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姑娘?”
她猛然回頭一望,朦朧中只能在人群分辨出模模糊糊的身形,一道清瘦的身形走了過來,眼中那一黑點慢慢重合逐漸變成人影。
竟然是文慶和楊鯉,他們什麼時候在背後看她這麼久?
“楊大人?”
腳下一頓,她忘了自己現在還易著容,作勢準備裝作無事發生打算走掉,可是這腳下如黏住一樣,杵在原地動不了。
楊鯉在前面牽著馬把韁繩交給文慶。
“怎麼了?”
她搖搖頭竟有些說不出來話。
“我沒事。”
楊鯉還穿著一身緋色官袍,自從做了太子的老師比之前在順天府當推官更忙碌。
真好看。
以前在課本上看到孟老的畫像,是一個很好看的人,她就知道他的兒子不會差。
“楊大人,你是怎麼認出我來的?”
她都化成這樣了。
他修長的手敲了敲她的腦殼,“隨便猜的。”
其實認出她來不難,她張口喊他大人那一瞬間就露了陷,她根本不會作揖,他見過她行禮不管是與誰都是輕輕拱手就了事,還有她束髮的習慣,以及頭上戴的髮簪就是他贈給她的生辰禮,還有她細小極微的小動作,緊張心虛會掐自己的衣服把兩側的袍子都拽地皺巴巴的...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對她幾乎觀察的十分仔細,就算換了一張臉也能認出來。
文慶道:“既然在這裡碰見也是緣分,今天婉娘下廚做飯,程姑娘也一起來吧。”
“嗯!”
程魚跟在楊鯉後面到了椿和衚衕,走進去這裡一切都如初,一踏進這裡身上那般緊繃感瞬間鬆懈下來。
文慶一邊打水一邊問道:“程姑娘去哪裡了?我差點沒認出你。”
實際上要不是公子在遠處眺望許久,他還真猜不出來。
程魚把臉洗淨,臉上都是水珠,一雙眼睛溼漉漉的,雙頰被她搓的泛紅,散亂的髮絲貼在臉上,水滴順著側臉滑到下巴埋進衣襟上,“就隨便逛逛...”
楊鯉移過視線,遞上手帕。
她靦腆笑了笑,聲音如蠅蚊般地道了句謝,這帕子她用過了,想回去洗乾淨在再還給他。
他盯著她下半張唇上的水珠,一直在下面墜著,她的唇很好看,泛著殷紅。
她咳嗽了幾下,用帕子捂著嘴,她忘了帶藥,身上的傷寒還沒有好。
“你的病還沒好?”
她嗓子直髮癢,“其實好多了,今天沒帶藥等回去用上一頓就好了,昨天表哥送到宮裡很多藥。”
她低頭看一手帕,是普通的麻布,上面還有皂角香,握在手心,“等我洗乾淨還你。”
楊鯉道:“不用了。”
她一怔,想著也是,用過的東西怎麼好意思再還給他。
婉娘剛把菜放在桌子上,“程姑娘,吃飯了。”
“婉娘!”
一開始她竟然把婉娘認錯成為夫人,其實他為了隱藏婉孃的身份才這般的吧?
“多拿一雙筷子。”
阿楠牽著她的手,“程姐姐,今天是我阿孃親手做的飯,可好吃了。”
程魚無法抗拒,“好。”
他們一定是把她當作了自己人看待,否則為什麼這麼接納她。
她坐在楊大人的旁邊,見桌上沒有人開動,她也自然不敢下筷。
這可是歷史上名人的一大家子,她雙手突然變得畏畏縮縮的。
她肩上突然一沉,婉娘擔憂問道:“小宇是有什麼心事嗎?”
她眨了眨眼,“沒,沒有啊!”
婉娘捏了捏她臉,“那怎麼沉著臉。”
她左手撫了撫臉,有些茫然。
阿楠道:“程姐姐臉色好難看啊!”
她抬眸看向楊鯉,恍然大悟連忙放下筷子,“我忘了前日染了風寒,現在還沒好,我還是不和你們一起用飯了,萬一傳染給你們怎麼辦?”
她說著就要起身,慌忙中手腳並用腳尖踩到了裙子,人和連後面的凳子都摔了一下。
這一下她摔得很重,她的腰磕在了凳子後面,痛得她想大喊爹啊娘啊。
“程姑娘你沒事吧?”
婉娘剛準備起身想扶起來。
有人卻領先一步將她慢慢扶起來。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牽著她的,穩穩地將她的手包起,他的力氣意外的很大,一下子將她從地上拉起。
程魚臉上不自然,舌頭打結,“多,多謝楊大人。”
婉娘道:“讓我看看摔哪兒了?”
婉娘拉開她的袖子朝傷口吹了吹。
程魚眼框溼溼的,抿緊嘴道:“沒事……”
她們真好,像自己的家人一樣。
好溫暖,好溫暖。
婉娘看了一眼楊鯉道:“程姑娘我去給你熬碗薑湯,你先去屋裡坐著,文慶給程姑娘找點藥。”
程魚擼開袖子,看了看上面的淤青很重,她覺得看起來也不重,把袖子又放了下來。
楊鯉拿著藥走過來,“讓我看看。”
她是右手,左手拿著藥不方便。
她伸出胳膊,他的手很熱把她的袖子拉起,雪白的肌膚上有一大塊淤青,有舊傷也有新傷。
“我瞧著也不重,我在宮裡也經常磕磕碰碰的,不到幾天就消下去了。”
與此同時,他的手剛一碰著她的胳膊,她嘶了一聲,“現在有點痛了。”
他替她上好藥,拉下她的袖子。
她轉了轉胳膊,上藥的地方溫溫熱熱的很舒服。
“楊大人,你今天也去王家了?”
楊鯉輕輕點了點頭,“嗯,只是王星華並未和我說什麼。”
那正好,她打算把在府裡打聽到的事告訴他。
“我有話對你說...”
他遞上筷子,“先吃飯。”
程魚接過筷子,細嚼慢嚥地用飯,胃慢慢地填滿,心情也好了起來。
也是,天大的事也要先吃完飯再說。
日落西山,天邊分成了好幾層顏色,程魚放下筷子,“婉孃的廚藝是從哪裡學的,做飯的手藝也太好了,我吃的好飽。”
她看了看桌子上的空盤子,差不多都是她掃空的。
婉娘笑了幾下,“這有什麼,只不過會些簡單的吃食,他們幾個還不喜歡吃。”
她眉頭一挑,瞥向楊鯉,他還挑食?
文慶道:“公子基本在翰林院用飯,很少在家裡。”
說到吃阿楠道:“我想吃好久之前的木須飯。”
在本朝已經有炒鍋這種東西,可以炒出各種的菜,她最拿手的就是蛋炒飯和煲仔飯了,還有一些白切雞的做法。
她看了看廚房的炒鍋,“等我下回再來讓你們嚐嚐我做的蛋炒飯和廣式臘肉煲仔飯!”
話音剛落幾個人都靜靜地看著她,只有楊鯉神色淡然。
婉娘道:“小宇,你不是徐州人,怎麼會做廣式那邊的菜?”
楊鯉卻替解釋道:“程叔叔之前在惠州做過幾年縣令。”
她看向他,目光相對,天色很快的黑了下來,四處燃起了燭燈,照亮彼此的臉龐,燭影在他的側臉搖曳,側臉線條更加分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爹他喜歡吃,硬是讓我跟廚娘學幾天。”
婉娘笑道:“你爹他是一個有福之人,生的女兒如此出挑,現在把福氣傳給了你。”
她強顏歡笑道:“那裡...要是有福就不會死了。”
現在原身一家應該早就團聚了。
...
她轉了話題尷尬笑道:“其實還是有福的,不然我也不會在上京遇到婉娘和楊大人。”
婉娘心疼地看著她。
文慶道:“程姑娘不是還有話要同大人說?”
程魚道:“是啊!”
她拍了下腦瓜子,差點忘了這件事。
楊鯉帶著她走到正堂,她沒坐下,“楊大人,王星華跟我說,□□之前與范家人鬧得很僵,□□幫範永做了不少事所以這有可能是範永他們父子二人殺人滅口,另外我還知道王家一道密室,我猜是不是可能關著關於這幾年范家作奸犯科的證據,要不然範永也不會急著讓□□死了。”
他站在她面前垂目一字不落地聽著,“我知道了,這件事你別再參與了,王家那裡有我在你無需擔心。”
他直裰的下襬一直隨著小風拍打著她的小腿,往後退了幾步。
他知道她在幫忙想著查案,一直與王家有來往,她知道的越多越危險,在宮裡他沒有辦法護著她,範永為求目的不擇手段一定會想方設法除掉她。
程魚還是無法做一個局外人,但此時此刻她能說什麼,總不能告訴他,‘我知道你的身份了,沒關係我想幫你?’
這些都是她自願的,亦或是被迫的,現在已經被捲進來難以全身而退。
程魚道:“楊大人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弱小無法改變,我一直覺得范家也與我爹的死有關係,我爹他不想是為救人自殺的人,三年前離開徐州的路上我聽到過不少關於我爹的話,他實在不像是那種人。”
她翻閱過他爹曾經留下給陳廉的書信,上面的他很惜命,甚至在救援徐州後要辭官歸隱,其中有一封是她自己寫的,原身對未來的生活充滿憧憬還要陳廉帶她去上京遊玩,根本不會投河自殺,她懷疑是被人陷害。
她初入上京自己還是一個黃毛丫頭,即使知道其中的疑點也不敢妄自四處伸冤,一直隱瞞至今,只盼著等到陳廉中進士查明真相。
千算萬算不如老天爺彈手一揮給她開的一道玩笑,她不知道這個身為她表哥的陳廉愛上了程魚,又引得羅家父女對陳家不滿,發生這一連串事,自己進宮當了女官,每日忙來忙去找不到一絲半縷的證據,還被嚴正平威脅性命,在宮裡她也什麼做不了,只能好先顧著自己的性命,直到發現嚴正平與范家的事,還有那次范家與她搶畫,在背後狠狠擺上一道,她才明白真正的威脅是在自己的身邊。
她太渺小了根本掀起不了什麼風浪,既然對方要殺了自己,為什麼不趕緊抱上個大腿?
這次她想讓范家與嚴正平決裂,讓兩隻惡狗鬥個死活,這樣等到兩敗俱傷的時候再讓人收場,她的身世就沒有人知道了。
楊鯉聽完她的話皺緊眉心,他明白她想做什麼了,三年前徐州發大水,經過沒日沒夜的救援這大水也得以暫緩,大水一連著沖壞了好幾個縣裡的農田,好在他們來之後把徐州水堤壩事情的原委告訴了禎和,程頌當時在詔獄大牢裡,這才被倖免禎和讓他去徐州將功補過,結果等到他來到徐州沒幾天,程頌竟死了,當時徐州不好受,各地也不安寧,所以他請示給程頌家裡人的撫慰的摺子也被淹沒了。
關於程頌身死有很多謠言,有目擊的村民看到程大人掉到了河裡,只在河邊搜到了官袍官帽,還有血跡,徐州災後並沒有搜到程頌的屍體,再接著就是程魚自殺被他救起的事。
那天的事他依舊記憶猶新,她明明有強烈的求生慾望為何要自殺,可她醒後對之前半點記憶全無。
他臉色沉重道:“這件事我幫你。”
“不!我要和你一起查。”
她見他眉心皺起,心中閃過一絲疑惑,繼續又道:“楊大人是不是見過我爹?”
難道三年前將她在水裡救起的人是他?
她走上前一步眼裡泛起水霧,眼尾泛紅,“楊大人是不是三年前救我的那個官員?”
楊鯉看著眼前人水一般的雙眸,裡面含了桃花瓣,彷彿一戳就碎,方才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胸腔那顆跳動的心,也一鼓一鼓的震動,明明自己想往向後退,可是彷彿一瞬間身體不由做主了,也想與她靠近,呆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眼睛移向一側,不在去看她。
程魚就這樣仰看他許久,他留給她線條分明的下頜,還有那隨著喉頭滾動的紅痣,見他不言,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那便是承認了。
她抬手摸了下眼淚,聲音顫抖,“真的是你...”
“你...”
她的話剛起了個頭,隨後文慶在屋外道:“楊大人,程姑娘,司禮監的人來了,說是要回手令。”
她暗道一句不好,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子裡的手令,外面天色已經全暗,她沒想到已經是一更天了。
文慶接著說道:“司禮監的人還說,這裡人多眼雜就不下去了,讓小的代問公子的好。”
程魚和他相視一眼,她低聲道:“我先回去了。”
楊鯉家門口停了一輛馬車,有小太監穿著常服站在哪裡,而嚴正平在馬車裡透著車簾看裡面。
瞧瞧,他給她手令是為了給她查案,竟然跑到別人家裡去了。
程魚撩開車簾問道:“嚴公公,你怎麼來了?”
嚴正平道:“本朝的官道是你修的嗎?”
他憑什麼就不能來?
她把袖子裡的手令交給他,“我還有事不能走。”
他臉色黑沉,她真當以為他是來拿手令的嗎?
“上來!”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而是向後看了一眼,那邊書房的門虛掩著。
她垂下頭隨後上了馬車。
書房裡楊鯉站在原地呆愣了許久,隨後將門開啟追了出去,可是馬車已經走遠。
他抬手摸了摸胸膛那顆跳動的心臟,直到那馬車消失在巷子裡很久後才漸漸歸為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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