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麼搞的,哎呦。”宋極是又怒又心疼,一揮袖就要去找吳家要說法。
“你回來。”溫露叫住他,“這事陛下已有定奪,你現在過去,不是給他們遞把柄。”
宋極又嘆了口氣,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宋觀嵐見兩人都是眉頭緊皺的樣子,便趁溫露給自己上藥的時候,趕緊“哎呦”痛呼了一聲。
“觀嵐,忍忍就好了啊。”宋極果然湊過來,語氣和表情都柔和下來。
“爹,我想吃糖葫蘆。”宋觀嵐巴巴地看著宋極。
宋極起先沒反應過來,直到溫露用胳膊肘推了推她,“孩子想吃糖葫蘆,你趕緊去。”
“好好好。”宋極趕緊推門出發,身後小廝為他披斗篷都跟不上。
溫露又看了自己的侍女一眼,侍女便心領神會地帶走了房間裡其他人。
只剩下宋觀嵐和溫露兩人後,宋觀嵐有些緊張地動了動。
“現在知道怕了。”溫露忽然開口,“自己打自己的時候怎麼不怕?”
宋觀嵐聞言一驚,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溫露,連給自己辯解都忘了。
“你這傷口方向不像是面對面打的。”溫露站起來,邊洗手邊說,“你天天在府裡都上躥下跳的,也不是能被人打到的人。”
宋觀嵐一時無語,她沒想到自己這些招數竟然輕而易舉就被看穿。
“在外不比府裡,這次沒有露餡,下次、下下次呢?這次只是我看出來,如果是被吳家的人發現,今天的事又會怎麼發展?”
溫露擦乾淨手:“吳蒙這種浪蕩子該教訓,但不值得你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才不落人把柄。”
宋觀嵐貌似聽懂地點點頭,下一刻就聽見屋外動靜。
“陛下派人來了。”剛剛出門沒多久的宋極折返回來。
“宋將軍,溫夫人,宋姑娘。”宮人一一向三人行禮後,開口道,“陛下想問問,宋將軍與溫夫人是否有送宋姑娘去國子學唸書的意願。”
“國子學?”宋觀嵐比他們二人更先驚訝開口。
宋極與溫露對視一眼後開口道:“不知陛下怎麼突然有這個念頭。”
“陛下只傳話於我,其餘的奴才不知。”宮人低下頭去,明顯不願意吐露的模樣。
宋極和溫露對了個眼神後,由溫露先開口:“這件事我們得好好想想,你先回去吧。”
宮人又低下頭去:“還請將軍與夫人告訴奴才確切時間,奴才才好回稟陛下。”
此話一出,就是宋觀嵐也明白了。
這哪是來徵求意見的,皇帝派來的人都說到這種程度了,不就是詔令嗎?
宋極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溫露抬頭又地下,一句話想了又想,才說了出來:“知道了,多謝陛下聖恩,辛苦你跑一趟。”
宋極皺眉扶著額頭。
宮人得到了回覆,這才離開。
將軍府頓時安靜下來。
宋觀嵐看了看溫露,又看了看宋極,最後忍不住開口:“爹,娘,那我明天還去學堂嗎?”
“明天我給崔府遞帖子,這幾天你就先在府裡休息。”宋極出聲道,“先回去休息吧。”
宋觀嵐點點頭,離開時卻一步三回頭地看向沉默不語的爹孃。
“是不是因為我和吳蒙在崔府鬧事,所以皇帝生氣了?”
入夜,玲琅進屋子滅燈籠時,聽見躺在床上的宋觀嵐如此道。
“小姐!”玲琅一聽嚇了一跳,“還好是在府裡,揣測聖意的話在外面可亂說不得。”
宋觀嵐翻了個身,撐著胳膊道:“國子學是個什麼地方?”
“國子學是官家學堂,裡面都是宮裡和親王府的殿下們,小姐,在國子學可不能這麼隨意了。”
宋觀嵐被玲琅唬得一愣一愣的,她趕緊縮回被子裡:“那皇帝還讓我去那,不就是動怒了嗎?”
“好了小姐,今天鬧了這麼久,快休息吧。”
玲琅過來給她掖好被子,這才關門離開。
宮裡程序很快,第二天日上三竿,宋觀嵐還在呼呼大睡的時候,那邊就傳來訊息,明日就能去國子學了。
吃早飯時,宋觀嵐看見爹孃皆是一臉愁容,她還好奇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然後得知自己將進宮唸書的結果後,剛吃進嘴裡的點心都不甜了。
宋極見宋觀嵐的表情也凝固下來,想安慰幾句,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
“在宮裡言行舉止都要謹慎小心。”溫露這時候開口了,“已成定局,國子學不是什麼狼虎窩,只要每天專心念書,出不了什麼差錯。”
宋觀嵐嘴角都抽動一下。
這番安慰的話,讓宋觀嵐越聽越心涼。
“現在請裁縫做衣服來不及了,既然入宮唸書,我等會讓賬房撥銀錢,你拿著去街上挑幾身你喜歡的衣服。”
聽見這話,宋觀嵐原本低落的心情頓時一掃而空。
終於能出門逛逛了!
“你別亂花,多的錢再買別的,讓玲琅跟著你。”溫露一眼看出宋觀嵐的小心思,在她歡撥出門時出聲提醒。
“知道了!”
宋觀嵐頭也不回地一邊答應一邊往外跑。
冬日的京城依舊熱鬧,棉襖和木炭生意興隆,酒樓人潮絡繹不絕,更有攤販早早吆喝起了香燭年畫。
宋觀嵐一下馬車,就像剛接觸世界的孩童一樣,對什麼都格外好奇。
“老闆,要兩份糖糕。”
“好嘞姑娘。”
“小姐,咱們還是快去衣鋪子吧。”
玲琅見宋觀嵐大手一揮,跟流水似的花錢,不禁有些擔心。
“行行行。”宋觀嵐一邊說一邊往玲琅嘴裡塞進去塊糖糕。
但玲琅怎麼拉得住宋觀嵐,街邊商攤令人眼花繚亂,宋觀嵐走著走著,就好奇跑去了某個攤子前。
起初玲琅還能勉強跟上,隨著街上人越來越多,玲琅漸漸開始吃力了。
路過一群雜耍班子時,玲琅只是被湧過來的人潮擠了一下,再抬頭,哪還有宋觀嵐的影子?
玲琅頓時嚇得冷汗直下。
這次出門,兩個人都換了身簡單衣裳,也沒帶小廝,走在大街上本來就分不清。
自家小姐不常上街,也不認路,這麼多人萬一出了什麼意外可怎麼辦?
玲琅不禁打了個寒顫,於是她更著急地踮腳抬頭,呼喊聲卻淹沒在火光乍起時觀眾的歡呼裡。
那邊的宋觀嵐一回頭沒看見玲琅的身影時,起先愣了一下。
“玲琅?”宋觀嵐喊了一聲,沒聽見回應。
“應該是沒跟上吧。”宋觀嵐嘟囔一聲,找到一處人少些的牆邊休息。
但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後也沒見玲琅過來,宋觀嵐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和玲琅走丟了。
一個人身處陌生人群的感覺很不舒服,宋觀嵐也不敢亂跑,只能待在原地。
但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宋觀嵐連靠著牆都站不穩,只有被裹挾在人潮中。
等她好不容易擠出了人群,環顧四周卻發現,這地方自己一點都不熟悉。
宋觀嵐頓時焦躁不安起來,頓時後悔起自己不該瞎跑。
“宋姑娘。”
身後忽然傳來車輪滾動的吱呀聲。
宋觀嵐聽見熟悉的聲音,一回頭,就看見崔嘉宜掀開簾子下馬車。
“可叫我好趕。”崔嘉宜笑盈盈地走到宋觀嵐身前。
宋觀嵐一見到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她還沒開口,就先聽見崔嘉宜身後的聲音:“小姐!你跑去哪了!”
委屈巴巴的玲琅跑過來握住了宋觀嵐的手,上上下下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我挺好,我挺好的。” 宋觀嵐笑著安慰她,被玲琅嗔怪地瞪了一眼後,馬上露出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你怎麼和崔姑娘一起來了?”
“我在街上碰見了崔姑娘。”玲琅擦了擦眼淚,回頭看向崔嘉宜。
崔嘉宜露出溫和一笑:“我見玲琅很著急的模樣,就問了問情況。”
宋觀嵐點點頭,忽然想到了什麼,好奇又道:“真巧,崔姑娘今日也來逛街。”
崔嘉宜頓時笑開:“其實我是專程來找宋姑娘的,只不過宋姑娘不在府裡,聽溫夫人說你在街上,我才過來。”
“找我?”宋觀嵐訝異道。
崔嘉宜側身避開跑過來的兩個孩童:“宋姑娘先上車吧,這裡人多。”
崔府的馬車沒有精緻華美的裝飾,但很明亮寬敞,靠椅上還放了一本書。
上車後,崔嘉宜問起宋觀嵐去哪。
宋觀嵐報了個衣鋪子的名字,崔嘉宜便吩咐車伕駕車過去。
“對了,崔姑娘,還不知道你找我什麼事呢。”宋觀嵐開口。
崔嘉宜一笑:“實不相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陛下特許你我二人入國子學唸書,知道訊息後,我便來找宋姑娘了。”
“真的!”宋觀嵐頓時興奮起來,“我們一起去國子學?!”
崔嘉宜眉眼帶笑地點點頭。
“那可真是太好了!”宋觀嵐激動地不禁一把抱住崔嘉宜。
崔嘉宜被她突然的力氣帶倒,兩人頓時倒在椅子上笑成一團。
馬車外隨行的玲琅聽見馬車裡的笑鬧聲後,扭頭和崔嘉宜的侍女相視一笑。
不一會兒就到了衣鋪,下車看見這棟高大精美的建築時,宋觀嵐不禁驚訝出聲。
“京城最有名的鋪子就是這了,不少達官貴人也會來這挑選。”
崔嘉宜跟在後面下車,一邊道,“宋姑娘,一起進去看看吧。”
人潮洶湧的長街,這裡的客流也不遑多讓。
每個寬闊的櫃檯前都站著身著綾羅的夫人小姐,店小二快步來來去去忙得腳不沾地,但一切都井然有序,所以宋觀嵐和崔嘉宜一進門,就有店小二過來迎接。
“二位小姐,有什麼喜歡的想看看。”店小二熱情地為兩人指引。
“我們就隨便挑幾件衣服。”崔嘉宜微笑著打發走小二,兩人身邊才有了可以自在聊天的空間。
“崔姑娘,去國子學唸書,你害怕嗎?”
比劃衣服時,宋觀嵐忽然問出一句。
崔嘉宜看著鏡子裡的她,想了想:“有一點。”
這回答有些出乎宋觀嵐意料,她以為崔嘉宜這麼舉止大方言談得體,應該在國子學如魚得水才是。
“宮中凡事詭譎多變,國子學裡更是有諸位皇儲……我有些擔心罷了。”
玲琅聽見崔嘉宜的話,也不禁緊了緊眉心。
“什麼?”宋觀嵐剛從一堆布料中探出頭,“我剛剛沒聽清。”
玲琅擰著的眉心更緊了。
“沒什麼。”崔嘉宜笑了笑,“我家太遠,我擔心來去不方便。”
“這多好辦,你睡我家。”宋觀嵐把衣服交給店小二結賬,豪爽地一揮手。
崔嘉宜沒有馬上答應,只是轉了話題:“附近有家酒樓,他家的醬肉很有名,宋姑娘,我們一起去嚐嚐?”
“好啊。”宋觀嵐結完賬,接過包好的衣服,爽快地答應下來。
玲琅原本還想提醒宋觀嵐,別在外面待久了,不然回去太晚了。
但這些年來自家小姐不常與外人交流,看她與崔姑娘很合得來的樣子……
玲琅想了想,也就不開口了。
酒樓很近,出門剛走幾步就到了。
如崔嘉宜所說,這家酒樓果然熱門得很,上上下下三四層樓,幾乎是坐滿了人。
不過幸運的是,她們剛好趕上最後一桌空位。
“小姐,我把東西先放馬車上去吧。”宋觀嵐準備上樓梯時,玲琅看見她提著的重重衣服。
“那好,你趕緊回來啊。”宋觀嵐把東西交給她。
“玲琅待你很好。”落座時,崔嘉宜說。
宋觀嵐笑道:“她幾乎是和我一起長大,和我已如同親姐妹一般。”
玲琅還沒回來,宋觀嵐與崔嘉宜便沒點菜,而是先小口喝茶,一邊看樓下熱鬧。
今日酒樓又推出了新花樣,一樓大堂中間掛著幾副水墨畫,層層將幾張紅木長桌圍在中央。
店小二吆喝起來:“各位貴人午好,芙蓉樓近日收來不少美酒,飲酒作畫趣事一樁,若是哪位貴人的三兩筆墨出眾,這酒,芙蓉樓免費送給貴人!”
起先圍觀的人還不甚在意,但店小二剛拆了一壺酒封,濃郁醇厚的酒香頓時勾來了所有人的注意。
“好香啊。”坐在三樓的宋觀嵐動了動鼻子,忍不住道。
“這出眾又是怎麼說啊?”樓下果然有人忍不住問了出來。
店小二嘿嘿一笑,伸出手往二樓一角,做出一個請的姿勢:“咱們店家覺得好,就讓人送酒下來。”
宋觀嵐順著他手的方向看去,那裡剛好是自己視線的死角,只能看見一個屏風擋在前面。
在座之人,誰缺一壺好酒喝。但酒香勾人,臺上筆墨靜候,全場目光匯聚之處,使得一時間不少圍觀之人躍躍欲試。
果然,店小二話音剛落,就有人主動上去,大筆一揮,作出一副高山松柏圖。
簡單幾筆勾勒出松柏之蒼勁,與高山之嶙峋,頓時引得周圍掌聲陣陣。
二樓也果然送來兩壺酒。
店小二將畫包好,準備還給他。
但那人一手抱酒壺,另一手直接開了另一壺,仰頭豪飲。
“送你們了。”他滿足地長嘆一聲,抱著酒壺揚長而去。
宋觀嵐胳膊撐在欄杆上,手抵著下巴,不禁笑道:“倒是個豪爽的。”
有了第一個上臺的,剩下的人紛紛踴躍起來。
山水、花鳥、寫意、水墨……
一時間芙蓉樓像變成了曲水流觴的文雅之地,上臺下臺的人絡繹不絕,臺上一幅幅展出來的畫更是讓宋觀嵐拍手稱歎。
崔嘉宜也感興趣地在她旁邊一起看。
但漸漸的,二樓送酒的頻率越來越小慢,就連宋觀嵐也看出來:“全都畫的高山險水,看多了也有些膩。”
崔嘉宜認同地點點頭,她一扭頭,又看見宋觀嵐連連聳動鼻尖,像是沉迷於樓下沉澱的酒香。
崔嘉宜笑道:“宋姑娘愛喝酒?”
宋觀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也不算愛喝,就是濃酒聞多了,現在突然聞到這種淡一些的酒,有些饞了。”
崔嘉宜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眼看著二樓擺著的酒越來越少,崔嘉宜想了想,乾脆往樓下走去。
“崔姑娘?”宋觀嵐抬頭看見,馬上跟了過去,“你幹什麼去?”
“贏兩瓶酒來。”崔嘉宜提著裙子徑直來到一樓大堂,很快由店小二帶到長桌前。
與其他人不同,崔嘉宜並未拿起筆就懸肘挺背擺出氣勢,而是慢條斯理地沾了沾顏料,然後輕盈地在宣紙上落下一筆。
宋觀嵐看著專心作畫的崔嘉宜,也不敢過去打擾了。
她的一舉一動太過隨意,以至於一開始並沒有太多人注意到這邊。
但沒過多久,崔嘉宜停下筆,卻遲遲沒有交給店小二時,就有人發現了。
臺下有些窸窣聲,宋觀嵐趕緊過去,擔心道:“怎麼了?”
宋觀嵐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桌上的畫。
畫上是一株生長在院落內的新生松樹,翠綠的枝葉茂密地生長,纖細的枝幹顯得那麼不堪重負。
堅厚的院落,脆弱的新苗。
宋觀嵐不禁張大了嘴巴驚歎。
她不懂如何品鑑畫作,只覺得目光被那株頑強的樹木牢牢吸引。
“……怎麼停下來了呢?”宋觀嵐從驚歎中回神。
崔嘉宜擱下筆:“我覺得有哪裡還不夠。”
“不夠?”宋觀嵐小聲嘀咕一句,左看右看,也說不出哪裡不夠。
而就在此刻,宋觀嵐忽然用餘光瞥見,崔嘉宜身側出現一道人影。
那人剛靠近,就伸手拿起毛筆。
崔嘉宜的目光被他的動作吸引。
還未抬頭,那人已經沾了白色顏料,在松樹上畫下一層積雪。
“凌風知勁節,負雪見貞心。”
來人慢悠悠地放下筆。
崔嘉宜彷彿感受到他一舉一動間,從袖口散出的薰香。
像是回到幼時飄雪的晚上,一家人圍在爐邊,爹孃相坐對詩,自己慢慢磨著墨。
窗縫裡飄進來的雪花輕輕融化在濃厚的墨裡。
崔嘉宜微微瞪大眼睛,注視著眼前這位俊朗高挑的少年郎。
“抱歉失禮,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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