿裡的漏刻,現在是辰時末,各宮的薄記要在午時前交齊,她早來了整整一個時辰!
她這下有些慌了,這說明她是第一個呈上來,要第一個檢驗她的記事簿,這怎麼能行?原本是想混進其他司的薄記中,現在倒好,她感覺有無形的壓力在背上。
程魚走過去把東西放在御案上,隨後狠狠地瞪了一眼嚴正平,他又在耍她!
嚴正平卻幸災樂禍的勾了勾唇。
沒辦法誰讓你不看時辰。
程魚別過頭不看他。
楊鯉不動聲色地將他們兩人的神色收入眼底。
他們竟然認識?
他們似乎很熟。
禎和道:“拿過來。”
程魚小心翼翼地走到禎和的旁邊。
程魚作為司記,主要記錄著公主、小殿下、禎和的言行舉止和日常起居,便於翰林修撰歷史。
程魚刻意地把寫得最差的壓在最底下。
她見禎和伸出了手,下意識地心底一沉,趕緊遞了過去。
沒成想遞出的那一刻她便後悔了,禎和的手腕一轉,他抽走了她寫得最差的那個,上面的記錄幾乎是她很久之後的了,忘得一乾二淨。
可她已經遞了出去想再收回去的時候,禎和的手也緊緊捏著。
大殿中所有人變了臉色,嚴正平臉上的譏笑一僵。
兩人僵持之間,程魚還是率先鬆了手。
禎和臉色緩和,翻開薄記一頁一頁地看過。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剛一合上一隻不知從哪裡來的手立馬將它抽了出去。
程魚傻笑一聲,討好似的將手上另一本塞進他的手裡。
她面無表情,風平浪靜,她在心裡默默地為自己選好了墓地。
剛剛她真的是突然腦子一抽,不知怎麼竟然與皇帝搶東西,她也不清楚這個習慣是從哪裡來的,也許是與表哥之間天天來回打鬧慣了,一時沒改過來。
許久,禎和合上薄記,看了一眼程魚道:“程司記,你讓朕大開眼界啊!”
這話不知道褒還是貶。
程魚沒聽懂話裡面的意思,“陛下繆贊!”
禎和冷笑了幾下,“不如讓三位翰林編修也來看一看,點評一番。”
程魚眼睛眯了眯,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她寫得那般驚豔嗎?
都詞窮了。
還要求別人看,這多不好意思。
她心底突然自信了起來。
若是一會兒翰林編修和楊大人誇她,她要怎麼回答呢?
她可不是一個謙虛的人。
楊鯉拿到薄記看了一會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輕地抿了抿嘴唇。
其他兩人翰林編修只看了一眼便大聲罵道:“這是什麼東西,寫得字型潦草混亂不說,看得讓人眼花繚亂,還有幾灘汙墨,還有修改的痕跡也十分明顯。”
另一人道:“也不知道這什麼字兒,歪歪扭扭,甚至還有錯字,語句還不通順,我看你是寫著寫著不小心睡著了吧!上面甚至還有未乾掉的墨團。”
程魚垂下了頭,臉紅紅的。
禎和看向楊鯉道:“楊侍讀你說說這程司記寫得如何。”
程魚抬眼看向楊鯉,眼底出現了期盼。
楊大人說話肯定不會像另外兩位翰林那樣難聽。
一定多少會看到自己在上面注入的心血和內涵。
楊鯉看向她明亮的眼睛,沉思了片刻道:“程司記的薄記瑕不掩瑜,可以看出是用了心。”
禎和道:“程司記你可有話要說?”
程魚跪在地上道:“陛下,奴婢想修改以後更好的呈給陛下,沒想到竟然弄巧成拙反而把書面寫得凌亂不堪,不過其實這裡面的字挺好懂……”
禎和道:“好了。”
“不好就是不好,不必為自己找什麼理由。”
楊鯉道:“陛下,恕臣多言,臣與兩位翰林看法不同,臣覺得這份薄記並非不好。”
大殿內突然安靜,沒人敢說話。
程魚覺得簡直遇到了救星。
禎和哦了一聲道:“說下去。”
楊鯉道:“臣以為,雖然兩位翰林說的雖是事實,但臣覺得也並不是沒有優點。”
程魚聽這話,心裡如坐過山車似的來回起伏跌宕。
她已經不指望楊大人能說出有利於她的好話了。
反正她本來就笨,若是皇上怪罪下來就怪罪吧!
她早就在心裡定了生死,這樣一來嚴正平還未交給她做的事也就此罷休。
這時她看向嚴正平,他待在角落裡,這個時候他竟然也不幫著自己,他還真的是不怕禎和會把此事怪罪他啊!
話說平時他在自己面前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其實在皇帝面前不也是一個聽話懂事的小狗?
楊鯉又接著道:“臣覺得這種記法很獨特。”
他盡力地去找上面的優點。
他不想打擊她的信心,他認為一個人心氣是最重要的,能看得出來她很想做好,卻做不好,這樣可以教,慢慢引導她,若是不想學怎麼教都無用。
他很看好程魚。
禎和聽了楊鯉說的,覺得也挺有道理,對著程魚道:“起來吧!”
禎和道:“那你們三個以後誰來負責程司記的薄本抄錄?”
另外兩個翰林編修覺得此時十分棘手,光是分析細讀就要半天的時間,如此一來以後都要晚些下值回府,二來事務繁重,他們抽不開身來管。
程魚見他們都沒選自己,心裡有些難過。
連楊大人都沒選,難道自己真的無可救藥了嗎?
不過也只是一瞬,若是皇上因此罷免了這項輕鬆些,那正是再好不過。
禎和見沒人說話,便問嚴正平道:“嚴公公你覺得誰更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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