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宗。
雪地上,一片屍體橫躺,溫熱的血融化了神念原的雪。
風暴過後,這些都將化為烏有,被埋葬在此地。
謝棄胸口溫熱,靈脈釋放的靈力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傷口中,撫平他身體的每一處傷痛,讓他的身體保持溫暖。
靈識中。
謝棄感受到耳旁越來越近的聲音。
“喂,醒醒啊,醒醒!”
謝棄修然睜眼,如溺水之人接觸到空氣般,大口呼吸著。
面前是一個穿著望舒宗藍白弟子袍的少年,臉龐稚嫩。
“喂,謝棄,別睡了,修長老的授課要開始了。”
謝棄看著面前這個從未見過的人。
“你是誰?”
那少年睜大了眼睛,“不是吧,師兄你睡糊塗了吧!”
“我是你師弟歲安啊!”
少年模樣苦惱,雙手把臉揉得皺皺的。
他何時有個師弟歲安?
謝棄從鏡中看向自己,臉龐稚嫩,眉目清冷。
“今年是哪一年?”謝棄穿衣梳洗。
“完了,師兄真傻了,是昭歷1035啊。”
那看來是他11歲的時候。
等謝棄一穿好衣服,歲安趕忙拉著他跑了起來。
“先別管傻不傻了,要是遲到修長老會把咱倆都揍傻的。”
歲安拉著他急忙奔跑,生怕遲到一點。
“你們兩個,給我滾出去!”修長老聲音嚴厲,說話時還捋著鬍子。
學堂裡的學生,年紀有大有小,大得甚至已年過三十,小得才八九歲,這是因為他們覺醒靈脈的時間不同,但他們都是初次接觸靈脈學習,所以在同一學堂之上。
學堂外,日頭正大,院裡種的植物鬱鬱蔥蔥。
謝棄和歲安只得低著頭站在一棵大樹下擋著灼熱的日光。
學堂裡的人時不時朝他們看來,有些是好奇,有些是幸災樂禍。
他們交頭接耳。
“這就是憫鴻仙尊前幾日收的那個弟子?”
“看起來除了歲數小點,和我們也沒什麼區別。”
“十一歲才開始學習,幾個長老的嫡系徒弟比他早了好幾年。”
“今日我們學習萬物訣,這第一個便是風……”
修長老聽著底下窸窸窣窣的聲音,眉頭皺了又皺。
“你們是想和他們一起去外面站著嗎?”
頓時,學堂內鴉雀無聲。
“唉,師兄,你有想起什麼嗎?”歲安歪著嘴,唇瓣翕動,彷彿在說腹語。
“想起來了。”謝棄淡淡地說,看著面前熟悉的景物。
與記憶中的一般無二。
只不過,他已經記不清這兩年發生的事情了。
他只以為是年歲太小,才記不清的。
如今重回11歲,眼前的一花一木反倒清晰起來。
“那師兄你說不定是睡蒙了,我在家都沒起這麼早過,在望舒宗第一次睡醒之後還覺得在自己家呢。”
歲安挪了挪腳步,靠近謝棄,自顧自說著話。
謝棄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一縷金光飛速飛來,從他們之間穿過,如刀鋒似的隔開二人。
歲安一下子挺直腰板,謝棄抬眸看向修長老。
“你們兩個在外面也不安生,這可是學堂!”修長老怒氣衝衝,吹鬍子瞪眼。
他指尖指著謝棄,“你——給我過來示範一下風訣。”
謝棄提步走去,不緊不慢,眼神中清澈乾淨。
“去,讓你的風把那張桌子抬起。”修長老指了指學堂後面沒人的兩張空桌子。
想必是他和歲安的。
謝棄抬手,指尖靈力彙集,靈力對準桌子飛過去,桌子猛烈震動,學堂外一陣微風吹動樹葉,無事發生。
“這……”
“師尊首徒竟是如此沒天資的人。”
“我看這師尊徒弟我也能混個噹噹。”
謝棄仍舊舉著胳膊,指尖上靈力發出微弱的光芒,彷彿仍在努力。
修長老搖了搖頭,心中也不由得想,仙尊為何會收一個如此普通的人,雖說靈脈覺醒的早,可這靈力也太少了。
“行了,你下去吧,課後勤加練習即可。”
“喂,你們看他的眼睛。”
修長老聞聲詫異看去,只見謝棄淺茶色的瞳眸變為鎏金色,彷彿深深刻在眼底,直達靈脈深處。
“不是吧,控制靈力不外洩這不是初學者都會的嗎?”
底下學生交頭接耳起來。
謝棄輕啟薄唇,聲音微不可聞。
“[渡風]”
霎那間,烏雲遮日,狂風驟起,樹枝猛烈搖晃,樹葉被捲起。
樹下的歲安人小體輕,連忙抱住大樹穩定身形。
學堂內受到風的影響比較小,人沒多大事,只不過每一張書桌劇烈震動,桌上筆墨落地,撒成一片。
“這這這……”底下學子坐不住,眼皮一跳,惶恐得看著桌子。
修長老大喊,“停下。”
謝棄放下手,回頭,眼中鎏金色的光芒尚未褪去,他歪頭:“不示範了嗎?”
修長老尚未回答。
那靈力聚集的風,帶著學堂內的桌子連成一排,一起飛了出去。
歲安看著那排成隊的桌子,不知要飛向哪裡,在空中漸漸變成了一個點。
他驚歎道:“哇塞,飛得真齊啊。”
陰轉晴日,樹葉漸漸停止晃動,外面晴空萬里,綠葉匆匆,絲毫未變。
學堂內就不這樣了。
修長老胸腔裡憋了一口氣,生生氣紅了臉。
他看著學子身上斑駁的墨汁,滿地狼藉,以及幾個嚇昏了的人。
他拳頭攥了又攥,隨後指著謝棄,怒吼道:“今日,你打掃學堂,不打掃乾淨就別走了。”
他窩著火,“其他人,下課!”
隨後氣沖沖地走了。
心裡倒是對謝棄另眼相看了,師尊還沒老糊塗,倒是有慧眼。
“我去,師兄你行啊,竟然把脾氣又臭又硬的修長老氣走了!”
歲安跑了過來,猛地一掌拍在謝棄後背,謝棄向前踉蹌幾步。
“唉唉唉,師兄下盤不穩啊。”
他趕忙扶住謝棄,嬉皮笑臉的。
謝棄淡淡看了他一眼,“我沒想氣他,只是沒控制好。”
“但我感覺你可能被修長老盯上了。”
“他們都在盯我。”謝棄指了指他身後,隨後拿起掃帚清掃起來。
歲安朝學子們看了看,一個個都偷瞄謝棄呢。
歲安跟在他身旁,也幫他清理。
“你不用幫我的。”謝棄說道。
“怎麼能不幫,我們可是室友,現在我要當你兄弟了,師弟就是兄弟。”
歲安拍了拍他肩膀,眼中含笑,一臉認真說著。
“兄弟?師弟?”謝棄似乎有點理解不了這突如其來的牽強關係。
“沒錯,所以我要幫師兄才是,”歲安繼續道,“而且師兄你這麼厲害,我要抱你大腿!”
“抱我大腿?”謝棄看了看自己大腿一眼,很不理解他為什麼要抱自己大腿。
“不不不……不是那個大腿,”歲安臉都憋紅了,生怕謝棄誤以為他有什麼癖好,“我是說我要跟著你,和你當朋友的意思!”
“朋友……”謝棄想到了離宗遊離後的經歷。
他點點頭。
“那好吧。”謝棄不在乎有沒有人跟在自己身旁,總歸不是那一個人。
他撫摸著自己耳旁的骨墜,不知在思索什麼。
“師兄,你把那些桌子都弄到哪裡去了?”歲安掃著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我並沒有控制它們的去向。”
好像是身體變小的緣故,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靈力,他剛才努力把靈力聚焦在一張桌子上,可根本不行。
此時,望舒宗山腳下。
灑掃弟子看著面前這一列整齊的桌子。
朝天上罵道:“誰這麼缺德,往宗門口扔桌子啊!”
過了一段日子後。
謝棄呆在這個11歲自己的體內,發現他只是一抹意識,他大多數都會呆在體外,像一縷孤魂,無法控制身體,只有偶爾,偶爾時他會呆在體內。
大多數時間,他看著11歲的自己和周圍人相處,和歲安一同上學,一同搗蛋,一同練劍。
他竟然還跟著歲安一起把修長老的鬍子給剪了,修長老發了好大的火,只是找不到兇手。
他對他的11歲記憶模糊,可看著開懷大笑的自己,他不僅感到陌生,他11歲是這麼愛笑的人嗎?
屋外星子遍佈,一縷月光灑落床上,歲安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他嘆了一口氣。
“師兄,你有喜歡的人嗎?”歲安開口問道,帶著點不好意思。
他覺得和師兄談論情情愛愛對他們這種應該把正道為先的修士,實在是有點難以啟齒。
“有。”謝棄紅了耳朵。
“我拜仙尊為師就是想找到她。”
歲安一個鯉魚打挺,“什麼!”
他好奇地爬上謝棄的床。
“我還以為師兄會把修道作為己任,不關心情愛的呢?”
“我是人,”他說話停頓一下,有些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人。
他想不出來,就破罐子破摔,“反正我是會關心情愛的。”
“你呢?你今晚怎麼突然想問我這個?”
歲安有些失落,低眉說:“我有一個未婚妻,今日是她生辰,我每年都送她生辰禮的,但今年她家出了點事,我不能再送了。”
謝棄坐起身來,和歲安並排坐著,靠在牆上。
“什麼是未婚妻?”
歲安抓著被子,絞盡腦汁還帶著羞澀:“未婚妻……未婚妻當然是未來成親的妻子啊!”
謝棄問:“妻子?那是什麼?”
“師兄,我真是發現,你有時候怎麼傻乎乎的,沒有常識!”他繼續說:“妻子就是未來共度一生的人啊,不拋棄,不放棄,不遠離!”
謝棄沉默一瞬,瞳眸中倒映著月光,緩緩發問:“那……那成了妻子,她是不是永遠都不會離開我了。”
歲安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嗯……我聽說成親之後還需要維護關係,要對妻子忠貞,真誠,呵護,這樣兩個人就不會分開了。”
歲安掰著手指頭數著說。
“不過,我也沒有過妻子,我都是聽人說的。”
謝棄下定決心:“那,那我以後就努力讓我喜歡的人成為我的妻子,之後再也不讓她離開。”
遊魂謝棄聽著兩個小少年在為情愛發愁。
他想,原來,十一歲的他仍舊記得江辭,那為什麼之後的自己對歲安,對江辭印象全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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