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年知道皇爺又在回憶往事,見楊鯉站在遠處,開口提醒道:“陛下,這楊大人還等著講學,小殿下也要回宮裡去了。”
禎和道:“差個人送太子回去吧。”
夏年看了一眼程魚,隨後應了句是。
朱弘瑾作揖後不情不願地退了出去。
禎和道:“拿點紙和筆過來。”
夏年見御案上方鋪著上好的宣紙,隨後看了一眼楊鯉,“奴婢這就去。”
夏年在側殿拿了上好的毛筆和澄紙走了過來,又喚來幾個小太監道:“快把凳子搬過來。”
禎和道:“把桌子正西邊。”
程魚面前多了張桌子,還有十幾張厚厚的澄紙。
她偷偷地瞄了下禎和,這是什麼意思?
禎和道:“程尚宮每日上值分別是在什麼時候?”
夏年在禎和身邊伺候久了,已經十分了解他的脾性,這句話是在問他呢。
程魚被點到名,渾身一顫,“回陛下,辰時為公主講學,末時跟著小殿下到亥時。”
禎和道:“朕沒問你。”
夏年道:“程尚宮分別是辰時、午時三刻、未時、申時到酉時上值。”
禎和道:“那以後筳講在申時末吧!”
楊鯉作揖道:“是。”
禎和對著程魚道:“以後朕要你記下筳講的內容,以後朕與楊主事的所有問答。”
“你可願意?”
程魚當然不願意,有些難為道:“這....”
禎和把她安排在申時就是特意為了讓她和小殿下分開。
她覺得這皇帝真怪,不是嫌棄她字不好,怎麼又要幫他記錄筳講內容,到時候她寫不好,又要嫌棄,難伺候。
老孃不幹!
禎和道:“以後你就是尚宮升為正五品,怎樣?”
這句話正中程魚的下懷,聽說正五品可以有八畝田地,不用交稅,還可以設立女戶,想想就心動。
據說正五品女官的更好看、更帥氣,唐帽、圓領袍,官靴,馬玉蘭穿的就是這種,她天天在值房羨慕死了,現在終於有機會穿上,回去得好好炫耀。
程魚道:“奴婢當然願意!”
楊鯉垂眸不語,捏了捏手上的書本,看來皇上很欣賞程魚。
他沒什麼意見,他現在掌管不了六部的事,只能將所有的精力放在筳講。
只是這樣安排恐怕對程魚不利。
他不確定這件事是不是嚴正平在背後推波助瀾。
嚴正平變化很大,曾經一起長大的摯友變得拔刀相向。
嚴正平是敵是友還分不清楚,只希望他不要拖無辜的人,在父親的真相大白前。
夜幕,殿中燃起了嬰兒手臂的蠟燭。
楊鯉抬頭看向在皇帝旁邊的程魚,正手裡揣著筆直勾勾地盯著他。
程魚記這個還是比較熟練,除了有一些字不會寫,亦或是沒來得及聽下一段,導致中間有一大段的空缺。
“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武備廢弛,將官受制於文吏,不啻奴隸。夫平日既不能養其鋒銳之氣,臨敵何以責其有折衝之勇?........”
楊大人說的太快了,完全跟不上,平時沉默的寡言的他站在大殿中說一些文縐縐的一些大道理和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整個人簡直閃閃發光。
程魚瞧著瞧著就出了神。
她很欣賞楊大人,希望這樣的人才越來越多,清正廉潔,剛正自謙。
她越來越心中厭惡嚴正平,這麼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害他,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恩怨,為什麼她每次在嚴正平面前提到楊鯉,嚴正平的表情就極其的可怖像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有多大的仇恨到如此地步。
她無論怎樣都不能被嚴正平掣肘,不如就裝傻充楞,不如在楊大人面前表現成無可救藥的樣子,亦或是楊大人最討厭的樣子。
楊鯉已成家,那他肯定討厭狐媚做派的人,到那時把她當做小孩的楊大人,卻發現她心思歪邪,一定會退避三舍,不會再對他保留好感。
這樣做既能破壞了嚴正平的計劃,又能保全了楊大人的性命,一箭雙鵰。
管他嚴正平到時怎麼黑著臉。
不過得要等幾天,等到表哥成婚的前一天,她有出宮的權利,到時候她要到人牙子哪裡看座宅子,再把錢放個安全的地方。
公主最近給了她幾套布匹,在她手上做了幾套直身,應該能賣的出去。托馬玉蘭的福找到了一名老實的小太監替她們跑腿,說是一個做官的婆子,包攬了她們的活,每月應該有二兩錢,比宮裡面發豆子大點的銀子好多了。
可光是這些還不夠,她還要更多的銀兩。
她要找一個能出宮的機會,聽馬玉蘭說,宮外還可以替人寫文章、抄書、教書賺錢。
程魚這幾天她一直都在偷偷努力練字,期盼著能有一天派上用場。
她越想越激動,恨不得馬上去做,馬上實現心中所願。
她堅信自己一定能成功,一定!
一定!
她心中燃燒著熊熊烈火,眉頭緊緊皺,神情變得越發堅定。
筳講的時間很長,直到最後禎和越發倦了才結束。
禎和接過她寫的所有筳講內容,眼中發出了讚許,“這回的倒是可以,沒有上回塗字改字的痕跡,很乾淨,字也有進步,唯一不足的就是有很多空缺。”
程魚高興得揚起了臉看向楊鯉,眼中藏不住的得意,心裡樂開了花,猛然想起剛才在筳講時事,強行地將嘴角壓下來。
“謝陛下誇獎,奴婢一定會繼續努力!”
怎樣?
無論後面的話如何不中聽,她對前面的話很是滿意,一直沉浸無法自拔。
等到禎和退出文華殿後,稍微鬆了口氣,剛才心裡那些得意又冒了出來,程魚笑嘻嘻地拿著紙舉到楊鯉跟前,想看看這位‘嚴師’能挑出什麼錯。
楊鯉看了一眼,給出評價,“有進步,這次卷面塗改很剋制。”
程魚很開心,還想讓他繼續誇下去,眼中帶有期盼看著他道:“還有呢?”
楊鯉沉思了一會兒道:“其他的還要改動一下才可以。”
程魚手上來回捏著衣角道:“那楊大人能不能幫我改改?”
現在要下值回去歇息,他肯定會拒絕她,再磨上幾天,他肯定厭煩她。
沒想到下一刻,他沉思了半晌,瞧了她一眼抽出新的宣紙走到她剛才坐的小案桌上。
他把紙拿到桌子上,拿起硃筆幫她把所有缺漏的字填補上,他打算下一回多寫一份手稿,提前交予給她,這樣就算她那裡空缺也能補上。
楊鯉眼睛一直盯在紙上幫忙批改,他發現程魚喜歡用竹筆寫字,硬筆不用手腕刻意發力,因為自身就帶有硬度,但毛筆需要懂得懸腕去發力且每個字都要寫出鋒力。
而剛剛她用毛筆寫的時候,上面的毛筆墨跡很深,每一筆都很重,以至於掩蓋了筆鋒,顯得每個字很笨重,才會不那麼好看。
他書房裡剛好有一本關於竹筆的字帖,是父親留下的遺物之一。
程魚坐在一旁託著臉看著他的側臉,優越的眉骨如峰,皮膚也很白淨,從下往上看,濃密的眼睫遮住了他的一雙黑眸,眼眶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打轉,溼潤潤的。
他的字也很好看,顏精柳骨大概就是如此吧。
程魚看入了迷,胳膊立在桌子上發酸,剛要舒展一下突然打翻了濃墨,衣袖上全是濃墨,也沒有在意。
楊鯉再要把筆尖浸透下時,才發現坐在一旁的女子那細白的手腕上沾了一團黑色的濃墨,硯臺上的濃墨被她衣袖全部吸飽,月白色的短衫的袖子上面繡得白色的茉莉被濃墨染成了黑色。
程魚還以為楊大人是讓她自己找上面的錯漏,伸手去要接那支筆。
她的手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背,去碰到筆身的另一端,他並沒有要鬆開的意思,短暫地觸了下筆,隨後又鬆開抬頭問道:“怎麼了?”
楊鯉把手縮了回去,把筆放在筆架上,視線移到紙上道:“程魚,你的袖子。”
他把手藏在袖子裡,小娘子的手柔軟又光滑,剛剛她不小心蹭過他的手背,他的整個人都揪了起來。
聞言,程魚低頭一瞧,袖子上全都染上了濃墨,她的胳膊肘壓在了硯臺上,“我的衣服!”
她把外面的袖子往上疊了一層,去看下面的一層裡衣有沒有染上。
她當著外男的面,直接把衣衫全部摟上去,雪白的胳膊露出來,上面印的也有墨跡。
這要怎麼洗,她平時用皂莢洗洗那些簡單的衣服就罷了,這樣染上濃墨的衣服,沒有洗衣液應該很難洗吧!
她自言自語道:“早知道今天就穿件破衣服,心疼死我了。”
楊鯉默默垂下頭,剛才那一抹雪白的皮膚看上很滑膩,好像隱隱約約透出幾絲香氣。
他衣袖上也會染墨,“用酸梅汁浸泡一段時日搓洗乾淨,再用草木灰水淡化上面的印記即可。”
程魚把袖子放下來哇了一聲道:“楊大人看出不來你懂得還蠻多的嘛?”
她可能太過刻板印象,認為男人在家都是別人代勞幹活,沒想到楊大人與別人不同。
楊鯉沉默了一陣,在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告訴他的法子,小小的他經常會因為弄髒了衣袖被父親斥責。
“是別人告訴我的。”
程魚哦了一聲,看了眼批改到一半的東西道:“我來幫楊大人磨墨吧!”
楊鯉剛想說不用,硯臺裡面的墨已經能用好一陣,但餘光卻見程魚已經拿起墨塊開始在硯臺上磨了起來,對著他一笑。
他把字儘量寫大些,墨水便用的更快。
程魚磨了幾下,見他只是偶爾沾了一下墨水便放下墨塊不動了。
大概有一炷香的時辰,楊鯉將寫好的註釋跟程魚講了一遍。
程魚道:“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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