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將軍
扶芷睡得極不安穩,腦袋裡各種記憶混雜在一塊,許多人的聲音相互交織,幾乎要把她的腦袋撐破。
胸悶氣短,渾身發燙,如同鬼魅即將一口將她吞吃入腹,扶芷猛地坐起身來,額頭的毛巾掉下來,砸到被子上,洇溼那塊紅色布料。
“寂微?寂微!”
她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寂微,哪怕知道微乎其微,扶芷也想再最後確認一次,寂微到底說的是不是真的。
扶芷渾身沒了力氣,險些摔倒在地上,何其狼狽,她仍不管不顧,對自己身上的疼痛毫不在乎。
聽到動靜立刻趕來的寂微沒有想到扶芷還要下地走動,連忙攙扶她坐回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他的手被扶芷一把握住,她整個人幾乎靠在他手臂上,寂微只好坐在床邊陪著她。
“阿芷,是我命不久矣,你沒有必要大動肝火,傷了自己。”
寂微握住她的兩隻手,搓一搓,靠在臉頰溫暖它們,眉眼間全是自責與心疼。
心疼一個人到極致也不過如此地步。
扶芷努力看清他的臉,可還是忍不住讓淚水劃過眼尾:
“我們離開這裡,我帶你去找修補神魂的地方好不好?你信我,我一定可以帶你找到的……”
不是說穿越者有很多好處嗎?扶芷怎麼連一個人都救不了。
【宿主,很抱歉,系統並沒有辦法將書中人物起死回生。】
寂微搖頭,很顯然打算放棄任何求生的可能:
“阿芷,你不需要做任何事,這是命中註定。”
扶芷簡直要恨死了這本書的作者。
什麼狗屁的命中註定?!
害死女主謝伊代,把她逼成魔頭,又讓男主千燼凝武功盡廢,幾乎所有人都不得善終,就連寂微這種在書中沒有名字的角色也要聽天由命!
“你要我眼睜睜地看你走向生命盡頭?”
親眼見證愛人的死亡,這比什麼都更加鑽心痛苦。
寂微吻去她的眼淚,寬慰道:
“你的人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你還會遇見更多比我好很多的人……”
更何況,千燼凝與他同為一體,他不管自己是誰,扶芷走到哪他便跟到哪。
扶芷哪能聽的下去,她捂住他的嘴巴,示意他不要再說。
寂微不喝藥不拜佛,只等著生命的流逝。
兩個月後。
相里令羽坐在帳中,桌子上擺著零碎的資料和一張完整的地形圖。
大皇子以他放棄皇位繼承權為條件,換取機密。
相里令羽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他出徵,不止為了扶芷。
還有黎國的百姓。
他背靠的千軍萬馬,身後也是普通人。
副將跑入帳中,踩著剛下完雨的泥濘土地,喘著粗氣稟報:
“殿下,大皇子的人來了。”
相里令羽點頭,示意迎進來。
昨夜剛打了一場大勝仗,大皇子那邊訊息真快,這就過來了。
相里令羽與他交集不多,只知道他的陰謀詭計當屬這幾個皇子最厲害的,他不得不防。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好弟弟,你真是幹得漂亮啊,我真是為你感到高興……”
大皇子帶著假笑大步走進帳內,他手裡還帶著錦盒,眼神中全是算計。
相里令羽沒有動,他抬眼看著大皇子落座道:
“我知道皇兄今日所來為何,不如開門見山,我們直接談。”
大皇子指指他,笑意更甚:
“不愧是我的好弟弟。”
他開啟錦盒,拿出一張字據。
相里令羽大致掃視一眼,內容與他相關。
是自願放棄皇位之爭,離開皇宮自行生活的字據。
另一種意義上來講則是流放。
大皇子虎視眈眈,相里令羽接過那張紙,甚至不做思考便提筆準備寫下名字。
就在最後一筆即將落下之時,大皇子突然抽出袖劍,直衝著他面門而來——
相里令羽手疾眼快,立刻將字據撕個粉碎閃身躲避,隨後與他交手。
大皇子身手不敵相里令羽,他自己也清楚。
來回打了幾個回合,大皇子不佔上風,遂掏出一個小瓶子,噴出一大片紫色粉末,直衝他的臉部。
相里令羽躲閃不及,還是吸入一部分。
他頓時感覺頭暈眼花,手腳發軟,動作慢下來,甚至快比不上傷痕累累的大皇子。
對面的男人啐了一口血唾沫,趁著機會扼住他的喉嚨:
“別白費力氣了,這毒藥我告訴你,是父皇親自給我的。”
相里令羽瞪大眼睛,卸了力氣。
他半跪坐在地上,狼狽不堪。
忽然好想放棄一切,就讓自己這麼死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原來他的存在竟然已經成了一個這麼大的威脅。
原來父皇的安排從始至終,選擇哪個都是一條死路。
“我死後,還會有誰來帶兵……”
大皇子用匕首拍拍他的臉,笑的鬼魅:
“你放心,父皇忌憚你,忌憚扶將軍,但可不怕那個小丫頭。
一介女流之輩,能有什麼大風浪?”
他們還要把扶芷也推去風尖浪口,想著他許久未見她,心中更是酸澀難當。
本以為選擇自己出徵就可以保下她,原來都是自己的自以為是。
他誰也護不了,誰也不愛他。
他這一生,始終是可悲可笑的。
相里令羽口吐鮮血,他知道帳內發出這麼大的動靜不可能沒有人聽到,只有一種可能。
他的兵,都被收買了。
他心中的國家大義,灰飛煙滅。
匕首鋒利的刀劍近在眼前,晃著光,相里令羽閉眼,毫不猶豫地向下墜去,匕首瞬間將他的脖子穿透,血花飛濺,大皇子往後一退:
“不錯,還是個識時務的。”
大皇子毫不在意相里令羽的死活,吩咐來人把他抬下去,和死去計程車兵扔在山上的土包裡。
同時,系統響起提示音:
【琉璃貌,已現世。】
是相里令羽。
扶芷撐著額頭,坐起身來:
“不是說打了勝仗嗎?相里令羽怎麼可能會死……”
【是皇帝忌憚他。】
扶芷捂著頭,神情恍惚。
最近寂微的身體越來越差,扶芷已經看不到他的好臉色,同他睡在一起時總會心驚膽跳,生怕他第二天睜不開眼。
第二天,從南國邊境傳來相里令羽毒發身亡的訊息,說是南國的人陰險狡詐,派奸細給相里令羽的吃食裡投毒,這才導致他的死亡。
相里令羽的突然死亡讓在前線的將士們沒了頭領,大皇子並不願意待在前線衝鋒賣命,所以很快他也回了京城。
眾人見因病請假的寂侍郎今日上朝了。
他拖著病身子,隨身帶著手帕,看的十分嚇人。
皇帝仍然穩坐高臺,底下的群臣們個個提出意見,推舉心中的新帶兵人。
很快,這個坑挖到扶芷面前。
牆倒眾人推,扶將軍說不過這群文臣,氣的直跺腳。
所有人都把扶芷往火坑裡推,這很明顯是有人指使。
寂微跪到正中央,剛進宮殿的扶芷順勢也跟著跪下來。
他磕頭請求道:
“陛下,臣時日不多,煩請等臣死去後再讓吾妻帶兵打仗!”
扶芷也跟著磕頭:
“請陛下應允。”
她不怕刀光劍影,她的骨氣不比男兒差。
皇帝看在這幾人的人情還是答應了。
寂微和扶芷回家後,二人相對無言,扶芷的腦袋靠在他的肩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阿芷。”
“嗯?”
寂微摸著她的頭髮,囑咐道:
“我死後不會留下屍身,不用為我打棺材。”
扶芷沒想到寂微居然連屍體也不給她留下。
她好不容易接受愛人平白無故會死去的事實,卻又要給她當頭一棒。
“寂微,你什麼也不給我留是嗎?”
她委屈的想打他,又怕弄疼她。
好狠的心,死去什麼都不給她留。
寂微用手帕擦去唇邊的血跡,解釋道:
“阿芷,我並非魂飛魄散,倘若……有緣,過上些許日子,或者我投胎轉世,你未嘗不會遇見我。”
他無法再說出關於他和千燼凝的關係,只好暗示扶芷。
扶芷只當他在安慰她,基本沒聽進去。
三天後的大晴天。
院子裡的桃花樹又開了。
寂微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握著茶杯。
或許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所以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也沒有過多的悲傷。
扶芷一直在偷偷求神拜佛,什麼也不管用。
他在最後的彌留之際,拉住扶芷的拇指,按在自己的眼角下方:
“阿芷,記住我。”
扶芷淚流滿面,心臟被酸脹感填滿,滿口答應他的話:
“好,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
難得夫妻是少年,上天鍾愛戲弄人,它將寂微的命運釘死在書中,誰也無法改變。
寂微最後一次親吻她的額頭,然後,閉上眼睛。
他的身體開始消散,變成星星點點的熒光,扶芷怎麼抓都抓不住。
她還是忍不住跪在地上哭喊著,嗓子都快沙啞:
“寂微!為什麼……什麼東西也不給我留……”
與他的回憶一幕幕浮現在眼前,從山下的遇見到成婚,扶芷記得清清楚楚。
“系統,那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啊!你為什麼不能救他!為什麼……”
系統緘默不言。
寂微的死訊很快傳遍京城。
次日皇帝親自派貼身太監來到府上,逼扶芷動身。
本以為她會一蹶不振,茶飯不思。
出乎意料的是,她似乎早有準備,背上簡單的包袱,翻身上馬。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是斂起神色,動作輕快利落。
扶芷只想現在要對得起所有犧牲的人。
她身上還肩負著責任,儘管這明晃晃是一個火坑。
枯木猶有逢春日,人且再無相逢時。
庭中三千梨花樹,再無一朵入我心。*
少女扛起重任,紅纓在手,天下可有。
三個月讓南國投降,後北國又違背盟約,意圖動亂,扶芷歇息不過十日又奔赴北國邊境。
扶芷強大可怕的實力和頭腦著實引起皇室的忌憚,可這回,他們再使什麼絆子也不好使了。
謝伊代趁亂被扶芷接應回國,她身體被下了慢性毒,扶芷找遍名醫也無濟於事。
二人聯合扶持宗親弟子上位,這孩童年僅十二歲。
逼下皇帝退位,扶芷連同那幾個奸詐的皇子一併砍了頭,讓文武百官們親自看著這幅場面。
扶芷親手讀出老皇帝的退位書,由謝伊代留在這裡幫助皇帝上朝,她則又奔赴戰場。
直至她徹底戰死。
謝伊代也毒發身亡。
而黎國,迎來了百年祥和。
扶芷閉上眼的最後一秒,聽見系統的聲音在腦袋裡迴盪:
【芷蘭質,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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