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嗓子嚎出來,那是驚天地泣鬼神,帶著十分的悲痛和十二分的驚恐,直接把李家院子裡正蹲著抽旱菸的李老根嚇得手一哆嗦,菸袋鍋子直接掉在腳面上,燙得他嗷了一嗓子。
“叫魂呢!大晌午頭的嚎喪!”
正屋的門簾子猛地被人掀開,走出來一個五大三粗的婦人。
這就是李香蓮的後孃,牛桂花。
這女人長了一張刻薄的馬臉,顴骨高聳,三角眼吊著,一看就不是個善茬。
她腰上繫著個油膩膩的圍裙,手裡還攥著把切菜刀,那架勢不像是迎客,倒像是要殺人。
“喲,這不是趙家親家母嗎?”
牛桂花一看來人,把刀往門框上一剁,“咣”的一聲響,震得趙大娘心裡一哆嗦,“這不過年不過節的,您這是唱的哪一齣啊?俺家那換過去的賠錢貨死啦?還是您那寶貝閨女不想跟俺家大寶過了?”
趙大娘被這一刀剁得腿肚子轉筋,可戲還得演。
她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哭訴:“親家母啊!俺沒臉見你啊!小云……小云她讓人給拐了啊!”
“啥?!”
牛桂花那雙三角眼瞬間瞪得溜圓,手裡的切菜刀又拔了出來,指著趙大娘的鼻子,“你把剛才的話再給老孃放一遍?誰讓人拐了?”
“小云啊!俺那苦命的閨女啊!”趙大娘把早就編好的瞎話一股腦倒了出來,一邊哭一邊抹眼淚,“前兒個她說想家了,想回來看看大寶和俺親家公。俺尋思著這也是一片孝心,就讓她帶著虎兒回來了。
誰承想……誰承想這走到半道上,俺左等右等不見人回去報信,今兒一早才聽過路的人說,在山口看見個瘋瘋癲癲的婆娘被人塞進車裡拉走了!俺這一聽魂都飛了,這就趕緊跑來報信啊!”
“放你孃的狗臭屁!”
牛桂花根本不吃這一套,幾步竄到趙大娘跟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子,那力氣大得差點把趙大娘給提溜起來。
“趙婆子,你當老孃是傻子呢?小云那是你親閨女,回孃家你不讓剛子送?再說了,這一帶誰不知道她是俺李家的媳婦,哪個不長眼的敢劫?我看你是把人藏起來想賴賬吧!
俺告訴你,當初換親的時候咱們可是簽了死契的,你要是敢把閨女藏起來不給俺家大寶生出帶把的種,老孃今兒就把你這一身肥膘剮下來熬油點天燈!”
趙大娘被勒得直翻白眼,這牛桂花簡直就是個土匪!
“親家母!俺哪敢啊!俺這不是把虎兒都給送回來了嗎?”
趙大娘趕緊把背上的虎兒解下來往地上一放,那孩子被這陣仗嚇傻了,張著大嘴哇哇大哭。
“你看,這就是證據啊!要是俺藏人,俺能把這大外孫給送回來?那人販子肯定是為了賣婦女,嫌這帶把的累贅,才給扔路邊的!
親家母,您快想想法子吧!那可是俺閨女,也是大寶的媳婦啊!要是真讓人賣到大山溝溝裡,大寶這輩子可就打光棍了啊!”
這時候,一直蹲在牆角沒吭聲的李老根也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滿臉愁容:“老婆子,這……這要是真的,大寶可咋整?”
牛桂花鬆開趙大娘,眼神陰鷙地盯著地上的虎兒,又看了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趙大娘,心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
這事兒聽著邪乎,但看這趙婆子嚇成這副德行,又不像是裝的。
要是趙小云真丟了,那她家大寶豈不是沒了媳婦?
當初為了給大寶娶這門親,她可是把那個賠錢貨李香蓮給賣……不,換出去了。
要是這一換一最後落了個空,那她李家不是虧大發了?
“想想法子?俺想個屁的法子!”
牛桂花那張馬臉一拉,比驢還長,“人是在你趙家地界丟的,也是從你趙家出來的,這屎盆子你別想扣俺頭上!俺不管她是真丟了還是假丟了,反正人沒了,你趙家就得賠!”
“賠?俺拿啥賠啊?”趙大娘傻眼了,這劇本不對啊!
孫老歪不是說只要把李家人煽動起來去救人就行了嗎?
“拿啥賠?”
牛桂花冷笑一聲,那笑聲像是夜貓子叫,讓人毛骨悚然,“簡單!既然你閨女沒了,那換親這事兒就不作數了!你把俺家香蓮給俺送回來!另外,還得賠俺家大寶的精神損失費、誤工費,還有這幾年俺家香蓮在你家當牛做馬的工錢,一共五百塊!少一個子兒,老孃就去公社告你個買賣人口!”
牛桂花三角眼一眯,心裡的算盤珠子撥得那是噼啪作響,嘴角甚至都沒壓住那股子貪婪的笑意。
李香蓮那小賤蹄子,那張臉蛋兒實在招人,那身段也是該凸凸該翹翹,跟熟透的水蜜桃似的,掐一把都能出水。
當初沒嫁出門的時候,村頭那幫老光棍看她的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她屁股上!
現如今要是能借著由頭把人給訛回來,再把那丫頭洗剝乾淨了,這就是隻還能下金蛋的母雞啊!
二婚頭咋了?這年頭只要是個帶窩的,就不愁沒人要!
憑那丫頭的姿色,轉手把她賣給隔壁村那個剛死了老婆、手裡有點閒錢的屠戶,或者是那山溝溝裡想媳婦想瘋了的老光棍,彩禮錢少說也能再撈個二三百!
這就叫一女二嫁,一魚兩吃!
這買賣,怎麼算都是她牛桂花賺大發了!
“五……五百塊?還要把香蓮要回去?”
趙大娘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差點沒背過氣去。
這牛桂花的心也太黑了!五百塊那是多少錢?那是能買兩條命的錢!
合著她把自個兒閨女賣了,還得倒貼錢給李家?
這買賣要是做成了,她趙家不得把房子賣了去喝西北風?
“咋?不願意?”
牛桂花看著趙大娘那副吃了屎的表情,心裡更篤定這裡頭有貓膩,“不願意也行!大寶!死哪去了!給老孃滾出來!”
隨著一聲怒吼,裡屋門簾一動,鑽出一個滿臉橫肉、睡眼惺忪的男人。
這就是李香蓮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李大寶。
這人二十好幾了,整天遊手好閒,除了吃就是睡,還是個窩裡橫。
“娘,嚎啥呢?俺正做夢吃紅燒肉呢,都讓你給攪和了!“李大寶撓著雞窩頭,一臉的不耐煩。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個豬腦子!”
牛桂花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你媳婦讓人給弄丟了!這老虔婆說是讓人拐跑了!現在人沒了,你晚上也沒得摟了,你說咋辦?”
“啥?俺媳婦丟了?”
李大寶一聽這話,那雙渾濁的小眼睛瞬間亮起兩道兇光,抄起牆角的扁擔就衝了過來,“哪個王八犢子敢動俺媳婦?老子弄死他!娘,是不是這老太婆搞的鬼?俺打死她!”
趙大娘一看這架勢,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李老頭身後躲:“別打!別打!大寶啊,俺是你丈母孃啊!俺也是沒辦法啊!那人販子有刀啊!”
“有刀咋了?有刀就能把俺媳婦弄丟了?你賠俺媳婦!”
李大寶是個渾人,根本不講理,掄起扁擔就要砸。
“住手!”牛桂花喝住了兒子,她那雙三角眼滴溜溜一轉,“打死她有啥用?那是人命官司。趙婆子,俺給你指兩條路。
第一,你現在就帶路,咱們全家去那個什麼山口找人,要是找不著,你就給俺立個字據,欠俺家五百塊,還得把香蓮還回來。第二,你要是拿不出錢,那也簡單……”
牛桂花說到這,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讓人膽寒的獰笑,“聽說你家剛子在縣城上班,攢了不少家底吧?要是小云找不回來,那就讓你家剛子把這些年攢的錢都拿出來,再把你們家那幾畝上好的水田過戶給俺家大寶,算是給大寶重新娶媳婦的彩禮錢。你自己選吧!”
趙大娘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這回是真的絕望了。
這就是個死局啊!
要是帶他們去找,那是大海撈針,根本找不著。
找不著就要賠錢賠地賠媳婦,那老趙家就徹底完了。
可要是不答應,看這李大寶那副要吃人的架勢,今兒個她怕是連這個院門都出不去。
這就是孫老歪出的餿主意?!
這是把她往火坑裡推啊!
“親家母……俺……俺答應帶路……”
趙大娘哆哆嗦嗦地開口,心裡卻是把孫老歪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把這幫瘟神穩住,到了山裡再想辦法把責任推給人販子。
“行!那就走!”
牛桂花是個雷厲風行的主兒,一把扯下圍裙,“大寶,去把你二叔、三叔,還有那一幫子堂兄弟都叫上!帶上傢伙事兒!今兒個要是找不回媳婦,咱們就去把紅星大隊趙家的房子給拆了!”
李大寶一聽要去拆房子,頓時來了精神,扔下扁擔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二叔!三叔!操傢伙!去趙家搶人啦!”
趙大娘看著這一院子殺氣騰騰的人,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
完了,這下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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