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也驚訝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
“我——”
“姑娘——”
兩人同時開口。
“我,我的東西掉進來了,我是來撿東西的。”宋觀嵐把話繼續說完,但在一陣風吹過來時,有些不自在地別過了頭。
微風吹起了少年挺拔身軀後的髮尾。
“姑娘從正門進來就好了,翻牆很危險。”少年看了看宋觀嵐有些亂糟糟的頭髮和沾上泥土的衣角,不禁微笑道。
“嗯?”宋觀嵐訝異地抬起頭,意外這人竟然不責備自己翻牆進他院裡。
少年一邊說,一邊轉身就要去開門。
電光火石間,宋觀嵐忽然想起剛剛玲琅在外面說的話。
什麼外面……有人?
“等一下!”宋觀嵐趕緊叫住他,一邊出聲一邊下意識伸手。
剛剛撞到石桌的肩膀猛地一動,痛的宋觀嵐齜牙咧嘴發出痛呼。
少年果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見表情痛苦的宋觀嵐,連忙走了過來:“姑娘,你怎麼了?”
宋觀嵐扶著桌子慢慢坐下,用氣聲道:“剛剛撞到了,我緩一緩。”
門外此刻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是宮裡的轎輦經過。
少年看了一眼扶著肩膀休息的陌生姑娘,也反應過來,現在不是能開門的時候。
於是他乾脆走進屋,過了一會後出來,手上拿了個瓷瓶。
“這藥治跌打損傷有奇效,姑娘回去之後可以試試。”少年把瓷瓶放在桌上。
宋觀嵐抬起頭,有些不明白。
只是剛見面的人,他就能這麼好心地給自己拿藥嗎?
少年看見宋觀嵐疑惑的目光後,笑著解釋:“我剛剛在屋子裡聽見動靜不小,擔心姑娘傷勢比較嚴重,這是我家鄉的藥方,雖然比不過御醫,但沒毒的。”
宋觀嵐忽然意識到,他恐怕將自己當成宮裡的人了。
雖然他看上去不像有壞心的樣子,但畢竟自己闖進別人的後院這件事,也容易落人把柄,不如將錯就錯,也好讓他不敢往外講。
“多謝,不過我這傷不怎麼嚴重,明天就好了。”
少年點點頭,臉上突然露出笑容如初春融雪般純澈。
宋觀嵐瞳孔微微顫動一下,又扭過頭。
她完全沒辦法與面前這位溫潤謙遜的少年對視。
“小姐?小姐!”玲琅的聲音極輕微地在門外響了起來。
少年聽見後,道:“外面應該安全了,你從後門出去吧。”
後門就在自己翻牆地方的旁邊,只是被一片枯黃的爬山虎遮擋,乍一看發現不了。
開啟門,宋觀嵐就看見玲琅著急地趴在牆邊小聲喊自己。
看見自己從門邊出來,玲琅一開始驚喜地跑過來。
但意識到宋觀嵐是大搖大擺從門裡走出來之後,玲琅的表情頓時變成了驚嚇。
“小姐!”玲琅拉著宋觀嵐左看右看,生怕哪裡受傷了。
少年此時也從門後走出來。
玲琅看見他起先一愣,反應過來後,先向他行了個禮。
宋觀嵐想起自己剛剛打腫臉充胖子的做派,現在只能硬撐著不行禮:“今日之事多有打擾,天色不早,我就先走了,下次見面,我再向公子好好道歉。”
玲琅彎著腰,小心翼翼瞥了宋觀嵐一眼。
宋觀嵐轉身就要走,但少年這時忽然開口:“我叫柏裡。”
“嗯?”宋觀嵐沒反應過來,回頭看向他。
少年微微一笑:“下次見面,姑娘記得踩穩點。”
宋觀嵐一瞬間耳尖都紅了。
玲琅在旁邊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少年一動未動,負手靜靜看著這位身著鵝黃短襖的小姑娘飛快消失在硃紅宮牆中。
良久過後,後院走出來一個侍從樣的男人:“王子。”
柏裡的表情一下就冷了下來。
“在宮裡不要這麼稱呼我。”他淡淡留下一句,就轉身回到宮殿中。
草地上還留有一塊摔下來的印子,石桌上的藥膏一動未動。
柏裡想起如鳥雀般靈動地突然降臨的姑娘,不禁嘴角微微揚了揚。
坐上回府的馬車,宋觀嵐總算回神一些。
她剛想找玲琅說話,就發現玲琅卻變成一副出神模樣。
“玲琅?”宋觀嵐推了推她,“你怎麼了?”
玲琅猛地回神:“啊?”
宋觀嵐失笑:“你想什麼呢?”
“小姐,你剛剛有沒有聽見那位公子說,他姓柏?”
玲琅遲疑著開口。
宋觀嵐想了想,點點頭。
玲琅小心翼翼看她一眼。
宋觀嵐在接觸到玲琅的目光後,就忽然意識到什麼。
當朝皇姓堂溪,沾親帶故的貴戚中也沒有姓柏的。
那他怎麼住在宮裡,還有自己的院子呢?
宋觀嵐頓時後背冒汗,以為自己是誤闖見什麼皇室秘辛。
“你覺得是我們到家快,還是皇帝砍頭的詔書更快。”
宋觀嵐看著玲琅,一臉生無可戀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玲琅聽見這話,才知道宋觀嵐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她簡直苦笑不得:“小姐,你想到哪裡去了。皇親國戚裡雖然沒有柏姓,我就是剛剛想到了一個人。”
“誰?”宋觀嵐好奇起來。
玲琅卻變得謹慎起來,她掀開窗簾看了看外面,才縮回來小聲道:“小姐,這些事你知道就好,日後不要在外面說。”
“嗯嗯嗯。”宋觀嵐已經完全被勾起了好奇心,她也彎下腰,小聲道,“你說,我絕對不說出去。”
“幾十年前先皇大敗匈奴,而後匈奴皇室長子主動歸降,陛下繼位後封他為將軍,駐守西北十幾年,聽說,他有一子養在宮裡,想來就是我們遇見的那位了。”
玲琅一口氣說完,宋觀嵐已經驚訝到合不上嘴巴。
父親在外,獨子在京。
宋觀嵐心裡一琢磨,那不就是把兒子當質子鎖在京城?
宋觀嵐想起那人春風拂面的溫柔感覺,心裡不禁嘆息。
玲琅又道:“先皇曾下令柏將軍不許再提,小姐,你以後也只當不知道。”
兩人正說著,馬車就到了將軍府。
溫露和宋極早在門口等著了,一見到宋觀嵐,把她翻來覆去看了一圈,確定沒事後才問她今日見聞。
宋觀嵐只說今天逛了一圈國子學,隱去了見到柏裡的事情。
晚上吃完晚飯,溫露早不早就差侍女來催宋觀嵐早點睡覺。
晴天的冬夜,月光從積雪反射進來,能照亮整間屋子。
玲琅滅了蠟燭,都能看見躺在床上的宋觀嵐,睜著眼睛根本沒有要睡的意思。
“小姐,不早了,現在不睡,明天得起不來了。”玲琅勸道。
宋觀嵐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閃閃發亮。
“玲琅,你說柏裡會不會也在國子學唸書。”
“小姐。”玲琅哭笑不得,走過來壓著她重新躺下去,“你怎麼還在想這事,明天你去唸書才是最要緊的。”
宋觀嵐躺下來後依舊沒死心,她嘟嘟囔囔道:“看他年紀和我差不多,萬一明天在學堂碰見,那不完蛋了。”
玲琅安慰道:“別多想了,小姐,明天你要是遲到了,那才叫完蛋。”
她隔著被子拍了拍宋觀嵐,然後出門離開了。
室內安靜下來後,宋觀嵐聽著屋外融雪落在雪地的嘀嗒聲,漸漸也有了睡意。
睡夢中又回到了今天爬牆的時候,宋觀嵐看見自己已經翻閱牆頭時,心裡甚至隱秘地產生了激動的感覺。
然而踩空那一瞬間的失重感,讓宋觀嵐瞬間驚醒過來。
玲琅推門進來看見已經坐起來的宋觀嵐時,還有些驚喜:“小姐,你今天起得真早。”
“嗯……”宋觀嵐還處在巨大的情緒起伏中,她懵懵地被玲琅扶著起床、洗漱,然後出發去學堂。
馬車過了宮門,宋觀嵐才從早起的迷糊中清醒。
“小姐,得下來了。”
車伕端來腳踏,玲琅掀開車簾,伸手準備扶她。
宋觀嵐下車後,頓時被冷的一縮脖子。
“宋姑娘!”身後傳來熟悉的呼喊。
宋觀嵐回頭,看見崔嘉宜今天換了身束腰小襖,披著一件厚斗篷,長髮挽髻,一下就有了這個年紀的靈動活躍。
宋觀嵐與她一見面,便親熱地牽起手:“今天怎麼來得遲了些?”
崔嘉宜有些不好意思道:“第一次來國子學唸書,昨晚有些失眠。”
宋觀嵐忍不住笑了起來,兩人邊走邊聊,很快就到了學堂外。
和昨天冷清空蕩的學堂不同,今天的國子學格外熱鬧,身著不同式樣宮服的宮人低頭快步進進出出,遇見宋觀嵐和崔嘉宜,匆忙行禮後又忙活去了。
宋觀嵐也被帶得緊張起來,她不禁握緊崔嘉宜的手。
崔嘉宜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下一刻學童過來,帶兩人進學堂。
輕車熟路地走過拱門迴廊,來到學堂外,書童一掀紗簾,兩人先和裡面近十來個人打了個照面。
在座都是宮裡的皇子公主,即使身著簡單服飾坐在這裡,周身貴氣依然不減。
見到兩個陌生姑娘出現在門口,他們起先沉默了片刻,然後又收回好奇的目光,繼續低頭做自己的事去了。
宋觀嵐有些尷尬,崔嘉宜倒是大大方方地帶著宋觀嵐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小姐,你和崔姑娘都是極少在宮裡露面的,各位殿下們不認得也是正常的,小姐千萬別放在心上。”
玲琅像是察覺了宋觀嵐的情緒,坐下來後小聲安慰道。
宋觀嵐點點頭,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和崔嘉宜旁邊的兩個座位還空著。
崔嘉宜正專心整理著自己帶來的東西,宋觀嵐剛拍了拍她,想找她聊天,餘光就瞥見門口進來幾人。
崔嘉宜也順著宋觀嵐詫異的視線看過去。
第一個進門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雙始終帶笑的桃花眼在看見室內的人後,便微微眯了起來。
“這不是……”宋觀嵐愣愣開口。
崔嘉宜則是目光牢牢定在那人身上。
身邊的皇子公主和伴讀們紛紛開口。
“皇兄。”
“太子殿下。”
太子?
宋觀嵐驚訝地扭頭看向玲琅。
那天在芙蓉樓裡,為崔嘉宜的畫添上最後一筆的人,是太子?
宋觀嵐發愣這一會兒,堂溪朗已經走到了崔嘉宜身邊。
“姑娘,好久不見。”
他一如既往的和煦語氣,讓崔嘉宜不禁有些臉熱。
“太子殿下。”崔嘉宜起身要行禮。
“不必多禮。”堂溪朗伸手輕輕按住了崔嘉宜抬起來的手臂,“你我同門,不必如此見外。”
宋觀嵐看著耳尖通紅的崔嘉宜,不禁嘿嘿笑了兩聲。
但她的笑容還沒露出幾秒,就被玲琅的聲音打斷。
“小姐。”玲琅看見太子後面的人時,就抖著手推了推宋觀嵐。
“我看見了。”宋觀嵐的笑頓時變的僵硬,她感覺自己的嘴角都快提痛了。
“姑娘怎麼了?”柏裡坐在宋觀嵐旁邊後,好心地歪頭關心道。
“沒事。”宋觀嵐深呼吸一口,重新露出真誠的笑容,“好久不見啊,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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