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才聽了朱弘瑾的話,後知後覺才發現她竟做了那麼多的蠢事,禎和不與她計較,是因為她笨得理所當然吧!
“杵在這裡要給文華殿當柱子嗎?”
正值傷心的時候後面傳來一道她最不想聽見的聲音。
“嚴公公,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沒心情和你說話。”
偏生這個嚴正平從後面走到她面前晃悠道:“你娘沒有告訴過你,就算自己不舒服也不要妨礙別人的道理嗎?”
程魚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周圍,她站在牆根這裡,左手旁的宮道有八尺寬。
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嚴正平臉上噙笑道:“升官的滋味如何?”說著他頓了頓,將她上上下下都掃一眼,隨後調笑道:“這一身還挺不錯,很適合你。”
程魚撇開頭,“你非要在這裡找存在嗎?”
嚴正平今天心情好,有閒工夫和她聊幾句,“這文華殿不該來的人是你吧?”
“我是來送小殿下...”
嚴正平道:“那還不走幹什麼,還是說約了那個情郎在這裡?”
程魚道:“我好好的在這裡發一會兒呆,又沒有挨著誰怎麼了?如果是礙著嚴公公的眼睛,奴婢這就走。”
嚴正平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伸出一隻冰涼的手搭在她的肩膀。
他俯身在她耳邊,熱氣全都噴灑在她的耳邊道:“我勸你不要再登鼻子上臉。”
他不懂為什麼每次好聲好氣地與她講話,她總是想逃,她越是想離他遠一些,他越是想近一些。
他們是一樣的人,為什麼就不能互相體諒一下呢?
她側頭冷冷地看著他,心中有些不解。
為什麼她連獨自消化情緒的空間都沒有,她感覺自己被人牢牢拽緊脖子,呼吸不得。
程魚道:“你在我面前陰狠,對待下屬毫不留情,在皇帝面前乖得跟狗一樣,你也就在這裡顯擺了。”
欺軟怕硬。
她第一次這樣大膽回擊嚴正平,看見他瞬間陰沉、掛落的嘴角,她預感到要為此話付出代價。
她胸腔某個地方砰砰作響,手立刻縮到衣袖裡。
嚴正平道:“怎麼?你有本事你去對皇爺大呼小叫?還是說你的地位堪比永寧?”
他一點也不生氣,只是覺得好笑,她真的很可笑。
“你也太得起自己了,北邊韃靼、南邊又起旱災,餓死二十萬百姓,卻無一人敢放軍糧,你說為什麼他們不敢?你也不看看這天下做主的人是誰。”
他拽過她手裡的本子,一下又一下地點著她的肩膀。
“換做是你,你敢去?”
程魚並沒有被他給嚇退,只是聽到那句‘二十萬百姓’就這樣死去心中感到無比的震撼。
“不敢去?”
“你也不過如此。”
她腳下踉蹌了幾步,隨後被他的力道給推得往後退了幾步。
“沒錯!同樣是當狗,我好歹有權有錢,連內閣那些人都要讓我三分,別人巴不得拿著司禮監的掌印嚴公公的牙牌去大街小巷到處跑,是一個人人可敬、可畏的狗,可你不一樣,你是一條可憐又沒人要的狗,要不是你姑父幫你解決你的身世,你自個想想現在估計會在那個官員的床上?”
程魚猛得抬起臉,眉毛緊緊地皺著,衣袖下的手終於鑽了出來,用了全身的力氣忍住自己的滔天怒火。
他說的對,又不對。
“哦,不對,是騎在那個官員的身上?”
他輕輕一推,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居高臨下地仰視她,扯住她的衣領,在她耳邊輕輕道:“你連做別人的妾都不配,你應該感謝我,是我把你帶到了這個位置。”
程魚的手被紮在碎石上,流了血,可她依舊面無表情,這些皮肉上痛,遠不及這些話帶來的痛。
她的那些自尊被狠狠地踩在地上。
他說的不對,不對!
嚴正平乜一眼地上的她,雙眼泛起紅,隨後不忍再接著說下去。
很奇怪。
他明明用的手勁兒不大,她就做出一副可憐被人欺凌的模樣。
不過也該是讓她知道些教訓,治一治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程魚看向他,心中升起騰騰的恨意,她握緊手上的碎石,尖利的碎石將她的手刺破。
“嚴公公!”
“我和你不一樣!一個不把人當人的人,才不配做人!”
嚴正平道:“真是瘋了。”
他冷冷丟下這一句消失在宮道。
程魚簡單地把左手包紮好,幸好受傷的地方是左手。
她才不會一味地順從嚴正平達到目的,她緩緩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塵土,想通了這一點她心中那團死灰竟燃起一絲火焰。
申時,楊鯉提前把寫好的手稿交予程魚。
他語氣輕柔,“有了這個,在筳講不會更漏下空缺。”
程魚右手正拿著筆,左手揣在懷裡,下意識地向用左手去接,突然在半路縮了回去。
“謝謝翰林,那我就拿著了。”
哎,同樣是男人怎麼差距那麼大?
“嗯。”
楊鯉將東西放在她的案桌邊上,默默地回到一旁等待。
字帖還揣在懷裡,他翻開再次檢查裡面有沒有自己忽略的錯處,以及有無空缺沒有及時解釋註解說明的補充,他的手指在整張書頁上來回磋磨,下面的頁尾都起了皺。
他有些猶豫,自己此舉會不會討人反感,有些多管閒事。
小時候父親總是覺得他太笨,將他一天都安排的滿滿當當,逼他練字,背誦拗口的文章,以至於到了上私塾的時候看到書本就要暈倒,被鄰里誤會是中了邪祟,父親也扛著巨大的壓力,一次又一次的教導自己。
程魚合上書,發現楊大人竟在發呆。
她上前在他面前揮了幾下手道:“楊大人?”
楊鯉黑色雙眸微微閃動,從小時候的自己抽離出來。
“在想什麼呢?”
楊鯉輕聲說了一句沒事。
程魚鋪開剛才楊鯉放在桌子上的手稿,讚歎道:“楊大人剛才給我的手稿,我都看過了。”
楊鯉見她輕咳一聲,右手從中間拿起開始一字一句地在品讀。
她每讀一句,就要誇上三句。
程魚一邊讀,一邊偷偷瞄他的表情的變化,見他皺著眉便更浮誇的說,見他眉宇輕鬆迅速略過,他覺得好的地方立即反駁就算道理不通也要強按,他覺得不好的地方狠狠誇。
程魚深情、裝作陶醉的樣子讀完全部一邊後,捂著胸口痛苦地感嘆道:“天啊!楊大人!”
“這是多麼令人震撼的一篇文,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讀到這麼令人落淚,令人心碎,肝腸寸斷的一篇文啊!這樣的文章才配入陛下的眼睛,楊大人你該不會是李白轉世,文曲星、哦、不,紫微星下凡的貴人吧!?”
她強行擠出幾滴眼淚,不管身後人聽否,已經徹底陶醉。她並沒有看懂這裡面寫的是什麼,她閉著眼盲目地諂媚誇讚一番。
她說的忘乎其形,好似她真實透過上面的文章看到畫面。
“多麼富有情感的文章,辭藻雖不華麗文縐,也不白話但卻賦予了文字的魅力,和情緒,一看便知背後苦練多少年,讀過多少詩書,挑燈夜讀,流無數汗水辛勞的成果,這樣的天賦讓人望而卻步,別人想學都無法學其精髓,只會東施效顰,這是與生俱來的靈氣啊!奴婢真是為楊大人感到不公啊!像如此這樣的文章,應該是前一甲的水平,怎麼可能是三甲的樣子,這裡面一定有黑幕!”
楊鯉耳邊染上一片薄紅。
以往有人見他是沈如海的學生,看到他寫的文章便奉承、誇張般的說上幾句,他也沒有放在心上,但今天他竟破天荒地對一連串浮誇的字句,感受到了溫暖。
雖然他很清楚她是為了安慰自己,可之前那種焦慮及對自己水平不確定的心情慢慢地隨之消散。
如是一滴乾淨的水濺到油鍋裡,滋啦啦地濺出水花,隨不起眼,但卻能感覺到他一顆心被這濃烈又滾燙的水激起反應。
這時大殿中響起一陣沉重的聲音,“是誰說有黑幕啊?”
程魚正沉吟在自己臨時爆發的口才,為自己剛才那一表現沾沾自喜。嘴角咻地聳拉下來,為何總是那麼巧?
她收起文章,走到禎和麵前行禮,“奴婢見過皇上。”
禎和後面跟著嚴正平,他一到大殿裡面變得十分乖戾。
他捧著茶盞走到側殿,來回走的過程中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不到片刻捧著新茶走了過來,將茶遞到禎和手上。
禎和坐在御案上,抿上一口新茶,看她一眼,“這會兒怎麼變啞巴了?”
程魚跪在地上道:“剛剛奴婢是見翰林的文章寫得好,一時崇拜羨慕...才說了一番肺腑之言,奴婢是慚愧自己沒有好好讀書,身為女子見識又少,也能希望自己寫出這樣好的文章罷了。”
禎和見她垂著頭,說話還帶著鼻音,在一旁勸道:“當初文懿皇后也是出身為女官,不過她家室顯赫和你不同,她的學問學識連朕都不及,你有這番心朕很欣慰,文懿皇后從前也是同朕這般說,後來她成了一國之母,為朕操勞,她一身才華也漸漸荒廢了。”
她想都到這裡了,還是接著誇吧!
程魚道:“聖上不反對女子學字識文,真乃仁德之舉,文懿皇后多才多德,奴婢等一定會努力追隨。”
“都起來吧!”
禎和看她包含真誠道:“你若真的想學寫文章私下裡一定要多寫才是,不能一味地跟風他人作風。”
程魚已經把手上的竹筆蘸飽墨水,就等著筳講開始,天曉得這會兒禎和竟一直繞著此話題遲遲不肯進入正題。
她看向嚴正平悄悄地遞去一道眼神。
嚴正平垂下眸子完全不理會。
她見楊鯉靜靜地聽著,刻板寡言。
直到嚴正平突然提到,“程尚宮有心進步,奴婢看應當全力支援,不然一直未曾進步,寫得筳講也是亂七八糟,怎麼將這些東西傳給皇子皇孫。”
程魚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預感。
禎和道:“嚴公公說的沒錯,是應當好好練練,不如每日一篇文章開始,讓楊鯉去督查。”
楊鯉那顆心慢慢靜下來,作揖道:“是,陛下。”
她覺得這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她就知道嚴正平會藉著機會向皇上進言。
她也只是說說而已,怎麼會弄巧成拙。
為什麼楊大人不直接推了,下了班還要替她改作業,害人害己,她這是給自己找了個老師啊!
不行!不能這樣!
嚴正平步步緊逼到底是為了什麼。
楊鯉漫不經心地講著,不經意間看到程魚左手上包起的紗布,不可察覺地停頓了一下。
只是露出一角,那雙手又快速收了回去。
她又受傷了。
筳講結束的時候,他沒有想從前那樣出去,而是一直停在角門。
“楊大人,什麼事啊?”嚴正平打了個哈欠道。
“嚴公公今日本官是為了一件事。”
嚴正平哦一聲,“什麼事?”
他沉思了一下道:“程姑娘才識過人,在宮中手無寸鐵是世間的可憐人,還望嚴公公能放過她。”
嚴正平呵了一聲,原來為這件事。
“瞧瞧這話說的,楊侍郎和我認識的程姑娘是同一個人嗎?”
他接著笑道:“不過看在楊侍郎的面子上,我就不同她計較了,整日與蠢人吵架我也頭痛。”
他看見遠處有小太監走過來,“楊侍郎,時辰不多了,若沒什麼事,我要先行一步了。”
楊鯉看著他的背影,皺了皺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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