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山把車停穩，不由分說地拉著李香蓮往裡走。
照相館裡光線有些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定影藥水的酸味。
櫃檯後面，一個禿頂老頭正拿個鑷子夾著底片對著燈光看，眼皮都沒抬一下：“沒膠捲了，明兒趕早。”
“不買膠捲，照相。”
秦如山把一包沒拆封的大前門拍在櫃檯上，動靜不小，震得那老頭手裡的鑷子一哆嗦。
老頭推了推厚得像酒瓶底的眼鏡，剛想發火，還要看清那包煙和秦如山那不好惹的體格，到嘴邊的罵聲嚥了回去，換上一副懶洋洋的腔調：“照啥樣？單人五毛，雙人一塊。”
“雙人。洗兩張，一張小的貼證上，一張放大了，要能掛堂屋正中間那種。”
秦如山也不客氣，自顧自地拉過那張紅絲絨面的長條凳，把上面的浮灰拍得啪啪響。
老頭把煙揣兜裡，慢吞吞地去擺弄那臺笨重的海鷗相機：“坐那別動。現在的年輕人，那個什麼……那個詞咋說來著？對，鋪張。”
李香蓮有些侷促。她這輩子連鏡子都少照，更別提照相。
她坐在凳子上，雙手絞著衣角，身子繃得直直的，跟受審似的。
這要花多少錢啊？一塊錢能在生產隊買好些個雞蛋了。
“崩著個臉幹啥？誰欠你錢了？”
秦如山一屁股坐在她旁邊，大馬金刀地岔開腿，伸手在她僵硬的肩膀上捏了一把，“笑一個。”
李香蓮勉強扯了扯嘴角，卻比哭還難看。
那老頭鑽進黑布裡頭，悶聲悶氣地喊：“男同志往中間靠靠！女同志別縮著，離那麼遠幹啥？中間那是留著過拖拉機呢？”
秦如山眉頭一皺，嫌這老頭廢話多。他長臂一伸，直接攬住李香蓮的肩膀，把人往自個兒懷裡帶。
李香蓮猝不及防，半個身子都貼在了他胸膛上，鼻尖蹭到了他的下巴，那硬硬的胡茬扎得她有些癢。
“老子花錢是來照相的，不是聽你講課的。趕緊拍！”
秦如山吼了一嗓子，低頭看向懷裡的人時，聲音卻低了下來，“別怕，靠著我。”
李香蓮心頭一顫，那股子緊張勁兒散了大半。
她順從地依偎在他懷裡，臉上不自覺地泛起一抹紅暈，嘴角自然上揚。
“咔嚓！”
刺眼的鎂光燈一閃，黑白底片上，定格住了這一瞬。
男人五官硬朗，眉宇間帶著股匪氣，卻獨獨在那雙看向懷中女人的眼睛裡，藏著沒化開的柔情；女人溫婉秀氣，眉眼彎彎，像是一朵小白花。
出了照相館，秦如山心情大好，嘴裡甚至哼起了沒調的小曲兒。
他騎著車，帶著李香蓮直奔鎮上的國營飯店。
正是飯點，飯店裡人聲鼎沸，油煙味和飯菜香混雜在一起，勾得人饞蟲大動。
秦如山把車一鎖，拉著李香蓮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同志！來盤紅燒肉，要肥點的！再來個溜肥腸，五個大白饅頭，一碗蛋花湯！”
他點菜從來不看選單，張口就來，全是油水足的大菜。
服務員是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胖姑娘，一聽這話，白眼差點翻到天上去：“這都要一點多了，紅燒肉早就賣光了！只有大鍋菜和饅頭！”
秦如山眉頭一豎，正要發作，李香蓮連忙拉住他的袖子，小聲勸道：“大鍋菜也行，咱們少吃點，別浪費錢。”
看著那隻按在自己胳膊上的小手，秦如山心裡的火氣莫名消了一半。
他冷哼一聲，從兜裡掏出一張大團結拍在桌上：“那就來兩份大鍋菜，肉片給老子多放點！少了一片，我拆了你們的灶臺！”
那胖服務員被這一拍嚇了一跳，嘟囔了兩句，扭著身子去後廚報菜了。
不一會兒，兩大碗熱氣騰騰的大鍋菜端了上來。
雖然沒紅燒肉那麼解饞，但這年頭的國營飯店用料實在，大塊的五花肉片子，配上粉條、白菜、豆腐，燉得軟爛入味，香氣撲鼻。
秦如山把自己碗裡的肉片全都挑出來，一股腦夾到李香蓮碗裡，堆得像個小山尖。
“吃。你全身上下以後都歸老子，少一兩肉唯你是問。”
李香蓮看著那碗快要溢位來的肉，喉嚨發緊。
在趙家三年，每次有點油腥都被趙剛和他娘搶光了，她只能用窩窩頭蘸菜湯吃。什麼時候有人這麼把好東西往她碗裡塞過？
她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肉片放進嘴裡。油脂在舌尖化開，香得讓人想吞掉舌頭，可眼淚卻不爭氣地掉進了碗裡。
“哭啥？肉燙嘴？”
秦如山皺眉，伸手粗魯地抹掉她臉上的淚珠子，“趕緊吃，涼了就腥了。”
李香蓮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大口大口地扒著飯，那是她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飯。
正吃著，秦如山往窗外掃了一眼。
街角處，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那兒，車窗降下來一半，露出半隻夾著煙的手。
秦如山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站起身。
“你慢慢吃，別急。我去買包煙，馬上回。”
他在李香蓮發頂揉了一把，順手把剩下的半盒大前門扔在桌上。
李香蓮嘴裡塞滿了肉，鼓著腮幫子點了點頭。
“嗯，那你快點。”
秦如山起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飯店。
但他沒去買菸，而是拐進了飯店後身的一條僻靜衚衕。
那裡，早就停著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
車門邊靠著個穿著便衣的中年男人，手裡夾著根菸，正在吞雲吐霧。
見到秦如山過來，那人直起身子，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這人正是昨天去村裡抓張顯貴的公安局刑偵隊長，魏東海。
“來了？”
魏東海遞了根菸過去。
秦如山接過，也沒點，只是拿在手裡把玩著，那雙眼盯著魏東海，單刀直入：“咋樣了？”
魏東海吐了個菸圈，彈了彈菸灰：“證據確鑿。那孫子不僅是個黑心屠戶，手上還不乾淨。咱們在他那個殺豬的屠宰場地下室裡，挖出了不少東西。以前有幾樁失蹤案，估計都跟他脫不了干係。”
說到這，魏東海那張剛毅的臉上閃過一絲狠厲：“這回，他沒個二十年別想出來。弄不好，還得吃槍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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