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觀嵐來不及戴上面罩遮擋毒辣的陽光,她眯著眼,駕馬趕路飛快。
城關距宋觀崖的軍營大約20裡,即使宋觀嵐手裡是匹不可多得的良駒,但出了城關,一路荒漠沙地,仍然大大降低了馬匹的速度。
隨著身後城樓距離自己越來越遠,一些漂浮在空氣中的涼意徹底消散,宋觀嵐就徹底踏上了軍營的管轄範圍。
宋觀嵐剛覺得陽光太刺眼,想伸手遮住眼睛時,忽然聽見一聲細微的動靜。
她幾乎是下意識彎下腰伏在馬背上,下一秒,一支長箭劃破空氣,“嗡”一聲從宋觀嵐的頭頂擦過去。
宋觀嵐頓時臉色一變,她馬上意識到,這是軍營守衛射出的箭。
她剛想出聲解釋,但第二支箭已經到了面前。
宋觀嵐沒辦法,只好翻身下馬,在第二支箭和第三支箭間的空隙裡,飛快從揹包裡掏出一封聖旨,然後雙手展開高高舉在頭頂。
第三支箭沒有像自己預想中那樣射過來,宋觀嵐悄悄睜開眼,然後試探著從聖旨後探出頭。
金光燦燦的聖旨在陽光下格外耀眼,即使弓箭手身處幾里外,也能看見反光。
宋觀嵐等了一會兒,發現沒有箭,也沒有人來,便默默收好聖旨,準備打道回府,想辦法和宋觀崖聯絡上之後,再安安全全的過來。
不過宋觀嵐剛準備上馬,忽然看見前面塵土飛揚一片。
她停下動作,微微皺眉,右手下意識摸上後腰彆著的短刀。
前面騎馬趕來的人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就近到宋觀嵐都能看清他穿著的兵服。
來人趕到宋觀嵐面前後,勒繩下馬,然後向宋觀嵐行禮道:“末將拜見郡主。”
宋觀嵐被嚇了一跳,她抬頭看了一圈,發現只有他一個人趕來。
宋觀嵐連忙道:“快快請起,不知您是……”
“回郡主,末將陳徵,奉將軍之命,來接郡主回軍營。”
陳徵一邊說,一邊拿出了一枚玉佩,上面刻著的字元紋樣,是宋觀崖的不錯。
宋觀嵐一聽,驚訝道:“宋觀崖他知道我來了?”
“郡主,此地不宜久留,請郡主隨我去軍營詳聊。”
陳徵提醒道。
宋觀嵐想起剛剛那兩發利箭,頓時也明白了什麼。
她點點頭,飛身上馬,跟著陳徵出發軍營。
一望無際沒有方向的荒漠,在陳徵的帶領下,宋觀嵐竟然也慢慢看出了沙地裡隱隱約約的軌跡。
不多時,兩座哨樓出現在眼前。
再往前,就能看見哨樓後連成一片的軍營。
時值黃昏,士兵們避開了正午的炎熱,紛紛出來操練隊形,宋觀嵐遠遠就能聽見他們的練武聲。
兩人下馬後,陳徵帶著宋觀嵐繞過練武場,往軍營中心走。
一路上宋觀嵐好奇地左看右看,從外面看上去,這軍營並不大,進來後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
走到一處最大的營地前,陳徵停下了腳步,回頭朝宋觀嵐行禮道:“郡主,將軍現下不在營地裡,還請郡主稍等片刻。”
“行,陳將軍先去忙您的吧。”宋觀嵐點點頭。
陳徵離開前,特意交代了守在營地外的兩個士兵,因此宋觀嵐得以順利進入營地。
這間帳篷似乎是宋觀崖用來處理事務的地方,裡面沙盤兵器樣樣俱全,長長的桌子上整整齊齊擺著兩疊軍報。
宋觀嵐沒敢亂動,只湊到沙盤前看了一會兒,就聽見外面有人回來的動靜。
她剛直起身,宋觀崖就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簡直是胡鬧!”宋觀崖一見宋觀嵐,先斥了她一句,“都城離城關千里遠,你一個人偷偷來,怎麼也不告訴爹孃一聲。”
宋觀嵐被他唬的一愣,反應過來後立馬回敬道:“我這不是安全到了嗎?再說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能出什麼事。”
宋觀崖一看又有吵起來的趨勢,他立馬打住換了個話題:“行行行,你在城關住哪?”
“找了個旅店。”宋觀嵐毫不客氣地坐下來,左看右看找找這裡有沒有吃的。
宋觀崖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從櫃子上拿起一個布包,順手拋給了宋觀嵐。
宋觀嵐趕緊接住這包東西,聞到香味後她更是馬不停蹄地開啟。
宋觀崖坐到對面,開口道:“我安排好帳篷了,找個時間搬到這裡來住,城關不安全。”
宋觀嵐的手頓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宋觀崖的話,還是布包裡十分眼熟的糕點。
似乎是很久以前了,柏裡也給她帶給這樣一片片白色的奶糕。
宋觀崖注意到她停頓的動作:“怎麼了?不願意?”
“沒有啊。”宋觀嵐很快恢復如常,她漫不經心地拿起一塊糕點咬進嘴裡,“人多熱鬧,有什麼不願意的。”
宋觀崖無奈地搖搖頭,剛要開口,外面傳來士兵通報:“將軍,副將求見。”
宋觀嵐一聽,識趣地站了起來:“那我回去收拾東西了。”
宋觀崖也起身,叫進來門外兩個士兵:“讓他們陪你去,入夜前回來。”
士兵們齊聲應下,宋觀嵐雖然不知道宋觀崖為什麼這麼急,但她也確實不願在城關裡多待。
東西少,又多了兩個人幫忙,宋觀嵐回到旅店飛快收拾好行李,退了房間後,馬上和他們一起趕回軍營。
太陽已經從地平線上落了下去,離開城關時,宋觀嵐似乎聽見了身後城門緩緩合上的吱呀聲。
厚重、肅穆、讓人聽了心裡沉甸甸的。
宋觀嵐深呼吸一口,一夾馬肚,加快了行馬速度。
回到軍營時,正好趕上隊伍晚訓結束。
宋觀嵐從一群群回去休息計程車兵中穿過,他們只知道她是將軍的妹妹,於是每個人打招呼時都笑呵呵的,沒人將“郡主”二字掛在嘴邊。
宋觀嵐心裡默默鬆了口氣,跟著士兵去帳篷的路上,身邊人少了許多後,她忍不住開口:“城關很危險嗎?”
士兵想了一會兒才回答她:“近來城關裡總有些衝突,將軍擔心姑娘一個人在城裡,所以才把姑娘接過來。”
“我看裡面的人挺和諧的,得是什麼樣的衝突,連晚上都要安排隊伍巡邏。”
宋觀嵐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士兵似乎沒料到宋觀嵐會知道這個,他沉默了半天,最後走到帳篷前時,他終於硬著頭皮開口:“宋姑娘,您住的帳篷就是這了,有什麼事情,您儘管吩咐值守的人就行。”
士兵有意無意的迴避,讓宋觀嵐有一些煩躁。
店小二也是,宋觀崖也是,他也是。
宋觀嵐煩悶地皺起了眉。
士兵看見後,還以為是自己哪裡招待不周,頓時嚇得一聲不敢吭。
宋觀嵐見狀嘆了口氣,開口讓他回去了。
終於有了自己一個人獨處的空間,宋觀嵐洗漱完躺在床上,盯著陌生的帳篷頂出神。
這裡生活用品一應俱全,又有巡邏守衛把手,按道理,宋觀嵐今晚一定不會像在旅店時那樣神經緊繃。
可她就是不知道原因的睡不著覺。
宋觀嵐翻了個身,聽見外面步靴整整齊齊踩在沙地上發出的沙沙聲。
西北靜謐的夜裡,宋觀嵐忽然想起千里之外的都城。
不知道這時候,爹孃和玲琅他們在幹什麼呢?
宋觀嵐雙手墊在腦後,想象起都城入秋後的景象。
街上會一字擺開賣糖葫蘆和炒栗子的小攤,桂花香飄十里,連皇宮裡都是香的,自己坐在學堂裡都能聞見——
宋觀嵐出神的表情驀地僵了一下。
學堂裡那些快樂的日子,現在想來,竟然像上輩子那樣久遠了。
她微微垂下眼簾,又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好一陣沒動靜。
外面的風聲與沙沙聲成了最佳的催眠聲音,宋觀嵐躺著躺著,漸漸也有了睡意。
閉眼再睜眼,宋觀嵐在練武場上的操練聲中醒來。
太陽還沒完全露出地平線,練武場也離這裡很遠。
隱隱約約的“喝!”“哈!”聲傳來,宋觀嵐躺在床上迷迷瞪瞪看了會帳篷頂,下一秒忽然坐了起來。
她想起來今天自己要做什麼。
既然大家都不願意告訴她城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她就自己去找。
到馬廄準備牽馬時,守衛叫住了宋觀嵐。
“宋姑娘,您去哪裡?我們送你。”
“不去哪。”宋觀嵐笑道,“我就是待著無聊,騎馬在附近轉轉,馬上就回來。”
時隔多日,宋觀嵐睜眼說瞎話的功夫不減,反倒越發精進,很快就騙過了守衛。
宋觀嵐騎上馬,起先在塔樓外轉了幾圈。
然後她趁守衛換班的分秒種空檔裡,直接一甩韁繩,駕馬向著城關疾馳而去。
新換上來的守衛只看見遠處有一塊看不清的地方,他揉了揉眼睛,還以為是烈日把地面曬到扭曲,才讓自己看花了眼。
於是守衛也沒放在心上,專心幹起自己值守的任務。
那頭的宋觀嵐趕到城關,將馬繫好後,先在城關裡轉悠了半天。
她對城關不熟,摸索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先去一趟城關裡最熱鬧的酒樓。
正是午飯時候,酒樓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如果運氣好,正好撞上有人談論,也能省下自己不少功夫。
宋觀嵐打定主意後,便徑直落座酒樓,然後大手一揮,點了好幾樣菜。
小二見她獨身一人,又揮置千金,心裡高興地不得了,應下宋觀嵐的要求後,便馬上跑去了後廚。
宋觀嵐坐在二樓靠天井的位置,從上往下看,多多少少能聽見一樓眾人談論的聲音。
只是千算萬算,宋觀嵐沒想到最後打亂她計劃的是這一桌子菜。
燻牛肉、炙羊肉、鮮奶點心……
每一樣的味道都讓宋觀嵐讚不絕口。
她每往嘴裡夾一筷子菜,腦子就放空一點。
到最後吃飽喝足,宋觀嵐完全把這檔子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心滿意足地起身摸了摸肚子,然後轉身下樓準備去結賬。
熱熱鬧鬧的酒樓人影錯亂,宋觀嵐哼著小曲下樓梯時,自然也沒注意到一樓兩個盯著她的陌生男人。
一個獨身又富貴的年輕姑娘,對於居心叵測的人來說,是極有誘惑力的靶子。
宋觀嵐站在櫃檯前,專心等待掌櫃給自己結賬時,感覺自己身後有人路過。
門不大,客人們進進出出,時不時互相擦肩而過也屬正常。
可不知怎的,宋觀嵐莫名覺得剛剛路過自己的人,給自己的感覺不太對。
她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去摸自己腰間的荷包。
果然不見了!
宋觀嵐立馬轉過頭,一下就看見了那個與眾不同稍顯急切的背影。
“有小偷啊!大家當心錢包!”
宋觀嵐大喊一聲,周圍的路人雖不明白,但下意識地低頭摸荷包,更顯得那人不同。
眼見那小偷腳步加快,馬上就要消失在人群裡,宋觀嵐也顧不上掌櫃遞來找零的銅錢,拔腿就往外追。
那小偷沒聽見身後動靜,還以為自己已經逃了出來。
他轉到一條暗巷裡,喜滋滋地拋了拋沉甸甸的荷包,心想今天可真是大收穫。
然而,下一秒從天而降一道黑影,他荷包還沒捂熱,人先被按到了地上。
“你誰啊!”男人怒氣衝衝地大喊,想回頭看是誰,奈何自己的肩頸被摁住,根本動彈不得。
宋觀嵐沒理會他的掙扎,直接從男人手裡拿過荷包。
“你偷我東西,反倒質問起我來了?”
宋觀嵐一邊說,一邊加大了力氣。
男人疼的齜牙咧嘴,一聽見原來是荷包的主人找上來了,一時又氣又心虛。
“你哪隻眼睛看見是我偷的?這是我路上撿的!”
男人根本不承認,大聲嚷嚷道。
宋觀嵐笑了笑,不欲久留,便起身道:“我已經叫了官府的人過來,這次我就不親自把你扭送去了,再讓我知道你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我一定不輕饒你。”
天色漸晚,城樓也快到了落鎖的時候。
宋觀嵐警告完他,便轉身準備離開。
沒想到男人心中頓感羞辱,他趴在地上漸漸握緊拳頭,然後突然撐地而起,隨手從旁邊抓起一根粗壯的柴火,高高舉起,對著宋觀嵐的後腦勺砸去。
一陣急促的風聲被宋觀嵐捕捉到,她幾乎是下意識一側肩,那根木頭將將擦過自己的袖口砸下去。
男人剛要抬起木頭重新砸人,宋觀嵐已經提前出手,鉗制住了他的胳膊。
“不思悔改。”宋觀嵐也終於被惹出脾氣,她手腕微微用力,就將男人的胳膊扭了起來,痛的男人脫力扔下了木頭。
宋觀嵐又三兩下將男人按在地上,她剛要說什麼,巷口官兵們就趕到了。
男人被官兵押走的時候,眼神恨恨地盯著宋觀嵐。
“我知道你是從都城來的,要不是你們……我們何必落到靠偷靠搶才能活下去的地步。”
“什麼意思?”宋觀嵐先是一愣,隨即意識到什麼,立馬上前要抓住男人追問,“你說什麼?”
可男人已經被官兵押解進隊伍,他大笑著轉頭,不再給宋觀嵐一絲一毫詢問真相的機會。
一群人熱熱鬧鬧地來,又熱熱鬧鬧地離開。
宋觀嵐一個人站在巷子裡,腦海中不斷回想男人說的話。
如果不是因為都城的人,他們不會是現在這樣艱難的處境。
都城的人做了什麼?
宋觀嵐回到城樓,牽上馬離開城關時,心裡依然沉甸甸的。
馬兒似乎感受到宋觀嵐心情的沉重,跟著不安地哼哧幾口粗氣,一邊用馬蹄在地上刨了刨。
然而宋觀嵐沒有注意到馬匹的異常,她上馬後,就隨著馬匹自己尋找回軍營的路,因此也沒有留意身邊漸漸變的陌生的風景。
直到星星佈滿天空,宋觀嵐忽然發覺,自己走了這麼久,怎麼還沒有看到軍營塔樓。
她環顧一圈寸草不生的荒漠,意識到自己或許迷路了。
宋觀嵐立馬勒緊馬繩,不讓馬再往前走。
她抬頭看著星空,好不容易搜尋到了北斗星。
可不等宋觀嵐高興,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雖然辨清了方向,但她卻不記得,軍營在哪個方位了。
沙漠晚上驟降的氣溫讓宋觀嵐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忍不住靠緊馬匹,一邊思考辦法一邊取暖。
可是荒漠呼嘯的大風吹的宋觀嵐實在分不出心神思考,她搓了搓胳膊,凍得直呼白氣。
宋觀嵐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
難道自己今天走不出這裡了嗎?
她抬起頭,看見還在埋頭刨沙地的馬匹。
宋觀嵐忍不住摸了摸它的頭。
溫熱動態的觸感讓宋觀嵐終於有了一種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的感覺。
她下定決心站起來,在腦子裡回憶了一下自己走過的方位。
出城關時,她迎著落日出城,現在往東走返回城關,說不定還能讓馬兒找到去軍營的路。
宋觀嵐深呼吸一口,看了一眼北斗七星的方向,然後牽著馬繩轉向東邊。
馬匹終於安靜下來,甩了甩馬尾,等宋觀嵐上來。
周身溫度越來越低,宋觀嵐一夾馬肚,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速度越快,打在臉上的風就越大,身體溫度也降的更快。
宋觀嵐不敢停留,只能咬緊牙關再快一點。
周圍的景象終於漸漸變得熟悉起來,遠遠看見城樓的時候,宋觀嵐終於露出了笑容,駕馬的速度不禁更快了一些。
不過再走近一段,宋觀嵐忽然發現城樓外似乎有一些星星點點的亮光。
她眯起眼睛仔細一看,是一群身著黑衣舉著火把的人。
宋觀嵐立刻拉住韁繩,不再往前走。
城樓外突然出現的這群人,讓她有些警惕。
再加上今天聽見那個男人的控訴,讓她下意識的寒毛豎立。
可不等宋觀嵐下馬準備藏起來,那群人中有人一回頭,已經遠遠看見了荒漠中顯眼的一人一馬。
宋觀嵐心裡頓叫不妙,一拉馬繩,轉頭就要逃跑。
然而,那群人中忽然冒出一句喊聲:“郡主!”
熟悉的口音讓宋觀嵐驀地一僵,手也不自覺拉住了韁繩。
那群人舉著火把,飛快騎馬趕來。
他們的速度很快,眨眼間就趕到了宋觀嵐面前。
為首一人下馬後摘下面罩,半跪下來行禮道:“臣等奉將軍夫人之命,前來保護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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