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牛桂花那隻枯瘦如柴的爪子即將觸碰到那豬肉時，秦如山及其自然地往旁邊一偏。
車把一轉，那條沉甸甸的豬後腿在空中劃出一道誘人的弧線，愣是讓牛桂花抓了個空。
牛桂花衝勁太猛，腳底下又是個虛浮步子，這一撲沒著力，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把那張老臉貼在腳踏車的大槓上。
“哎喲！”
牛桂花驚叫一聲，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一抬頭，正對上秦如山那雙似笑非笑的黑眸。
“嬸子，急啥？”
秦如山單手扶著車，另一隻手極其隨意地搭在豬腿上，手指在肥膘上彈了彈，發出“啪啪”的脆響。
“這肉是死的，又長不出腿跑不了，您這要是磕著碰著，到時候還得賴我這新女婿不懂事。”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轟”的一聲笑了出來。
誰看不出來啊？秦如山這是給牛桂花下馬威呢！
牛桂花老臉一紅，那層厚臉皮都有點掛不住。
她訕訕地收回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嘴角勉強扯出一絲尷尬的笑：“瞧你這孩子說的，娘這不是……這不是高興嘛！怕這肉沉，累著你。”
“不累。”秦如山語調淡淡的，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傲氣，“這點分量，在我手裡跟拎只小雞仔沒兩樣。倒是嬸子，這還沒進屋呢，就想替我當家做主了？”
這話一出，原本嘈雜的門口瞬間靜了靜。
這話可重。
在農村，女婿上門那是客，但要是女婿是個硬茬子，丈母孃要是敢亂擺譜，那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尤其是秦如山這種帶著厚禮來的，那腰桿子比誰都硬。
李香蓮站在一旁，看著平時在家裡作威作福的親孃此刻吃癟的模樣，心裡頭那口積攢了多年的惡氣，順著毛孔往外散。
她以前怎麼就沒發現，這看似凶神惡煞的牛桂花，其實就是個欺軟怕硬的紙老虎？
“娘，既然女婿不嫌累，那咱就進屋吧。”李香蓮開了口。
她聲音清脆，微微揚著下巴，那鵝黃色的裙襬在風裡輕輕晃動，顯得整個人既嬌貴又從容。
牛桂花眼珠子在李香蓮身上轉了一圈，心裡酸得像是打翻了醋罈子。
死丫頭片子，穿得這麼招搖，也不怕折壽！
可心裡罵歸罵，面上還得賠著笑。畢竟那條豬腿還在秦如山手裡攥著呢，那可是實打實的肉啊！
“對對對！進屋！進屋說！”
牛桂花趕緊側過身，把那兩扇破木門敞開到最大，“大寶！死哪去了？還不快給你姐夫倒水！”
李大寶早就聞著肉味竄出來了。
他那一雙綠豆眼根本沒看人，直勾勾地黏在那條豬腿上，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
“姐夫！這肉真肥啊！這一刀下去得多少油啊！”李大寶伸手就想去摸那大紅花。
“啪！”
秦如山騰出一隻手，毫不客氣地拍掉了李大寶的髒手。
力道不輕，李大寶的手背瞬間紅了一片。
“洗手了沒？”秦如山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油膩的小舅子，眉頭厭惡地皺起，“這肉可是要在嘴裡吃的，別把你那摳腳的手往上蹭。”
李大寶被打得一縮脖子，剛想發火，一抬頭看見秦如山那張冷得像鐵板一樣的臉，那股子火瞬間變成了涼氣，順著脊樑骨往下竄。
他可是聽說過，這秦如山在部隊裡是幹偵察兵的，殺過人見過血，那天拿斧頭劈磨盤的狠勁兒他可是親眼見過的。
“我……我這就去洗！”李大寶慫得比兔子還快，一溜煙跑到水缸邊舀水去了。
秦如山這才推著車，大搖大擺地進了院子。
……
李家的堂屋裡，光線昏暗，一股子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黴味和旱菸味混合在一起，直衝腦門。
秦如山一進屋，那高大的身形顯得這低矮的屋子更加逼仄。
他也沒急著坐，而是先打量了一圈。
那張瘸腿的八仙桌上積了一層油泥，連個像樣的茶碗都沒有。
牆角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地上全是瓜子皮和痰跡。
就這樣的人家，居然養出了香蓮那麼愛乾淨的姑娘。
秦如山心裡一疼，轉頭看向身邊的女人。
李香蓮正站在桌邊，有些侷促。
這裙子太新太乾淨，她怕蹭髒了，一時竟不知道該往哪坐。
“媳婦，過來。”
秦如山把車紮在堂屋正中間，那是存心顯擺。
他從兜裡掏出一塊新手帕，那是剛才在供銷社順手買的，雪白的棉布上繡著兩朵蘭花。
他走到那張稍微結實點的凳子前，也不嫌髒，仔仔細細地把凳面擦了一遍，然後把手帕鋪在上面。
“坐這兒。”秦如山拍了拍凳子，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別把新裙子弄髒了，這料子嬌貴，沾了這屋裡的油泥洗不掉。”
這句話，直接把剛進門的牛桂花氣了個倒仰。
啥意思？嫌她家髒？嫌她家油泥多？
這還沒怎麼著呢，就開始給這死丫頭擺上譜了？
“哎喲，女婿啊，這就見外了不是？”
牛桂花皮笑肉不笑地走進來，三角眼一吊，“香蓮是在這屋裡長大的，那是從泥窩裡爬出來的，哪就那麼嬌貴了？以前在豬圈裡餵豬也沒見她嫌髒啊！”
這老虔婆，嘴裡就沒句好話。
李香蓮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卻感覺到一隻寬厚溫熱的大手落在了她的發頂。
秦如山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輕柔，看向牛桂花的眼神卻冷得掉渣。
“以前那是以前。現在她是我秦如山的媳婦，那就得嬌貴著養。”
秦如山慢條斯理地解開袖口的扣子，往上捲了兩道，露出精壯的小臂，“嬸子要是看不慣，那這肉我看也就別切了，省得弄髒了您的案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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