澍國風雲(二十二)
同一時間。
謝棄本來是要扶起癱倒在地的李奚霽的。
可在他伸手的那一刻。
頭和靈脈一同疼痛起來,靈識內如波濤般洶湧,仿若天崩地裂。
靈脈像是在和什麼東西隱隱共鳴。
而頭疼卻彷彿要撕裂他一般。
謝棄跪地,問心劍隨之而落,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謝棄哀嚎著,扶著牆,死死按壓頭頂。
“師兄,提劍,”一道從未聽過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殺了我。”
謝棄彷彿置身於屍山血海之中,瓢潑大雨死死打在他的脊背上。
這是什麼?
頭痛讓謝棄額間青筋暴起,密密麻麻的汗珠附在上面,額頭碎髮黏膩又潮溼得粘在一起。
那幻覺不曾褪去。
剛才的那道聲音頓時從四面八方響起,鋪天蓋地死死催促著他,空曠地迴響在他的腦海之中。
引誘著,蠱惑著他。
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
謝棄拿起劍來,死死抓著劍柄,手上青筋暴起,跪在地上站不起身來,眼前一會是黑夜一會又變成了白天,周遭的場景逐漸變得模糊。
直到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鑽進他的鼻腔。
烏黑的天空驚起一陣響徹雲霄的驚雷,謝棄陡然驚醒。
汗珠滴落在地,混雜在地上的新鮮血液裡,消失不見。
李奚霽死了。
謝棄猛烈地大口呼吸,胸腔劇烈地震動。
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出劍。
他殺了李奚霽?
他殺了李奚知的弟弟?
謝棄為他合上眼,站起身來,喘著粗氣踉蹌地朝著門後走去。
李奚知現在和妻子在一起,他要告訴他並接受所有後果。
沈易安一離開石門,就去到了礦洞外面。
天空明亮,命星如銀河般遍佈天跡。
沈易安念訣,靈脈毫不知疲地透支著所有靈力,他直指星海上方一顆明亮的星子。
突然,跪地吐血,身體根本承受不住撼動他人命星的後果,靈脈將要透支,在後頸處發出提醒的顫抖。
不是急事的話他根本不會想到這種發子去聯絡師父。
蒼苑宗宗主瞬間便站到了沈易安面前。
對於幾位宗主來說,最高階的空間訣術早已修成。
宗主年近兩百歲了,天命將至,頭髮花白,樣貌卻是一箇中年人的模樣。
他立刻為沈易安輸送靈力,“好小子,倒是有朝一日威脅起你師父來了。”
沈易安吐了一口淤血,“師父,沒辦法了……熹微……”
宗主說道:“你先別說話了,再晚點你靈脈我都保不住。”
他觀星海。
李奚知和李熹微的命星在絢爛的星河間光亮微弱。
事不宜遲。
他們先去了李熹微那裡,除了滿地的灰燼和泥水再無一人。
到了李奚知那裡,只看到江辭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瘦弱的背影,她抱著滿身是血的李奚知。
宗主看清李奚知死狀,十分震怒,“何等惡徒,敢傷我蒼苑宗弟子。”
顫抖的雙手探測著李奚知的生命體徵。
不可置信地退後一步。
江辭指了指牆壁下躺著的那個人,“他是最後一個,給了致命一擊的人。”
沈易安悄然攥緊了拳頭,眼眶發紅。
熹微不知所蹤。
奚知死在角落。
他看了看那人的屍體,身上不知幾處捅傷,但都不致命,最要命的是肺部的傷,面色發紫看起來倒像是活活憋死的。
宗主眼中寒光乍現,驀然沉吟。
“易安,帶著少宗主,我們先回皇宮。”
江辭手中攥著那顆珠子,在沈易安抱起李奚知之後。
這才發現自己的腿跪得發麻,她艱難地撐著起身。
宗主彷彿這才注意到她。
“這位姑娘,你自行離開吧。”蒼苑宗宗主冷漠地說。
“師父。”沈易安出聲阻攔道。
“易安。”宗主沉聲警告道。
顯然是不想讓江辭摻和進去。
師命難違。
沈易安不得已對江辭投了一個抱歉的眼神。
江辭搖搖頭表示不礙事。
隨後,兩人一屍便在她面前消失了。
一抬頭,卻看到頂層的謝棄。
江辭黝黑的眼眸中透露著冷漠,滿臉淚痕,
臉上還沾著李奚知的血,早已涼透了。
江辭知道,她現在應該害怕地躲進謝棄懷裡。
這是在她過去的任務中學會的,滿足男人的保護欲。
可她的心空落落的,攥著手裡的那顆珠子,不知道應該做什麼。
江辭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裝不出來親暱的神情與甜美的聲音。
謝棄從頂層飛身下來,看到江辭的滿臉血跡,皺了皺眉,伸手拿自己隨身的手帕給江辭慢慢擦臉。
說起來,帶手帕這個習慣還是從遇到江辭才開始養成的。
她總是把自己的臉弄得髒兮兮的,不是淚水,塵土,就是莫名其妙的血液。
謝棄耐心溫聲問道:“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了?”
江辭抬眼看去,眼中晶瑩閃閃,帶著不易察覺的懇求道:“我們能走嗎?我不想待在澍國了。”
謝棄擦著江辭眼角的血,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提出這個要求,他們不是說好從礦洞離開後就去找師姐的嘛。
但他不會去問原因,妻子想做什麼,他就會做什麼。
“好。”
澍國
京都客棧。
天色暗了下來,點點星子遍佈天空,街上亮起來幾盞燈籠。
沒想到折騰了一天。
江辭梳洗完畢,換了件澍國京都時興的女子衣裳,是她不怎麼穿的綠色衣裙,頭上隨手玩了一個髮髻鬆鬆垮垮的。
他們兩個剛進來的時候,衣服上都是血,把客棧老闆嚇了一跳,吵著趕著想把他倆轟出去。
謝棄平靜地在桌子上放了一錠銀子。
老闆頓時兩眼放光,把銀子收到袖子裡,笑著請著給他們兩個安排房間。
“我給您夫妻安排一間上等房間,再放一桶溫水供您們沐浴一番,而且我們隔壁就是秀衣坊,把乾淨的衣服給您送進去,您看這樣可好。”老闆臉上堆滿了笑意。
謝棄轉頭問:“這樣行嘛?”
江辭冷冷地對老闆說:“要挨著的兩間房間。”
謝棄點頭。
客棧老闆看著給自己錢的男人點頭,忙笑著安排房間。
江辭推開謝棄房間進去。
看到剛洗漱完只著一身白色中衣的謝棄,和不知什麼時候來的沈易安。
“你怎麼找到我們的?”江辭隨口問道,面色如常就是帶著點冷冰冰的氣質,坐到了謝棄旁邊的凳子上。
“我和謝兄之前交換過靈訊,你們沒走多遠所以我很容易聯絡到。”沈易安答道。
他的語氣也沒有曾經的溫和,像是壓抑著什麼。
“我現在來是想把我們在舊礦洞裡面的資訊來交換一下。”
沈易安眼中沒有往常隱匿在眼底的零星笑意。
可能是因為李熹微不在這裡。
江辭把腰上掛著的李奚知的留音鈴解下來,交給沈易安,說道:“你們聽了這個就明白了。”
謝棄和沈易安一同把靈力注入裡面。
江辭只看到留音鈴劇烈地震動。
而謝棄和沈易安聽到的卻是清脆的鈴聲帶著毫不陌生的聲音傳入耳朵。
一字一句,深深刻入沈易安的腦海。
聽到留音鈴裡面的話,再根據這段時間查到的線索,不難推斷出失蹤案由皇室造成,而陳老爺負責售賣靈符,把獲得的金錢透過和花魁聯絡暗地裡上交給皇室。
雖不知那花魁為何要故意給他們留下線索。
但這些也足夠他們分清為之效力的國家如今是個什麼模樣。
沈易安的腦海中,李熹微躺在皇宮寢殿上昏迷的身影和李奚知死去的身體一同隨著所有的聲音衝擊著他的理智。
留音鈴停止震動。
真相是非常殘酷的,但有時候,人們必須要知道真相才能活下去。
“哈!”沈易安的手臂癱在桌子上,撫著心口大口的呼吸。
“你還好嗎?”謝棄關心問道。
“我沒事,你那邊發生了什麼?”沈易安絲毫不緩。
“我殺了李奚霽。”謝棄簡單粗暴說道。
直接抓重點。
江辭驚訝,她沒有聽謝棄說起。
沈易安嘴角發出一聲輕笑,“殺得好。”
只有這個訊息緩解了他心口上的沉悶。
“我不用道歉嗎?”謝棄歪頭疑惑問道。
“不用。”沈易安搖頭道。
“可是我殺了他親弟弟。”謝棄眼中澄澈,不染塵埃。
“你殺的是惡人。”
謝棄想起來了他殺得那群盜賊,李奚霽原來和他們一樣都是惡人。
“我這邊……很抱歉,我不方便說。”沈易安帶著歉意說道。
“沒事。”江辭無所謂地說,“反正本來就是幫你們調查,我們知不知道根本無所謂。”
“阿慈說得不錯,你本就不必把這些事告訴我們。”謝棄道。
沈易安心口輕鬆了點。
“但你們儘快離開澍國比較好,近日可能會有些不太平。”沈易安憂心,建議道。
“我們明日就離開,”謝棄說道,“去黎國。”
沈易安點頭。
江辭突然問道:“熹微呢?”
按理說他們兩個從來都是形影不離的。
除非是她出了什麼事情,沈易安才沒有帶著她。
沈易安指尖一顫,沉默了一下,低眉說道:“她現在還算好,起碼保住命了,就是要昏迷一陣。”
還好,不是和李奚知一樣的結果。
江辭有些遺憾,無法告別了。
但人生漫長,她們總會再相見。
希望到時候,她們的感情一如現在。
“那你記得把李奚知的遺言告訴她。”
“嗯,我會的。”沈易安點頭。
只要李熹微能醒來,他就會說。
“那我們就此告辭,你們定要一路順風。”沈易安說道。
二人眉眼含笑,輕微點頭算作告別。
離別總是突如其來又猝不及防。
人們學會的只有去接受。
沈易安拿起桌上的帷帽起身離開,李奚知剛死,宗主那裡有不少的事情需要他去處理。
他眸光在轉身後瞬間冷了下來。
而且還有宗主和君主達成的不知內容的秘密約定。
為什麼宗主一點也不追究了?
沈易安現如今彷彿把牙齒打落死死往肚子裡咽一般痛苦,可他不可與任何人訴說,不能再牽扯進他們了。
“留音鈴。”江辭在他身後喊道,“你不拿著它了嗎?”
江辭晃了晃鈴鐺,卻忘了,這個鈴鐺不會響。
也無法呼喚到離去之人的心裡。
“姑娘留著吧。”
沈易安把帷帽戴在頭上,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
晚上的客棧正好到了熱鬧的聲音,他一人逆著人流,孤獨的身影在這歡聲笑語之中格格不入。
穿梭出去,走到黑暗的大街上,他的前路註定不會有著黎明。
萬幸的是,天空有著一盞月光為他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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