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辦事,偶然碰見宋姑娘了。”
“哦……那還挺巧,哈哈哈……”
宋觀嵐尬笑兩聲,然後就無話可說了。
玲琅看不下去兩人之間怪異的氣氛,便開口道:“柏公子,天色不早,小姐先回府了。”
說完宋觀嵐也反應過來:“對對對,我要是回家沒趕上吃晚飯,我爹孃得罵我了,我先回去了。”
她向柏裡道別後,便匆匆和玲琅上馬車回府。
後面趕到的烏達見柏裡愣神地站著,開口道:“公子,怎麼了?”
柏裡盯著宋觀嵐逃離的方向,良久後回過神:“沒什麼,去宮裡吧。”
車上,玲琅好奇宋觀嵐怎麼突然對柏裡態度變化這麼大,但看自家小姐一副出神模樣,玲琅還是忍住了。
晚上躺在床上,宋觀嵐有些後悔自己今天對柏裡的所作所為。
萬一和柏裡無關,自己這麼一句話不說地跑了,豈不是太對不起他了。
宋觀嵐翻來覆去好一陣,第二天帶著疲態到學堂時,她還是決定,把自己心裡的疑惑向柏裡問清楚。
奇怪的是,今天柏裡並沒有來。
一下學,宋觀嵐就迫不及待地往柏裡的院子去。
這次令她鬆了口氣的是,柏裡在這裡。
“我找他有事,你能幫我通傳一下嗎?”
宮門口,宋觀嵐雙手合抱地請烏達幫忙。
烏達看見來人是她心中不悅,深呼吸幾口後,他還是不得已地去告訴柏裡。
柏裡很快大步走了出來。
宋觀嵐見到他,剛要下意識伸手打招呼,但想到昨天自己對他的所作所為,剛舉起的手頓時停住一半,自己跟著尷尬笑了兩聲。
“你怎麼來了。”
柏裡說話時還有些喘。
“我是想來……向你道句歉。”
宋觀嵐本想直接問他西域邊境的事,但目光掃到一旁的烏達,不知怎麼的,或許是因為他素來警惕的目光,或許是因為他對自己的不友善。
總之宋觀嵐話到嘴邊,又緊急轉了個彎。
柏裡眉眼含笑地看著她,聽宋觀嵐說完後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她話中的意思。
“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你不用跟著我。”
柏裡吩咐烏達。
烏達張口欲言,但柏裡已經率先往前邁步了。
他只好閉上嘴,等柏裡與宋觀嵐一齊消失在宮道盡頭,才轉身進去。
“宋姑娘有話請講。”
空寂的湖心走廊裡,柏裡開口道。
宋觀嵐和他並肩走在一起,低頭捏了捏手指,最後還是忍不住問出來:“你的叔叔伯伯們回去了?”
“嗯。”柏裡點點頭,“本來他們也只是來看看我,見我一切安好,就回家了。”
“哦……那不是寫封信就好了,山高水遠的,怎麼想到來都城。”
宋觀嵐清了清嗓子,好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沒有那麼突兀。
柏裡轉頭看她,宋觀嵐頓時心虛地低下頭。
“你有什麼想問的,直接問就好了,我從來不瞞你。”
宋觀嵐聽見這話,猛地抬頭看向柏裡。
真的嗎?
宋觀嵐心裡也在打鼓。
“最近趙老闆那生意出了點問題,因為商路不通,貨都進不來。”
宋觀嵐躊躇著說出了口,
柏裡卻眉頭一展,明白了什麼。
“宋姑娘想問,前些日子西域邊境胡人鬧事,是不是與我有關。”
柏裡忽然坦誠地說出來,反而讓宋觀嵐羞愧得無地自容。
柏裡淡然一笑:“今年夏天一場旱災,草原枯了一大片,牛羊吃不到新鮮草料,一病就是一籠。”
宋觀嵐愣了一下。
她確實不知道那幾天發生了這些事。
“我家鄉離都城幾千裡遠,如果不是實在沒有辦法,他們不會辛苦勞累到這裡來。”
柏裡低下頭,眉間有些憂愁,“只可惜我能做的只有讓他們在都城休息好一點。”
“你怎麼這麼想自己呢?”宋觀嵐勸慰他,“他們看你現在長得又高又俊,一定高興的不得了。”
柏裡撲哧笑了一下。
宋觀嵐一連說了好多個笑話逗他開心,等兩人一起走完長長的湖心遊廊,宋觀嵐也早把自己心裡那些想法拋之腦後了。
玲琅已經在出口等著,這一趟聊完,差不多到了回家的時間。
“我……”
“我……”
宋觀嵐和柏裡同時開口。
“你先說。”柏裡彎唇一笑。
“我先走了。”
宋觀嵐邊說邊倒退著離開,畢竟她還趕著回家呢。
“……好。”
柏裡表情落寞了一瞬間。
他本來想說送宋觀嵐出宮。
“拜拜!”宋觀嵐一路歡笑著跑遠。
柏裡舉起手,笑著揮了揮。
兩人默契地沒有再提那些猜忌和懷疑,剛剛的交談像是樹葉在風中嘩嘩作響,隨著兩人的分別轉瞬即逝。
心裡的思慮一解,宋觀嵐晚上吃飯都多吃了一碗。
昨天沒睡好,所以晚上宋觀嵐早早就連打幾個哈欠,洗漱完就迫不及待上床睡覺。
玲琅有些無奈:“小姐,你晚上吃了不少,得活動活動,不能這麼快躺下。”
“知道了知道了。”宋觀嵐閉著眼抬起手腕揮了揮,“明天再說。”
積食一晚的結果就是,第二天起床時宋觀嵐就覺得肚子有點不舒服。
好不容易趕到學堂,一落座,宋觀嵐就難受地趴在桌子上。
“小姐,你怎麼了?”
趁夫子轉身的時候,玲琅小聲問。
“肚子疼。”宋觀嵐皺著眉,一邊說話一邊捂住肚子。
玲琅自然清楚,自家小姐是因為什麼肚子疼。
但一旁的柏裡不知道。
他看見宋觀嵐難受的樣子有些著急:“宋姑娘不舒服?我請御醫來看看。”
宋觀嵐抖著胳膊舉手:“我沒事,休息一會就好了,你去休息吧。”
崔嘉宜也看了過來,玲琅告訴她原因後,崔嘉宜忍不住笑道:“多大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鬧積食。”
崔嘉宜走過來,拉著宋觀嵐的胳膊把她扶起來:“好了,今天去我那休息吧,路上也能多走動走動。”
宋觀嵐唉聲連天地被她帶出去。
這番動靜落在了始終在旁邊看著的堂溪衡眼裡。
“殿下,還得去皇后娘娘那呢。”
身旁的親侍小聲提醒他。
堂溪衡收回目光,淡漠地回了句:“嗯。”
“你先喝一碗蘿蔔湯吧。”
到了崔嘉宜宮裡,她端來一碗湯後,馬上就要派人去請御醫。
“誒不用不用,其實我沒那麼嚴重。”
宋觀嵐趕緊拉住了她,自己也沒難受道要請御醫看病的程度。
百般阻撓下,崔嘉宜總算答應先不請御醫了。
只是她看著外面萬里無雲的天,忽然感嘆道:“只可惜宮裡的山楂樹長得太高,一會兒功夫摘不下來山楂。”
宋觀嵐也想起來那幾株山楂樹,聽說前幾年從宮外運進來只是被當柴燒的,但幾輪春雨過去,竟然枯木逢春般生出了枝葉,從此在牆角紮下根。
幾年過去,曾經摞在牆角的木頭也長成了大樹。
宋觀嵐笑道:“聽你這麼一提,我倒是饞山楂的味道了,等下學了出宮,咱們一起買去!”
崔嘉宜聽後沒有說話,只提起嘴角,露出像是苦笑的表情。
宋觀嵐這才想起來,現在的崔嘉宜已經不能想從前那樣隨意了。
“啊……沒事,外面的山楂貴,不如宮裡好水好土養出來的。”
宋觀嵐哈哈笑著略過這個話題,轉而和崔嘉宜聊起其他來。
下午到學堂,周圍的桌子空了幾個。
夫子在臺上已是見怪不怪。
一是大家入學快要一年,結識了新夥伴幹起壞事來都是呼朋喚友的。
二是學生已到年紀,紛紛開始跟著長輩學習家國之事,有時夫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隨他們去了。
柏裡看見宋觀嵐,關心地問了一句:“宋姑娘,現在好一點了嗎?”
宋觀嵐點了點頭,落座時餘光瞥見旁邊堂溪衡空著的位置。
“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宋觀嵐小聲嘀咕一句。
傍晚下學,宋觀嵐磨磨蹭蹭好一會兒,才在玲琅的再三催促下起身準備離開。
秋意漸濃,寬敞的宮道上時不時會飄來幾片變黃的樹葉。
宮人剛拿起掃帚打掃完,剛離開就又落下新的枯葉。
宋觀嵐走在安靜的路上,忽然覺得肩頭有些異樣。
她扭頭一看,原來是幾片枝葉從肩頭擦過。
她無聊地重新扭過頭去,不過這次,她的眼前卻出現了一籃子新鮮山楂。
宋觀嵐眼裡的驚訝還沒消,堂溪衡的臉出現在紅彤彤的果子後。
“發什麼呆呢?”
堂溪衡在她眼前打了個響指,這才讓宋觀嵐回神。
“你怎麼在這?”宋觀嵐詫異道。
“嚐嚐。”
這次堂溪衡卻沒有像往常說一些“皇宮是我家”的舊話。
宋觀嵐看著籃子裡又大又紅的山楂,下意識嚥了咽。
偏偏堂溪衡還把籃子往她跟前湊了湊。
宋觀嵐忍不住,拿了一顆塞進嘴裡。
果然酸甜可口回味無窮,剛嚐到汁水味道,口腔裡就自動開始分泌唾液。
堂溪衡見宋觀嵐享受到眼睛都要眯起來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喜歡吃就好。”堂溪衡一邊說,一邊把籃子交給了玲琅。
“這是你在宮裡摘的?”
宋觀嵐想起今天和崔嘉宜的聊天,忍不住開口問。
“我怎麼會做這種事。”堂溪衡背手仰頭,“我只用說一句,多的是人搶著去摘。”
宋觀嵐笑了一聲,然後往他的肩膀推了一下:“你還挺會享受。”
堂溪衡往後退了一小步,然後說要回去,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
宋觀嵐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堂溪衡腳步一頓。
“你受傷了?”宋觀嵐鼻尖聳動。
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被她敏銳地捕捉到。
“沒有啊。”堂溪衡轉過身,張開雙臂,示意自己沒有受傷。
但宋觀嵐跌跌絆絆是常有的事,身上有沒有傷口,對她來說,只是看一眼的事。
於是宋觀嵐大步走近,直接伸手抓住堂溪衡的胳膊抬了起來。
胳膊內側的衣袖上,果然沾了血跡。
“我去叫太醫。”玲琅有眼力見地落下籃子扭頭就跑。
“怎麼流血了!”
宋觀嵐這時候才注意到堂溪衡有些蒼白的臉色,然後把他拉到旁邊門檻上坐下。
堂溪衡抿了抿唇,像是不知道怎麼解釋的樣子。
宋觀嵐見狀,忽然想到一種可能:“不會是因為我剛剛那一巴掌吧?”
堂溪衡依舊不說話,只是“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宋觀嵐心裡頓時叫苦連天。
她要早知道堂溪衡受傷,她肯定不會碰他呀!
“好了好了,對不起。”宋觀嵐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又仔細地看了看那團血漬,感覺有擴大的樣子。
“你……要不等太醫來了看看傷口吧,我擔心傷口又裂開了。”
宋觀嵐話音剛落,堂溪衡就直接將衣袖捲了起來,露出他精壯有力的胳膊。
“誒你!”宋觀嵐見他完全不避人,被嚇了一跳。
但看見他傷口上洇滿血漬的紗布,宋觀嵐的話又憋了進去。
“只是小傷,一會兒就好了。”
堂溪衡終於開口。
“那怎麼行,你是皇子,要是被人知道我把你傷口打裂了,我不得被誅九族。”
宋觀嵐一邊說,一邊從書箱裡翻找起紗布來。
“我之前經常摔跤受傷,我娘就給我準備了一些藥。”
宋觀嵐把藥粉和紗布交給堂溪衡:“你處理一下吧,太醫院離這樣有點遠,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
堂溪衡聽話地接過來,然後抖著左手,給右手胳膊換藥。
宋觀嵐看著他不受控制彆扭的動作,最後忍不住上前拿過藥瓶和紗布。
已有涼意的晚風拂來,吹動了面前姑娘鬢角的頭髮。
堂溪衡看著宋觀嵐低頭時露出的小巧白潤的鼻尖,忽然覺得自己的臉頰在秋風中竟然開始發燙。
他下意識想收回胳膊,卻被宋觀嵐一把抓住:“別動。”
堂溪衡不敢動彈了,愣愣盯著眼前專注處理傷口的宋觀嵐。
宋觀嵐卻沒有注意到他幽深的目光,專心給傷口上藥。
一道不是很深的劃傷,剛開始癒合的傷口又被破壞,藥粉撒上去,能看見傷口下的肌肉抽搐。
堂溪衡總是這樣嘴硬。
宋觀嵐心想,給他纏紗布的手也暗暗使了些力氣。
堂溪衡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他忍不住道:“你怎麼一點也不像崔姑娘對堂溪朗那樣溫柔?”
宋觀嵐一把將沒用完的紗布丟進他懷裡:“你自己都不懂得照顧自己,還想我溫柔對你?”
“我也不是故意要受傷。”堂溪衡捂住自己抽痛的手臂,可憐地看了宋觀嵐兩眼道,“我都受傷了你還這麼兇。”
宋觀嵐心裡愧疚,便專心處理傷口,不想和他說話。
只是她心裡也有些奇怪。
他一個皇子,怎麼會輕易受傷呢?
堂溪衡見宋觀嵐左右看了一圈,好奇問道:“你找誰呢?”
“你的親侍呢?”宋觀嵐抬頭問他,“你受傷了也不跟在你身邊嗎?”
堂溪衡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在:“親侍也不能時時刻刻待在身邊,你現在不也是一個人嗎?”
“得了吧你。”宋觀嵐一把抓起旁邊籃子裡的山楂,然後往他嘴裡塞了幾粒進去。
宋觀嵐一聽他又開始滿嘴跑火車,就知道他恢復過來了。
於是她把東西收拾好,站起身道:“你沒事我就走了。”
“誒。”堂溪衡這下才有些著急地跟著站起來。
宋觀嵐剛想說話,卻發現堂溪衡的身形在自己親眼所見下慢慢拔高,一直到他站穩,直接比自己高了半個頭。
“你什麼時候長這麼高了?”
宋觀嵐抬頭看著他頭頂高束的金冠,喃喃地將自己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堂溪衡笑了笑,是極少出現在他臉上的誠摯笑容。
宋觀嵐有些發愣,下意識就想轉身離開。
玲琅此時也趕了過來,太醫站在月洞門外,等候堂溪衡的指示。
“你……怎麼受傷的?”
準備和玲琅離開時,宋觀嵐忽然想到什麼,轉頭問道。
堂溪衡彎下腰,包紮的一點也不規整漂亮的傷口被落下來的衣袖掩住。
他抱起一籃子山楂,遞給宋觀嵐。
“摘山楂的時候劃傷的。”
堂溪衡說的格外認真。
“你說什麼?”宋觀嵐接籃子的動作頓了頓,她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向堂溪衡。
“騙你的。”堂溪衡笑了起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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