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將軍府裡的侍女步履匆匆,恨不得長出四隻手幹活。
一是為了迎接在外征戰多年的大將軍凱旋,二是素來頑皮的小姐今日又惹了夫人動氣。
“宋觀嵐,你今天不把你這屋子收拾乾淨,你等著我回來收拾你。”
一處精巧院落內,身著硃紅色白絨斗篷的女人挑眉怒喝。
她面前的年輕姑娘不情不願地默默收拾著整園子的雜物,不時小聲嘟囔幾句。
女人剛挑眉要開口,身邊的侍女就來稟報:“夫人,將軍隊伍已經進城門了,進宮的馬車在府外備著。”
溫露點點頭,臉上怒氣未消,只好先吩咐侍女:“看好小姐,把院子裡收拾乾淨。”
等她們一群人烏泱泱離開後,宋觀嵐終於忍不住一把坐在地上,剛收拾好的東西又散了出來。
“小姐!讓夫人知道了又會罰您了。”侍女們嚇得不輕,趕緊上前幫忙收拾。
宋觀嵐撇撇嘴,自打自己來到這裡,有一天是不被她罰的嗎?
一年前莫名其妙穿來這裡的時候,宋觀嵐除了絕望還是絕望。
上一秒還是自由自在的20歲大學生,下一秒就變成了17歲的未出閣姑娘。
陌生的環境與家庭、一竅不通的禮儀禮制,頭一年頗讓她吃了些苦頭。
尤其是這位宰相之女出身的母親,絲毫沒有大家閨秀的溫婉,反倒雷厲風行說一不二,和她常年不茍言笑的父親當之無愧是京城小姐公子人盡皆知的狼父虎母。
學了一整年的禮數,現在宋觀嵐好歹把身邊各人的身份記清楚了,舉手投足也不再有親孃口中的魯莽樣。
總而言之,今年宮宴接見邊疆臣將,她應該不會在眾人面前丟臉了。
夜色才至,宮裡就傳來訊息,讓宋觀嵐過去。
溫露已經提前進宮,侍女們有條不紊地給宋觀嵐梳妝打扮,直到坐在馬車上,宋觀嵐還有些疑惑。
以往爹孃從不讓她接觸宮中事,上頭一位哥哥遠在北方戍邊,也是常年對宮中事毫無耳聞。
從前宮裡發生的大事也不少,怎麼就因為將軍還朝,就願意讓自己進宮了?
車輪吱呀在大路上滾動前行,宋觀嵐聽見外面熱鬧的叫賣聲,不禁好奇掀起了窗簾。
大道寬敞,兩邊樓臺鱗次櫛比,行人笑臉盈盈穿過熱鬧的商攤,一派安居樂業的幸福光景。
宋觀嵐放下簾子,心想,看來這個朝代的人還是很幸福的。
馬車停頓片刻,應當是進宮門了。
宋觀嵐忍不住掀開窗簾,好奇地打量這個朱牆黛瓦的地方。
“小姐,不要探頭,讓夫人知道又要生氣了。”跟在馬車旁的侍女玲琅小聲提醒,她是溫露一年前指派給自己的侍女,託她的機靈勁,好幾次宋觀嵐才能僥倖從溫露的禮儀考察中過關。
宋觀嵐想起溫露生氣時的模樣,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馬上把頭縮了回去。
又過了沒多久,轎子落地,玲琅將門簾掀開一角:“小姐,合宮到了。”
乍一聽這名字,宋觀嵐覺得耳熟,想了又想,覺得自己或許是在哪本野史雜談中看過。
再抬頭一看,宋觀嵐不禁感嘆合宮名字之妙。
整座宮殿由三棟殿宇包圍著,中間屋棟前面一字排開十來個紅漆木柱,前方廣場上更是雕樑畫棟金玉鋪面。
宋觀嵐小心翼翼地踩上去,生怕踩壞了這些古董文物。
進入合宮,裡面更是廣闊無邊,光坐席就有近百座,更別提令人眼花繚亂的皇親臣子。
玲琅眼尖地帶著宋觀嵐坐到溫露後邊,溫露見宋觀嵐雖然東張西望,但總歸沒有像料想中那樣鬧出其他麻煩,便沒開口訓斥。
落座沒多久,正席慢慢走上來一人,宋觀嵐還沒來得及看清,先看見周圍烏泱泱一片人起身行禮。
宋觀嵐立即跟上,亂糟糟的幾聲“皇上萬歲”淹沒在聲浪裡。
宋觀嵐坐的靠後,有些看不清皇帝皇后的臉,只聽到皇帝說了些文縐縐的祝酒詞,然後大家又烏泱泱地飲酒。
剛把酒杯舉到鼻子邊,宋觀嵐就聞見濃濃酒味。
她不禁心裡琢磨,這得多少度才能有這麼濃厚的酒香。
前面的溫露注意到這邊動靜,朝玲琅使了個眼神。
玲琅立即點點頭,然後將宋觀嵐手裡的酒杯接了過來:“小姐,不喜飲酒,不喝就是。”
宋觀嵐立馬如釋重負地坐了下來。
她酒量也不算多好,這種味道的酒下肚,她不知道會鬧出多大動靜。
酒過三巡,諸將士終於姍姍來遲。
宋觀嵐早吃膩了宮宴上精緻雕琢,卻沒有味道的點心,見有熱鬧看,便伸長了脖子探頭探腦地看。
大殿三扇正門大開,幾十位精銳將士披盔戴甲,魚貫而入。
隊伍為首者劍眉高挑、身形健壯,一身盔甲琅琅作響。
他半跪行禮,身後眾將士立即嘩啦啦跟著半跪:“臣宋極參見皇上。”
“宋愛卿快請起。”皇帝走下來,雙手扶起他,“此次宋將軍大敗敵寇,為國有功——幾年不見妻女,宋愛卿這次可以好好在家休息了,賜座!”
“微臣惶恐,臣叩謝皇上聖恩。”
皇帝話頭一轉,殿內一片恭賀。
宋觀嵐忽然意識到什麼,一抬頭,就看見這位功績傲人的大將軍邁步朝這邊走了過來。
宋觀嵐頓時感覺嘴裡的茶都沒了滋味。
難道他就是傳說中多年在外,自己出生都沒回來過的父親?
宋極坐到溫露身邊,兩人一位是護國大將軍,一位是宰相之女,皆是一身凌厲氣場,坐在一起,頗有武將權臣之強硬風範。
而二位不茍言笑當家人的手段,宋觀嵐在當晚也領會到了。
晚宴結束,宋觀嵐剛下馬車,宋極已經負手站在府門前。
“你來。”宋極短短二字,無端讓宋觀嵐雙腿發顫。
而後一個時辰裡,宋極在宋觀嵐院子裡走了一圈,提出許多意見。
譬如院子裡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譬如書桌紙上雞撓似的字,譬如一問三不知的文章策論。
說來說去,宋極表明了他的想法。
之前宋觀嵐無人管教,現在他和溫露都有空待在府裡,宋觀嵐該學的一個都不能少。
兩人第一個提出的要求,就是讓宋觀嵐去學堂。
“世家子女八歲入學堂,如今長到十七歲,皆是博古通今,你這個字都寫得——唉!”
宋極重重嘆了口氣,將手裡捏著的宛如毛毛蟲爬的宣紙拍在桌上,愁的扭頭揹著手在大廳裡走來走去。
上學?!
宋觀嵐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
不對啊?怎麼穿越了還要讀書呢?
宋觀嵐回想起曾經學的要死要活,頓時表情都痛苦起來。
溫露坐在主位,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後,合上杯蓋:“崔大人家學淵源深厚,百年間出了十餘位狀元,我曾與他交好,或許可以把觀嵐送去崔家府學。”
“國子學裡貴人多,一下送去不免惹出事端,先在崔家學學也好。”
宋極也同意了溫露的想法。
宋觀嵐在一旁聽二人安排好一切,只覺得當頭一棒。
不說古代學問禮儀多麼複雜,她本來也不是個愛學習的人,再說自己上大學後智商直線退化,再拿起筆簡直是難為她。
“爹,娘,其實我覺得我現在年紀還小……”宋觀嵐小聲嘟囔了兩句。
“我在你這個時候,都在獵場上獵鷹了。”溫露斥她,“這一年既然禮數學不會,總要學些認字算數的本事。”
宋極也在旁邊勸:“只是先讓你念書認字,再說崔府還有一位和你差不多年紀的姑娘,你還能和她作伴呢。”
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頓時把宋觀嵐哄的暈頭轉向。
這一年裡,宋觀嵐基本就在府裡打轉,偶爾碰上節日,也只敢在附近的街上逛逛。
如果能結識一位朋友,也不算壞事。
宋觀嵐想了想,勉強答應明天去一趟。
回院子的路上,宋觀嵐想起宋極的話,便好奇問玲琅:“崔府那位姑娘,是怎樣的人?”
玲琅也高興自家小姐終於能出門結交好友,便熱情地向她介紹起來:“崔小姐自幼受父母薰陶,三歲能認字,五歲能作詩,雖不是世家小姐,但行止有度,學識淵博,京城中人無有不誇讚的。”
宋觀嵐聽的連連點頭,心想,看來爹孃要把自己送去崔府還是有小心思的。
有這樣一位姑娘幫忙教導,自己的學問怎麼都能有所長進了。
第二日卯時,宋觀嵐還躺在暖和的被窩裡,就聽見宋極練武的動靜。
之前溫露一個人操持將軍府,雖說每天都交代了侍女,不讓自己貪睡,但她出門後,府裡不還是自己說了算。
許久沒有被打擾過美夢,宋觀嵐忍無可忍地翻身坐起來。
玲琅聽見聲響趕緊開門進來:“小姐,你起來就好,快收拾東西吧,今天夫人和將軍要親自送你去崔府呢。”
她身後,眾侍女抱著衣服端著水盆進來,宋觀嵐一臉怨氣地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等著玲琅給自己梳頭髮。
玲琅不放心地囑咐宋觀嵐:“小姐,崔府家學沒那麼好進,你在將軍和夫人身邊,可千萬別鬧脾氣。”
“宋觀嵐!”
玲琅話音未落,屋外溫露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起床準備走了!”
宋觀嵐本在幽怨地鬧起床氣,一聽溫露這嗓門也不嗚嗷嚷嚷了,騰地一下站起來,然後扶著發暈的腦袋穿衣服:“快快快。”
等她火急火燎收拾完,宋極和溫露已經在府門等著了。
溫露見宋觀嵐匆匆忙忙臉色都沉了下來,宋極趕緊在旁邊出聲:“好了好了,夫人,上車吧。”
溫露“嘖”一聲,宋極就不敢吭聲了。
她看了一眼和宋極一模一樣低頭抿嘴的宋觀嵐,最後欲言又止,還是先上了馬車。
崔府與坐落皇宮腳下的將軍府不同,位置在稍偏遠的城郊。
一路顛簸,半個多時辰才到。
馬車剛停,宋觀嵐就迫不及待先拉開簾子,想看看崔府什麼樣。
府門外是六支硃紅色楠木柱,中間一扇“崔府”牌匾熠熠生輝。
玲琅扶著宋觀嵐下車時,看見她好奇地盯著那牌匾,便小聲解釋:“小姐,這是先帝親自題匾,崔大人極受先帝與皇上賞識,您在府裡言行得謹慎些。”
宋觀嵐抬頭,發現爹孃已經站在外面只等自己了。
她連連點頭,深呼吸幾口,心裡告訴自己,千萬別惹事。
三人進府後,宋極溫露先領著宋觀嵐讓崔大人見了一面。
“有二位言傳身教,我相信宋姑娘在府學定會學有所成。”
崔大人一邊說,崔家夫人就遞上一封紅包,眉眼帶笑地交給宋觀嵐:“我看你這孩子面善,以後府學有什麼待人不周到的地方,你儘管告訴我。”
起初宋觀嵐還推託著不敢收,直到溫露發話:“收下吧,這是李夫人的心意。”
宋觀嵐這才接下,回到溫露身邊時,嘴角還沒壓下來。
溫露看見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向崔家夫婦說了聲:“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不如先讓她去府學看看吧。”
“行,府學這時候正好在上課,我派人帶路。”崔大人道。
李夫人一招手,門口的侍從便走了過來。
宋觀嵐起身和玲琅出發前,溫露忍不住伸手為她理了理沾在肩上的髮絲。
“先去看看,如果實在不願意就算了。”
溫露小聲交代。
宋觀嵐點點頭,忙不疊跟著侍從走了。
崔府不小,尤其偏院的府學更是佔了不少地方。
宋觀嵐跟著侍從左轉右拐,走過不少池塘、曲廊,最後總算聽見了隱隱約約的讀書聲。
“宋姑娘,前面就是府學了。”侍從側身向宋觀嵐指引,自己卻不往前半步。
宋觀嵐知道,恐怕是他不便進府學,便點點頭,自己帶著玲琅先進去了。
邁入學堂院門,宋觀嵐先被滿院松柏晃了眼。
前幾天剛下過雪,翠綠的松樹被積雪覆蓋,仍不顯彎折。
宋觀嵐從樹下走過時,還能聽見簌簌落雪聲。
玲琅在她身後小聲說了一句:“小姐,這裡好安靜。”
宋觀嵐認可地點點頭,剛撥開樹枝,想要看看學堂時,背後先被砸上東西。
“嘶——”宋觀嵐一回頭,看見地上掉著一個沙包,不遠處牆角,只留下肇事者大笑逃跑的身影。
“你們等著。”宋觀嵐頓時將牢記的禮數謹慎全拋到腦後,她彎腰撿起沙包,大步追了過去。
“誒,小姐!”這些事情發生在電光火石間,玲琅反應過來時,宋觀嵐已經消失在牆那邊。
這下壞了。
玲琅想起宋觀嵐的性子,頓時提起衣服跟了過去。
“小姐,這是在崔家府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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